《香蜜之君是心上人【润玉】》唇齿微凉薄荷糖

37、第37章 满堂仙

　　满堂仙众执盏肃立，面上皆是客套恭顺的冠冕笑意，心底却暗流翻涌、各藏机锋。方才幻容梓芬一幕惊魂未定，余悸缠骨，致使众人举杯抬手之间，皆带着难以掩去的拘谨局促。
　　翎千珑一身红衣高踞尊席，眉目暂借梓芬那般温婉清柔，指尖漫捻一枚空瘪蟠桃核，慵懒垂眸，全然无半分起身酬礼的姿态。她语调轻漫疏淡，漫不经心便将天帝的盛誉谢辞：“我不过随手打了一架，即不是为了苍生，也不是为了天界。天帝实在是想多了。”
　　一语轻飘落地，使得场面十分尴尬。
　　太微高举半空的玉盏骤然一顿，只得微僵垂落案前，一时语塞，满堂竟无一人敢先接话。
　　凤座之上，荼姚指尖深深掐入锦缎掌心，褶皱层层深陷。眼底寒凝如霜，几乎凝成刺骨冰锋。今日是她万年一度的寿诞，翎千珑偏顶着她毕生嫉恨、耿耿难平的那张面容，在九霄正殿肆意轻慢、折辱于她。可对方位尊上古、威凌六界，她位为天后，当众不能叱、不能责、更不能发难，唯有生生咽下这口郁火。方才暗讽润玉不成，反被少年温润从容化解，新旧闷气交缠胸口，堵得五脏六腑皆隐隐发沉。
　　殿中凤纹玉砖莹光流转，穗禾舞罢伫立原地，一身华彩羽衣灼灼生辉，本该赢得满堂艳羡、天后嘉许，却因翎千珑骤然现身，全盘风光尽数倾覆。华美衣饰愈发衬得她形影局促、处境尴尬。她怯怯抬眸，先窥凤座上铁青隐忍的荼姚，又忌惮望向席中慵懒端坐的红衣上神，袖中五指死死攥紧暗藏手刃，满腔不甘翻涌心底，终究不敢妄动半分。
　　旭凤静坐席间，目光先落至殿角一隅。见锦觅因方才蟠桃倾覆一事心有惴惴，小身子微微蜷缩，时不时偷抬眼眸望向上台，忐忑不安、惹人挂怀。他眸光微软，转瞬便移至翎千珑那张酷似先花神的眉眼之上，无声轻叹。他心如明镜，上神此番刻意幻形，分明是当众折辱母神，可对方辈分尊崇、神威难测，他纵有心劝解，亦无半分立场。
　　润玉白衣寂然，端坐原位。殿中宝光落满肩头，衬得他温润如玉、清雅端方。方才翎千珑亲昵一拍额间的暖意犹存眉间，淡淡不散。他神色不动，眸光却细察荼姚每一寸神色更迭，心知此刻天后已然将锦觅与翎千珑一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暗中细细筹谋，思忖宴席过后，该如何步步周全，保二人无虞。
　　自翎千珑展露梓芬容貌那一刻起，水神洛霖便已失神良久。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死死凝在那一抹相似眉眼之上。他理智清明，深知此不过幻术虚景，可那神态风骨太过逼真，一瞬击穿万年尘封旧情。昔年缱绻旧事翻涌如潮，手边仙酿满盏，终是迟迟未饮。
　　风神临秀侧首凝望挚友落寞憔悴之态，轻轻一叹，低声温慰：“洛霖，皆是镜花水月、一时幻象。梓芬，早已仙逝多年了。”
　　丹朱一袭红袍轻巧避过层层仙官，蹑足溜至彦佑身侧，压着嗓音嗔怪：“好个彦佑，竟敢瞒着老夫私带锦觅登天！今日寿宴风波迭起，若非琼花上神出手替你们兜底周旋，这颗懵懂果子精，此刻早已身陷天牢，万劫不复。”
　　彦佑唇间衔着鲜果，漫不经心挑眉轻笑：“狐狸仙放心，我自有分寸，稳得住局面。”
　　殿角阴影里，锦觅渐渐褪去方才惊惧。趁满殿目光尽数汇聚高台，她心心念念仍记挂那枚滚落被翎千珑收入手中的蟠桃。一道清厉警示眸光骤然自席间投来——是旭凤。她只得悻悻收回小手，瘪着唇瓣，委屈巴巴垂首安分。
