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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8章   是夜, ...

  •   是夜,夜色如浓稠墨砚,泼洒整座九重天。星河静谧,万籁俱寂,唯有璇玑宫清辉遍地,月色穿过雕花窗棂,碎作一地粼粼银光。
      一道纤白身影借着夜色掩护,身法轻灵如雾,悄无声息掠入璇玑宫琅琊寝殿。落地无声,连衣袂拂动的风声都压至极致,全然一副鬼祟潜行之态。
      殿内灯火微熄,只余月色漫落,照亮满室清雅陈设。翎千珑蹙着眉,耐着性子翻遍殿中各处。桌案抽屉、书柜暗格尽数细细摸索,就连案上剔透莹润的琉璃花瓶,她都轻轻挪开探查一番,半点不曾遗漏。
      可几番搜寻下来,始终不见自己想要的物件踪影。
      她停下动作,抬手挠了挠鬓边发丝,眼底满是烦闷困惑:灵火珠到底被他藏在何处了?
      清冷月色直直落落在她眉眼间,将她鬼祟局促的模样映照得一清二楚。堂堂执掌六界水域的上古琼华上神,此刻褪去所有威严凛然,只剩几分偷摸行事的窘迫稚气。
      寻遍无果,翎千珑只得捏起净尘诀,将方才翻动凌乱的物件一一归位、规整如初,不留半分破绽。做完这一切,她缓步走到温润玉凉的床榻边,双手托腮,呆呆落座,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一声声轻叹细碎落在寂静殿中。
      她属实犯了难。
      润玉手中那颗灵火珠至关重要,她必须取回,可偏偏进退两难。
      打不得、抢不得,如今真相未到揭晓之时,她更是不能直言讨要。堂堂活了数万年的上古尊神,纵横六界从无棘手之事,今日竟被一颗珠子困住手脚。
      心底暗自腹诽,忍不住懊悔万分。早知今日这般为难,当初便该狠狠剥了彦佑那蛇妖的皮!整日只会惹事添堵,半点帮不上忙,徒增她的烦忧。
      翎千珑正兀自愁眉不展、百般纠结之际,殿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伴着邝露清亮谨慎的话音,清晰穿透夜色,落入殿中。
      “殿下!邝露方才值守之时,亲眼看见一道陌生身影,鬼鬼祟祟潜入了您的琅琊寝殿!”
      润玉脚步一顿,眉心骤然紧蹙,墨色眼眸覆上一层冷冽寒意,双手负于身后,周身气场瞬间沉凝凛冽。
      第一时间,他便断定来人定是天后荼姚安插的暗卫。
      自他继位无望、常年清冷独居,母神便从未放下对他的猜忌提防,屡屡派人窥探,想来是又想寻些莫须有的把柄,借机生事。
      思绪转瞬即逝,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殿内的翎千珑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方才只顾着发愁思虑,全然分了神,竟半点没有察觉殿外动静。此刻润玉与邝露已然行至内庭,结界封宫,前路后路尽数被堵,想要脱身,已然来不及了。
      她急得在殿内来回踱步,眼底满是慌乱。若是此刻被撞破,堂堂上古上神,半夜潜入男子寝殿偷物,传出去,她六界万年威名,怕是要一朝尽毁!
      慌乱之际,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有了主意。
      翎千珑不再犹豫,迅速蹲身敛去周身灵力,捏起幻化诀。光影微闪,一袭青衣尽数褪去,原地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绒毛蓬松的小巧白兔。
      她警惕地左右顾盼,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水光潋滟,身形一缩,轻巧钻进层层堆叠的书架缝隙之后,屏息凝神,隐匿踪迹。
      此刻殿门外,润玉抬手凝力,指尖微光流转,轻轻化开邝露布下的锁宫结界。他面色冷若冰霜,周身灵力蓄势待发,戒备万分,抬手便要推开殿门。
      “殿下!危险!”邝露连忙上前半步,眼神警惕地扫视殿内,低声恳切道,“还是让邝露先进去一探虚实,以防贼人暗藏偷袭!”
      润玉微微抬手,温柔拦下她。他素来温润,从不舍得让身边属下涉险,更何况来历不明的贼人潜藏在内,凶险未知。
      “无妨。”
      他淡淡出声,抬手缓缓推开殿门,入目空旷安静,并无半分人影异动。周身凛冽灵力尽数收敛,冷沉的眉眼也柔和些许,转头对邝露吩咐:“你退下吧,此处无事。”
      邝露满脸错愕,怔怔伫立原地:“殿下?”
