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2 章 璇玑宫 ...
-
璇玑宫一夕温存,忘川渡往魔渊
翎千珑身形一晃,如同一阵疾风般匆匆闪进璇玑宫,反手“砰”地合上厚重宫门,后背紧紧抵住冰冷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浊气。
“总算摆脱那个女人了。”
她扶着胸口暗自腹诽,天界的女仙如今怎么这般大胆直白,行事疯癫起来,竟和魔界小妖别无二致。
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袍,稍作喘息,转身便要往殿内走。
可这一转身,毫无防备,整个人直直撞在了紧闭的宫门之上,后背撞得生疼,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抬眼望去,润玉不知何时就静静立在门内,白衣清寂,身姿挺拔,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望着她,一动不动。
“润玉!你要吓死我!”翎千珑抬手轻拍胸脯,稳住慌乱的心神,嗔怪地瞪他一眼,“没良心的,看见我要撞上来,也不伸手扶一把。”
润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平静淡然:
“并非不扶,实在是来不及。倒是你,这般慌慌张张,像逃难一般,我在你身后站了许久,你竟一丝察觉都无,方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探究。
翎千珑微微别开脸,一脸委屈:“哪有什么亏心事。”
“没有?”润玉缓步上前,微微俯身贴近她,气息清浅温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那你这般仓皇躲闪,究竟是在躲谁?还不肯说实话?”
翎千珑举起一只手,指尖指天,一本正经起誓:“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润玉挑眉,作势便要抬手重新开启宫门,淡淡道:“既然无事,那我便去问问栖梧宫的仙侍,究竟发生了何事。”
“哎别!”翎千珑连忙伸出双手,死死按住宫门,眯起眼,压低声音,比了个小小的手势,语气无奈又头疼,“好吧好吧,是有那么一点点事。算不上亏心事,就是有点棘手,处理不好,怕是真要闹出人命。”
润玉眸色微动,顺势退开半步,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翎千珑也不再隐瞒,将方才在栖梧宫,女扮男装被月孛仙子一眼相中、死缠烂打非要上门提亲的荒唐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忍不住吐槽:
“如今这天界,真是阴盛阳衰。但凡看见个样貌周正的男仙,便迫不及待要拉回家成婚。”
润玉被她逗得低笑出声,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宠溺温柔。
她自己尚且不知,方才男装一身、折扇轻摇的模样,眉眼俊朗、肆意张扬,天界又有几位仙子能抵挡得住这般风华。
“也难怪。”润玉含笑开口“天界仙者多古板肃穆,论风姿出众,不过旭凤、洛霖二人。”
翎千珑顺势抬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语气认真了几分:“不是还有你吗?旭凤与穗禾虽未明媒正娶,可天界谁不知穗禾是他默认的准妃。如今放眼九重天,众仙子的目光,可都虎视眈眈落在你身上呢。”
“我虽生来龙身,人形样貌不过寻常罢了,如何比得过他们?入得了别人的眼呢?”润玉微微侧头看她,语气清淡。
“那可未必。”翎千珑轻轻摇头,“别的暂且不论,邝露那丫头,看你的眼神就藏不住心思。只要你未来的正妃点头应允,她怕是甘愿入府做侧妃。可惜啊……”
话说一半,意味深长。
润玉收了笑意,转过身,目光直直望进她的眼底,一字一句轻声问道:
“那你呢?你愿意,同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吗?”
翎千珑一怔,几乎脱口而出:“自然是不愿意。”
话音落下,她又补了一句,语气笃定无比:“但凡女子,真心爱慕一人,谁愿与他人共享?若真能心甘情愿退让,要么是爱得不够,要么,便是爱得太过卑微。”
润玉一瞬不瞬凝望着她的双眸,眼底情愫翻涌,隐忍而灼热。
他心里默默念着:
旁人对我的心意,你一眼便能看穿。可唯独我对你的满腔执念,翎千珑,你为何始终视而不见?
翎千珑被他这般灼热直白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跳莫名乱了节拍,慌忙移开视线,扯开话题:
“那个……润玉,我有点饿了。”
一提到婚约、锦觅、邝露,她便本能地生出几分逃避,只想躲开这份沉重的话题。
润玉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却不愿逼她太紧,只轻轻牵起她微凉的手,柔声道:
“膳食早已备好,我带你去用膳。”
两人并肩前行,刚走出两步,翎千珑脚下一软,身形微微向前一倾,低呼一声:“哎哟……”
润玉眼疾手快,长臂一揽,稳稳将她扶住。
“怎么了?”他俊眉骤然蹙起,俯身细细查看她的腿。
“方才急着逃出来,磕到膝盖了。”翎千珑微微嘟嘴,干脆张开双臂,耍赖般撒娇,“背我回去吧,走不动了。”
润玉微微迟疑一瞬,随即弯腰屈膝,尽量放低身姿:“上来。”
翎千珑毫不犹豫,纵身一跃,从身后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轻轻贴着他的后背,语气轻快:“吃饭喽。”
润玉稳稳托住她的双腿,一步步背着她穿过庭院,途经正殿长廊。
翎千珑好奇歪头:“不是要去用膳吗?怎么往寝殿方向走?”