　　席间凝滞气氛久散不去，太微几番圆场无果，索性话锋一转，直切正题，神色故作从容端严：“上神。近日忘川边界妖氛躁动、祸乱频生，皆因噬魂鞭流落三界，引得妖界动荡不息，天界日夜忧心。本座有意将此法器归还妖界，以息纷争、平定乱象，不知上神高见如何？”
　　一语落殿，满堂倏然寂然。
　　众仙屏息敛气，无人敢言。谁都心知肚明，天帝借寿宴盛事、借尊神威名，欲借翎千珑之口定夺噬魂鞭归属，替天界化解边境危局、脱却干系。
　　翎千珑缓缓抬眸。
　　眉目仍是梓芬温婉柔和之态，眼底却是亘古寒凉、散漫锋芒。
　　她声线清泠缓沉：“法器无善恶，祸福皆在持器之人。噬魂鞭戾气滔天、杀业深重，贸然归还妖界，未必能止战安宁。天帝何须心急？六界制衡自有天道轮回、秩序运转，人力强行干预，往往徒生变数、再启祸端。”
　　寥寥数语，不拒不应、不松不紧，轻飘飘便堵死太微借她定局的心思。
　　润玉暗中微微颔首。他先前便向天帝谏言，六界暂无一统之力、不可逆强行事，此刻上神所言，恰与他心思全然契合。
　　荼姚终是逮住可乘之机，端起案前茶盏，指尖微紧，语声冷冽如冰：“上神既知法器干系六界安稳、牵动苍生治乱，便该谨守尊神分寸。何以偏偏选在本座寿宴之上，故作虚妄幻术，幻化亡故故人之貌惊扰满堂仙卿，搅乱寿宴仪轨？难不成上古尊神行事，仅凭一己喜怒、肆意戏耍天界？”
　　字字锋芒暗藏、句句苛责施压，意在逼翎千珑当众致歉、落人口实，给三界众神一个说法。
　　翎千珑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浅笑，抬手拾起案上一枚蟠桃，轻缓送入口中。清甜汁水漫溢唇齿，她姿态慵懒，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诛心：“天后寿宴太过热闹喧嚣，我化一故人旧貌，不过添一分别样景致，权当助兴。若天后胸襟狭隘，连一场闲戏都容不下，反倒显得天界气度局促、小家子气。再者，今日变故在先——若非锦觅无心惊出灵鼠、乱了宴席，我本无意现身。是寿宴先起风波，而非我刻意搅局。”
　　句句借天界体面反压荼姚，四两拨千斤，将祸端源头轻轻推归宴席变故。
　　言罢，她指尖轻捻法诀，眼前朦胧虚影散尽，顷刻展露自身红衣真容，凛然尊贵，风华灼人。
　　荼姚胸口郁气骤然壅塞，怒火翻涌难压，偏偏满堂仙卿尽数观望。她若当众动怒，便是落得气量狭小、不容尊神戏言的笑柄，折尽天后威仪。万般愤懑无从发作，只憋得面色青白交错、难堪至极。
　　正当僵局将崩之际，润玉适时执盏起身，月色衣袂轻扬，语调温润清雅，从容打圆解围：“母神息怒。上神素来性情洒脱、随性无拘，并无半分轻慢恶意。今日乃母神生辰吉庆，九霄同欢，当以喜乐为先，莫因些许细碎风波扫了满堂雅兴。儿臣敬母神一杯，愿母神福寿无疆、岁岁长安。”
　　旭凤亦紧随其后起身执盏，恭谨附和。
　　借两位皇子递来的稳妥台阶，太微顺势举盏圆场，强行拂去方才争执龃龉，将殿中凝滞气氛强行翻篇。
　　殿外祥云舒卷，殿内仙雾氤氲缭绕。丝竹重整，雅乐复起，绵长礼乐缓缓漫过九霄殿宇。
　　旭凤敬酒落盏之后，太微抬手示意。满堂仙卿心领神会，齐齐整衣敛容，依品阶次第起身，琉璃玉盏盛满瑶池仙酿，众仙躬身垂首，齐齐朝高台揖礼祝寿。
　　前排神女率先领衔恭贺。瑶姬姿容清雅绝尘，湘水女英温婉敛眉，精卫碧衣凛凛、风骨凛然，三神举杯端庄，声贯殿宇：“恭祝天后千秋福寿，凤体康泰，永镇九霄凤权，岁岁恒安！”