      “这里没有你的事了。”润玉语气平和,不容置喙。
      “可是邝露明明亲眼看见有人潜入……”邝露依旧满心疑惑,蹙着眉探头望向空无一人的寝殿,百思不得其解。方才那道身影绝不会是错觉,怎么转瞬便踪迹全无?
      润玉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故意抬高语调,从容解围:“想来是魇兽夜里顽皮嬉戏,惊扰了你。你彻夜值守太过劳累,看花了眼罢了。”
      他轻轻弹了弹宽大垂落的广袖,温声吩咐:“往后不必再彻夜守殿劳累,今后你只负责白日当值即可。”
      邝露连忙躬身摆手,生怕殿下误以为自己不堪辛劳、吃不得苦:“邝露一点都不累!能守护璇玑宫、追随殿下,邝露心甘情愿!”
      “退下吧。”润玉眸色微倦,淡淡收尾,“我乏了,想要安歇。”
      “是,属下遵命。”
      邝露无奈躬身揖手,一身银甲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叮当轻响。她步步后退,忍不住频频回眸凝望紧闭的殿门,满心困惑,终究只能转身离去。
      殿门缓缓合拢,隔绝外界一切声响,殿内重归静谧安然。
      满室皆是润玉清冽干净的独有气息,萦绕鼻尖。润玉望着熟悉的陈设,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温柔莞尔的笑意。
      他缓步走到桌案前落座,长袖轻挥,一盏温热清茶悄然浮现。他慢条斯理抬手品茗,眸光却似漫不经心,悄然斜睨向书架缝隙之处,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从踏入殿中那一刻,他便隐约辨出那缕熟悉的气息。虽被刻意敛去,可独属于翎千珑的清绝灵韵,他绝不会认错。
      他没有点破。
      她素来骄傲,不愿直白开口讨要灵火珠,才会用这般笨拙又隐秘的方式。既然她想藏,那他便陪她演一场。
      润玉放下茶盏,缓缓起身,步履悠然从容,一步步朝着书架走去。
      躲在缝隙后的白兔瞬间绷紧身子,一颗心怦怦狂跳,慌乱不已。
      完了!难道被发现了?
      她堂堂上清天上神,竟半夜偷闯他人寝殿,躲躲藏藏如同鼠辈,若是被当场拆穿,日后六界之内,她还有何颜面立足?
      雪白的兔身忍不住微微向后缩去,牢牢贴紧书架木板,恨不得将自己彻底藏起。
      翎千珑慌乱思索对策:是直接冲出去强行脱身?还是佯装无事现身打招呼,再寻机溜走?
      她抬起小小的兔爪,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兔脸,强行强迫自己冷静。
      怎么可能!她的幻化之术乃是上古秘术,六界无人能破,此刻不过是一只寻常白兔,无人能够识破身份,丢人的从来不是她!
      心念既定,她瞬间安定下来。
      不多时,润玉行至书架前,指尖轻抬,从容抽出一卷古籍,而后转身折返,重新坐回桌案之前,垂眸静静翻阅。
      挡住身前的阴影缓缓褪去,白兔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
      还好,他只是前来取书,并未察觉异样。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书页翻动的轻响簌簌传来。
      润玉彻夜布星,本就劳碌疲惫,此刻却毫无倦意,垂眸翻书的模样沉静温柔。这一看,便是许久许久。
      书架后的白兔百无聊赖,起初还满心警惕,时刻观察他的动静。可时间漫漫,睡意层层席卷而来,她小小的脑袋一点点耷拉下来,枕在柔软的前爪上,一双泛红的兔眼渐渐迷蒙,困意翻涌,几乎要沉沉睡去。
      她心底暗自纠结困惑。
      这人深夜归宫,不查贼人、不就寝安歇,反倒端坐看书,究竟是何心思?
      女人心海底针,她看不透,这男人的心,更是晦涩难猜!