润玉沉默不语,脚步未停。
璇玑宫格局,最外是七政殿,其次是琅琊殿、琳琊殿,再辅以几处偏僻偏殿,整座宫苑皆是依照二十八星宿排布而成。除去偏远殿宇,三大主殿彼此相邻,错落有致。
不多时,润玉推开琳琊殿殿门,缓步走入,小心翼翼将她放在妆奁前的小木凳上。
“先看看伤势。”润玉又搬来一张木凳,并排摆好,语气温柔,“邝露稍后会将膳食送进来。”
说罢,他转身背对着她,静静等候。
翎千珑应了一声,抬起受伤的腿搭在两张并排的木凳上,轻轻掀起裙角,看着膝下一片青紫,对着淤青处轻轻吹了口仙气。
不过瞬息,那片难看的青紫便消散无踪,肌肤光洁如初。
润玉这才想起,她医术冠绝六界,寻常磕碰,于她而言不值一提。
“要不要我唤岐黄仙倌前来?”润玉话一出口,又觉不妥。仙倌前来必要近身验伤开药,他又不愿别的男仙触碰她分毫,一时进退两难。
翎千珑见状,忍不住笑出声:“不用不用。我自己就是大夫,唤旁人来做什么?同行相见,便是冤家,岂不是砸我自己的招牌?”
她轻轻一跳,落在润玉身前,在他面前轻巧地蹦了两下,示意无碍:“别大惊小怪了,就是磕青了一块,吹口仙气便好了。”
润玉无奈又纵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都几十万岁的人了,行事还这般冒失,比天界幼仙还要贪玩。”
“老小孩,老小孩。”翎千珑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理直气壮,“年纪越大,才越该被哄着、被让着,这叫尊老爱幼,懂不懂?”
润玉低笑后退两步,故作正经地拱手行礼:“是,谨遵上神教诲。这便去给您老人家传膳。”
“快去快去!”翎千珑推着他往外走,腹中早已饥肠辘辘,五脏六腑都在抗议,“对了,把那株清霜灵芝炖了,八碗水熬三遍,火候别错,快去,我在殿内等你。”
润玉接过她随手递来的灵芝,指尖摩挲片刻:“这是花界芳主赠予你的?花界众芳主,素来对你敬重有加。”
“是我和锦觅一起种的。”翎千珑随口答道。
“锦觅?”润玉微微一怔,想起前几日锦觅说要为旭凤种植灵芝。
“这是刚出土的鲜灵芝。”翎千珑再次将他往外推,“再发呆,药效都要散尽了。”
润玉应声离去。
走出殿门,他才察觉到,殿宇之上,萦绕着一层极淡、若隐若现的水系灵力,是她方才悄然布下的护身结界。
殿内,翎千珑独自回到妆台前,解下束发的发带,乌黑如瀑的长发尽数散落。她握着一把琉璃木梳,一下一下轻柔梳理发尾,侧脸在烛火映照下,漾开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
恰在此时,润玉端着膳食踏入殿中,抬眸一望,瞬间失神。
凝眸一颦失鱼雁,对镜三笑怯花颜。
烛火摇曳,映着她绝世侧颜,青丝垂落,眉眼温柔,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翎千珑从铜镜里瞥见他的身影,随意将长发松松挽起,回头笑道:“发什么呆?我脸上有东西?”
她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并无半点污渍。
润玉这才回过神,指尖灵力微动,在殿中凭空化出一张精致木桌,将膳食一一摆好。
翎千珑落座,望着满满一桌香气四溢的菜肴,眼睛一亮,格外满意。尤其是碟子里又薄又脆、香气扑鼻的芝麻饼,正是她最爱。
她伸手拿起一块,张口便要咬下。
“先喝口汤。”润玉抢先一步,为她盛好一碗灵芝汤。
翎千珑咬了一口芝麻饼,含糊道:“这汤,该是你喝的。”
润玉看着汤盅里莹润浓郁的汤汁,眼底微惊。他认得,这是花界至宝清霜灵芝,天界仅有两株,万年前由魔界进贡,被天帝天后珍藏。
“还有这么多,我一人如何喝得完。”
翎千珑干脆将整只汤盅推到他面前,语气不容置喙:
“我喝不下。你前几日被火灵珠所伤,又在南天门外与穷奇缠斗许久,身子亏空,必须一滴不剩全部喝完。”
润玉望着满满一盅汤药,面露难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别这那的。”翎千珑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威胁,“再婆妈,我可就要亲自上手,强行给你灌下去了。”
润玉深知她说到做到,只得无奈接过:“我自己来便是。”
见他低头喝汤,翎千珑满意一笑,像护食一般,将整碟芝麻饼都拉到自己身前,笑眯眯道:“乖,你负责喝汤,我负责芝麻饼。”
润玉失笑:“我不与你抢,全都是你的。”
“你也抢不过我。”翎千珑又咬下一大口,吃得香甜。
忽然,润玉伸出手,停在她脸颊旁。
翎千珑一愣,警惕地盯着他:“干什么?难不成真要抢我的饼?再抢我可就哭给你看。”
润玉指尖轻轻拭去她嘴角沾着的一粒芝麻,眼底温柔缱绻:“没事。你不是喊饿了吗?稍后我们还要一同上值布星。”
翎千珑随意抹了抹嘴角,轻声道:“我许久未曾亲自布星,手法都有些生疏了。师父总说,徒弟不能落在后面,今晚布星台,换我替你去。”
她抬眸看他,语气认真:“放心,布完星我便回来,不会太晚。魔界之行在即,你今晚安安稳稳养精蓄锐,不然……我便用捆仙锁把你绑在殿中,明日不许你踏出璇玑宫半步。”
润玉拗不过她,只得点头妥协。
待看着润玉将整盅灵芝汤一饮而尽,翎千珑才哼着轻快小调,一身青衣飘然前往布星台。
夜幕深沉,忘川河畔。
河水漆黑翻涌,雾气弥漫,一阵阵阴寒刺骨的妖风自魔界方向吹来。
翎千珑独立河畔,遥遥望向对岸被浓雾笼罩的魔界边界,目光悠远复杂。
润玉一身银黑劲装,静立在她身后不远处,静静望着她孤寂单薄的背影。
“彼岸花开开彼岸,独泣幽冥,花艳人不还。
尘世忍离谁再念?黄泉一路凝泪眼。
叶落花开花独艳,世世轮回,花叶空悲恋。
莫叹人间魂黯淡,何知生死相怜远!”