　　贺辞层层叠叠接踵而起，自三山五岳正神、四海龙族仙首，至诸天司职仙官、四方散仙，祝祷之音连绵不绝，震荡琼楼玉宇：
　　“恭贺天后华诞吉庆，福泽绵延九霄！”
　　“愿天后仙寿无极，祥瑞长栖凤阙，天界永沐春晖！”
　　盛景喧喧，祝寿声声不绝。殿内紧绷凝滞的氛围借这满堂贺声稍稍回暖，众仙面上重归规整恭顺的笑意，只是眼底余悸未消，方才幻容惊魂犹存。躬身举杯之间，依旧藏着几分拘谨克制，嘴上贺辞周全得体，心底各怀思量，余光频频偷睨那抹红衣端坐的尊神身影。
　　凤座之上，荼姚借这满殿盛隆贺景，勉强压下胸中翻涌戾气。青白交错的面色缓缓平复，凤冠珠翠随她微微抬身的动作轻晃叮咚，琳琅作响。她端起鎏金凤纹玉盏，重归天后雍容端严的威仪姿态，眸光淡淡扫过阶下众仙，语声沉稳凛然：“诸位仙卿有心，本座尽数心领。”
　　嘴上客套宽和，眼底恨意分毫未减，视线穿透层层拜贺仙众，死死锁在翎千珑一席，沉戾暗藏。
　　太微含笑抬手，语态雍容：“天后寿诞，普天同庆。诸位仙卿免礼归座，同饮佳酿，共贺佳期。”
　　众仙齐齐直身归位，举盏尽饮瑶池仙酿，玉盏相碰之声错落清脆，响彻殿中。
　　唯独有一人置身喧沸之外。
　　翎千珑斜倚尊席，红衣漫铺如玉锦霞，散漫自成天地。她不起身、不祝寿、不举杯，指尖闲闲拨弄案前零落桃瓣，全然无视满殿恭贺盛景、九霄礼制繁文。
　　润玉执空盏静坐，眸色沉静细密。他洞悉荼姚今日颜面尽失、积怨极深，心知宴席一散，天后必会伺机发难、另寻由头报复。他眸光微敛，心底谋算又添数层，暗暗决意定要护住锦觅与翎千珑。
　　另一侧，水神洛霖满心郁结难舒，兀自怔忡失神。视线自红衣端坐的翎千珑缓缓下移，凝在殿角锦觅身上，小姑娘眉眼依稀带着梓芬的影子，望着望着，便不觉看得入神，万千陈年心绪缠在心间无处疏解。
　　满殿诸神尽皆依礼躬身祝寿、尊卑有序，唯殿角两处闲散身影安坐未动、不受礼数拘束。
　　彦佑倚案闲坐，慢悠悠啃食鲜果，一派置身事外、悠然自得。有翎千珑在上撑腰镇场，天界繁文缛节于他而言，形同虚设。
　　锦觅一颗小小心思，全然挂在高台那桌案之上。她小脑袋努力越过层层叠叠的仙官人影，亮晶晶的眼眸直直凝望着尊席。方才坠落的蟠桃没有吃全，很是不甘。但看翎千珑案前那一枚寿桃更饱满硕大、圆润多汁。清甜香气遥遥漫来，勾得她馋意大盛，心底不停盘算，待何时才能讨来一尝。
　　她正贪看蟠桃、眸光四转，猝不及防撞入旭凤沉沉凝注的眼底。那双凤眸含着无奈、带着轻责，暗含提点告诫。锦觅立刻缩颈垂眸，慌忙挪开视线。
　　转瞬抬眼，却正对上润玉一方温润如月的清浅眸光。
　　对上这双温柔平和的眼眸，她瞬间卸下所有拘谨忐忑，眉眼弯弯，毫无顾忌，轻声软糯唤了一句：“小鱼仙倌！”
　　一声轻软呼唤，隐在层层叠叠的祝寿声里，音量不大，却清晰落进润玉耳中。
　　润玉原本凝神细察凤座与翎千珑动静，闻声眸色骤然一柔，微微颔首，温雅浅还一礼。
　　安抚罢懵懂果子精，他眸光再度落回那抹慵懒红衣之上，眼底藏着一缕极淡极深的缱绻与忧心——
　　今日她屡屡逆拂天后、当众折辱皇权凤威，这场寿宴风波，远远未曾落幕。
　　身侧，彦佑悄悄屈指轻碰锦觅手臂，压低嗓音含笑提点：“安分些，别乱嚷嚷。想吃桃子，待会儿寻你珑姐姐讨便是。”
　　锦觅闻言眸光骤亮，一双水灵灵的眸子，越发眼巴巴凝望着那枚飘香寿桃，满心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