      此刻她别无他念,只盼着润玉快快熄灯安睡,好让她神不知鬼不觉脱身离去,不枉自己今夜冒险一趟。
      漫长等待过后,桌案上摇曳的烛火终于应声熄灭。
      殿内瞬间沉入朦胧月色之中,漆黑安静。
      润玉起身,立于月下宽衣休憩。
      躲在暗处的白兔立刻紧闭双眼,两只小小的前爪牢牢捂住眼睛,恪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可心底好奇难掩,又忍不住悄悄挪开缝隙,偷偷窥探。
      月色温柔倾泻,将他挺拔修长的身姿勾勒得愈发清绝孤挺。
      墨色长发如瀑垂落,仅用一根素白发带随意束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肩头,清雅绝尘。他背对着她,身姿如青竹临风,挺拔端正。修长指尖反手褪去雪白外袍,动作从容舒缓,将外衣轻轻搭在屏风之上,只留素净中衣衬得身姿清隽如玉。
      随后他缓步踏上床榻,轻拉锦被,侧身静卧,归于安眠。
      小兔怦怦狂跳的心渐渐平复,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确认榻上人已然安睡,呼吸均匀绵长。
      又耐心静待片刻,确认万无一失,她才踮着小小的爪子,蹑手蹑脚从书架后爬出,轻轻抖落一身细碎灰尘,猫着身子,屏气凝神,在沉沉夜色中悄然起身。
      指尖捏起一记轻柔入梦咒,稳稳覆在榻上人周身,确保他沉睡无醒,这才彻底放心褪去兔形,恢复绝色人形。
      月光落在她清丽绝伦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灵动。
      她今夜潜伏半宿,熬得满身疲惫、吃尽了苦头,绝不能空手而归。
      翎千珑缓步走到榻边,青葱玉指悄然探出,在润玉周身细细摸索。几番探寻,终于摸到那枚温润冰凉的物件,指尖一勾,顺利将心心念念的灵火珠稳稳取入手中。
      掌心握着失而复得的灵火珠,她眼底漾起满满的得意笑意,眉眼弯弯,洋洋自得。
      她自幼习得一身妙手空空的本事,今夜果然不负所望,顺利得手。
      可拿到灵火珠后,她却并未即刻抽身离去。
      月色静谧,落满床榻,她就这般静静立在榻边,俯身垂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沉睡的少年。
      无言语,无动作,无喜怒。
      只是那般安静伫立,痴痴凝望,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愫,缱绻、心疼、愧疚、隐忍,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尽数融进沉默的凝望里。
      就在她失神沉醉之际,榻上原本安睡的人,眼帘骤然微掀,漆黑深邃的眼眸瞬间清明,毫无半分睡意。
      翎千珑心头巨震,猝不及防,几乎是本能反应,身形一晃,瞬间再度化作雪白小兔,缩落在地。
      润玉静静垂眸,望着榻下那团瑟瑟缩起的雪白小影,眼底清浅通透,了然一切。
      他从始至终都知晓。
      知晓她深夜潜殿,知晓她隐匿身形,更知晓她此番冒险而来,只为取走他贴身存放的灵火珠。
      她素来骄傲肆意,其实根本不必用这般偷偷摸摸、委屈自己的方式。
      他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温柔,沉沉望着小兔,眸光深邃温热,似能将她所有伪装尽数看穿,让她无所遁形。
      白兔被他看得浑身局促不安,耷拉着长长的兔耳,慌忙起身,打算趁此机会速速离去,回去好好补个回笼觉。
      可方才蹲卧太久,四肢早已发麻。
      刚踮起爪子,双腿一软,身子一歪,直直摔落在冰凉地面,结结实实摔了个五体投地,毛茸茸的身子瘫在地上,狼狈至极。
      完了!