凄凉婉转的歌声顺着忘川河水缓缓飘来,由远及近。
不多时,一艘古朴渡船缓缓靠岸,头戴竹编斗笠的摆渡人手持船桨,缓缓抬头:
“两位上神,可是要渡河前往魔界?”
润玉微微颔首,语气谦和有礼:“有劳仙友。”
翎千珑依旧望着对岸,目光幽深。
一条忘川,隔开了天界与魔界,隔开了仙凡生死,也隔开了她数十万载前,那段不愿触碰的过往。
摆渡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皱纹遍布的脸,望着翎千珑淡淡一笑:
“雾里看花花非花,水中望月难捉月。琼华上神活了几十万年,终究还是放不下,参不透啊。”
翎千珑回过神,淡淡瞥他一眼,心底暗道:装神弄鬼。
摆渡人侧身抬手,做出“请上船”的手势。
润玉率先踏上渡船,随口问道:“老丈竟认得琼华上神?”
“老身岂会不识。”摆渡人一边撑船,一边笑答,“昔日执掌六界水域的司水龙神翎千珑,魔界上下,从魔尊到小妖,谁不尊称一声姑姑?更是上古四灵兽之中的青龙上神。”
“魔界的姑姑?”润玉心头微震。
他只知她是上清天琼华上神,却不知,她在魔界,竟还有这般尊贵的地位。
翎千珑回头,淡淡瞥向摆渡人,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多年不见,你倒是老成了许多。幽冥司本是渡鬼,不是渡神。你这生意冷清,半天不见一只亡魂,整日就靠念叨往事度日?”
“许久不见,上神嘴还是这般锋利。”摆渡人一边摇桨,一边笑道,“只是性子,倒沉稳了不少。”
翎千珑冷冷丢给他一记白眼。
润玉望着立在船头的青衣身影,轻声追问:“既然曾是魔界尊长,后来为何又成了上清天上神?”
他想听到,她亲口讲出自己的过往。
翎千珑敷衍摇头:“不记得了。”
有些往事,是她此生,再也不愿回首的梦魇。
摆渡人见状,望着船头的翎千珑,轻声劝道:
“上神,往事既已尘封,便不必再忆。其中多少心酸血泪,唯有珍惜当下,方为正道。”
随即他转头看向润玉,眉眼含笑,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小友若是想听琼华上神的旧事,老身倒是可以,慢慢与你说道说道。”
润玉眸色一亮,拱手:“愿闻其详。”
“这一说,怕是三天三夜都讲不完。”摆渡人全然不顾翎千珑凌厉的警告目光,大有开口之势。
“你敢!”
翎千珑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襟,眼神冷冽:“再多言半句,我便把你扔进忘川河,让你好好洗个冷水澡。”
一时情急,她手上力道未收,船身骤然剧烈摇晃。
三人身形不稳,险些一同翻入漆黑冰冷的忘川河水。
“小心!”
润玉快步上前稳住船身,同时伸手揽住向后倾倒的翎千珑。
四目骤然相对,呼吸相闻。
翎千珑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下意识轻轻靠在他肩头,低声呢喃:
“借我靠一会儿……有点困。”
润玉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抱在怀中,让她安安稳稳倚在自己怀里。
“两位坐稳了,前方要起大风了。”摆渡人低声提醒,继续缓缓摇桨。
润玉垂眸,看着怀中沉沉睡去的女子,眼底满是温柔。他抬手,灵力微动,幻化出一件柔软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
渡船在茫茫大雾中缓缓前行,摆渡人一遍一遍低吟着那首凄凉的忘川歌谣。
船身渐渐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雾与浓雾之中,向着魔界深处,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