      翎千珑心底哀嚎一声,彻底绝望。
      下一瞬,一双温热修长的大手轻轻俯身,温柔将地上狼狈的小白兔稳稳抱起,妥帖拢入温暖怀中。
      四只短短的兔爪慌乱挣扒两下,却丝毫挣脱不开。
      “安分些。”
      润玉低沉温柔的嗓音在寂静殿中响起,带着几分浅浅笑意,指尖轻轻拍了拍柔软的兔脑袋。
      白兔瞬间蔫了下来,耷拉着耳朵,乖乖伏在他怀中,彻底放弃挣扎。
      看着怀中乖乖蜷缩的毛茸茸小团子,润玉唇角笑意渐深,满心安稳妥帖,轻轻阖眸,拥着这一团温热雪白,安然入眠。
      而被拥在怀中的翎千珑,彻底全无睡意。
      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眸睁得圆圆的,彻夜未闭,静静熬过漫漫长夜。
      自这一夜起,璇玑宫中便多了一只人人艳羡的雪白玉兔。
      往后时日,九重天众仙时常能看见,素来清冷孤高、不近人情的夜神大殿,怀中总是揣着一只雪白小兔,珍之重之,护之爱之,不许旁人触碰分毫,珍视程度,远超常年相伴的魇兽。
      前几日,旭凤身边仙侍飞絮前来璇玑宫借物,见殿中白兔乖巧可爱,一时心生欢喜,冒昧抬手轻触兔耳。
      素来温润谦和、待人和善的润玉,脸色瞬间寸寸沉下,周身寒意乍现,凛冽气场慑得旁人不敢近身,吓得飞絮连忙惶恐退避。
      往日里最得殿下偏爱、日日相伴的魇兽,也彻底失了往日恩宠,只能默默退居一旁。
      庭院清风和煦,暖阳洒落。
      润玉独坐石桌旁,自与自己对弈黑白棋局,落子从容淡然。不远处的秋千上,雪白小兔蜷成一团,沐浴暖阳,慵懒安睡。
      失了宠的魇兽蹲在不远处,对着秋千上的小白兔龇牙低吼,满满都是示威与醋意。
      熟睡的白兔倏然睁眼,纵身一跃,轻巧落在魇兽宽阔脊背之上,稳稳蹲坐,抬起小小的前爪,轻轻拍了拍魇兽的脑袋,带着几分戏谑傲娇。
      “怎么?小东西,还吃醋了?”
      魇兽鼻尖轻嗅,瞬间辨出了这熟悉无比的灵力气息,方才的戾气与醋意瞬间消散无踪,温顺耷拉下耳朵,乖乖趴伏在地,心甘情愿化作玉兔的专属肉垫,任由她肆意栖坐。
      润玉指尖落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见这鲜活温馨的一幕,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满目宠溺。
      连日来,翎千珑过得无比惬意自在。
      日日被人妥帖抱怀,无需移步奔波,倦了便蜷在他宽大衣袖中安然小憩,闲来便卧在魇兽背上晒太阳,慵懒度日,无忧无虑。
      她忽然发觉,做万人敬畏、身负重担的上古上神,拘束疲惫、步步谨慎,远不如做一只被人万般疼惜的小白兔,来得自在快活、随心随性。
      这般岁月温柔、岁岁安然的日子,便是拿六界至尊的权位来换,她也分毫不愿。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口腹之欲难以满足。
      连日来只能以仙草清露果腹,五脏庙早已空空荡荡,许久未曾沾染半点油水,让她满心不耐。
      看着润玉指尖捏着的鲜嫩萝卜块,翎千珑满脸嫌弃,兴致全无,傲娇别过毛茸茸的小脑袋,半点不肯领情。
      “不许耍脾气。”
      润玉望着她傲娇别扭的小模样,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嗓音低柔宠溺。
      白兔竖了竖长长的耳朵,轻轻抖了抖满身绒毛,满心无奈。
      这人,是真把她当成一只普通兔子来养了!
      不远处,邝玉静静伫立旁观,看着窝在润玉腿上、独享万般偏爱的白兔,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羡慕与黯然。
      几日来,琼华上神再未现身璇玑宫,杳无踪迹。
      邝露心中暗自揣测,莫非上神已然悄然离开天界?
      她忍不住轻声开口试探:“殿下,上神已然多日未曾露面,怕是早已离开天界了吧?”
      润玉轻抚兔耳的指尖骤然一顿,温柔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淡淡寒芒,语气清冷肃穆:“往后上神的私事,不许你多问半句。守好本分,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他对邝露,始终心存戒备,从未全然信任。
      “是,属下谨记殿下教诲,绝不再犯。”
      邝露连忙垂首躬身,长长的睫毛轻颤,眼底悄然涌上一层水汽,满心委屈酸涩,却不敢再多言一字。
      伏在润玉怀中的小白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头微叹,轻轻张嘴,在润玉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小口,随后身子一滑,灵巧从他腿上跃下,稳稳落地。
      好好一位温婉痴情的女娇娥,为了追随他,褪去红妆、卸下闺柔,一身银甲、日夜值守,痴心一片。
      纵然不爱,也不必如此冷淡严苛、厉声苛责,生生委屈了一片真心。
      真是半点不懂怜香惜玉。
      润玉垂眸,望着手背上浅浅的小兔牙印,指尖轻轻摩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又恢复惯常清冷。
      纵容归纵容,分寸依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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