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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7章 江山易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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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丹朱被翎千珑从寒冰中放出没几日,便立刻故态复萌,整日在天界上窜下跳,依旧忙着四处说媒拉线、牵红线。
只是这一回,他不再一门心思围着旭凤打转,反倒将全部心思,都落在了另一个侄子——润玉身上。
可他是真真切切被冻怕了,哪里还敢明目张胆踏进璇玑宫半步?
那位脾气阴晴不定、说动手绝不废话的琼华上神,简直就是天界活祖宗。
进不得宫门,他便另寻法子,日日蹲守在璇玑宫附近的僻静花圃、林荫小路,打定主意死等。他就不信,翎千珑能一辈子足不出户,守在那一方宫苑里。
功夫不负有心人。
这天,他亲眼目送翎千珑一袭青衣,踏着青云出了南天门,丹朱当即精神一振,连忙躲进浓密树影后,守在了润玉每日下职交差的必经小路。
近日来,关于夜神与琼华上神私下亲密、私相授受的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传遍了九重天的每一处仙府。
可任凭谣言漫天飞,二人始终我行我素,毫不在意旁人目光。
白日里,在璇玑宫下棋对弈、煮茶论诗、抚琴闲谈;
夜幕降临,便一同上天布星、一同下职归宫,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晚风微凉,花圃边草木轻晃。
丹朱懒洋洋倚在花圃石沿上,打了个绵长的呵欠,百无聊赖地晃着腿,目光死死盯着小路尽头,静静等候下职归来的润玉。
不多时,幽静绵长的林间小路尽头,一道白衣身影负手缓步而来。
月华落在润玉清隽的侧颜,广袖随风轻扬,身姿孤挺清逸。
远远望见来人,丹朱慌忙屏住呼吸,闪身躲入粗壮的古树之后,指尖捻起一根纤细的天蚕红线,悄无声息一甩。
红线如灵蛇游走,顺着晚风,悄悄缠上润玉垂落的脚踝,轻轻系了一圈。
润玉脚步一顿,敏锐察觉到脚踝处异样的触感。
他微微低头,掀起洁白的袍摆,瞥见那根细细的红线,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侧头看向树后,语气温和:
“叔父,别躲了,我看见你了。”
丹朱只得垮着脸,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抬手,轻轻敲了敲润玉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埋怨:
“你这没良心的臭小子,算算日子,多久没来看过叔父了?”
“是润玉疏忽了。”润玉语气温和有礼,“平日布星挂夜,昼夜颠倒,总怕深夜打扰叔父休憩,故而少有登门。”
“借口!全是借口。”丹朱冷哼一声,一脸酸意,“如今有琼华上神日日在璇玑宫陪你下棋吟诗、抚琴闲谈,美人在侧,逍遥自在,怕是早就把我这个叔父抛到九霄云外了吧?”
润玉轻轻岔开话题,避开调侃:
“叔父今日倒是来得极早。我才刚下职,正要去卯日星君处交差,天都未亮,叔父怎会这般早,在这僻静园子里闲逛?”
丹朱闷闷哼了一声,心里暗道:我哪里是闲逛,分明是专程蹲守等你。
润玉双指并拢,指尖灵力微动,将脚踝上的红线轻轻抽出,稳稳握在掌心,递还给丹朱,神色平静:
“叔父怕是忘了,润玉早有水神婚约在身。天蚕丝来之不易,叔父还是别在我身上白费红线了。”
一提及这桩婚约,丹朱就一肚子火气,忍不住抱怨起来:
“说起这个我就气!洛霖和临秀那两口子,几千年都难得同处一处,相敬如冰,怎么凭空就冒出个闺女?平白占着你这么好的姻缘位置,简直造孽!”
润玉神色淡然,语气平和:
“水神风神二位上神素来喜静,相敬相守,不喜旁人打扰。凡事自有天定因果,强求不得。”
心底,他反倒隐隐感激这桩形同虚设的婚约。
若不是它,父帝与天后只会变本加厉,用其他婚事束缚于他。
丹朱斜睨他一眼,撇撇嘴:
“什么相敬如宾,依我看,就是相敬如冰,冷得像块万年寒冰!”
他拍了拍润玉的肩膀,一副长辈操心晚辈婚事的模样:
“润玉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天界又不是只有水神一家有好姑娘,你但凡有半个中意的仙子,只管告诉叔父,我亲自给你牵线保媒。”
一个旭凤,一个润玉,两个侄子都这般不上心婚事,真是要把他这个月下仙人操碎了心。
“其实润玉,并无娶妻的心思。”这句话,润玉说得无比真诚,“我性子清寒孤寂,无论哪家仙子嫁入璇玑宫,都难免受委屈。与其如此,倒不如作罢。”
他心中清楚,若娶旁人,不过是再复刻一对水神风神的冰冷婚姻,偌大璇玑宫,只会更冷、更空。
此生,若非翎千珑,他宁愿孤守长夜,一世不娶。
“胡说八道!”丹朱急得拔高音量,“堂堂天帝长子、天界夜神,多少仙子梦寐以求的归宿,怎么会委屈她们?”
“润玉别无他求。”润玉神色淡然坚定,“能做个不问世事、自由自在的散仙,便足矣。”
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
丹朱才不信这套说辞,摇头不迭:
“你就别嘴硬了。一个人长夜孤眠、衾冷枕寒,哪里比得上两个人朝夕相伴、芙蓉帐暖?”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你……不会真对琼华上神动了心思吧?”
润玉耳尖微热,轻轻咳嗽一声,既未否认,也未承认。
丹朱瞬间不淡定了,连连摆手:
“万万使不得!那女子再美,也是花枝带刺。她性子冷硬强势,杀伐果决,是块怎么捂都捂不热的冰疙瘩!”
润玉眉头微蹙:
“叔父此话怎讲?”
“好了好了,叔父是为你好。”丹朱明显不愿多说上古秘事,匆匆带过,“你父帝也绝不会应允此事。天界貌美温婉、性情柔顺的仙子多的是,叔父帮你慢慢挑,唯独她不行,那可是个说一不二的女魔头。”
润玉心底轻轻一笑。
旁人都道她是无情女魔头,可唯有他知晓,她的温柔,尽数给了自己。
他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轻轻一转,把麻烦推给旭凤:
“叔父还是多操心操心旭凤吧。近来母神催婚催得紧,怕是他那边,更不好交差。”
旭凤,委屈你了,先借我挡一挡。
“哼,你们兄弟俩,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丹朱攥紧手中大把红线,不肯罢休,“我这就回去,把红线编得更粗、神力加固,定要把你们双双拴住,凑成美满姻缘。”
“不必劳烦叔父费心。”润玉抬手,露出了自己手腕上,那截被锦觅硬塞给他的红线。
丹朱一眼瞥见:“咦?这里竟然还有一根。”
润玉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红线,眸光微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与期盼:
“这根……就留着吧。时常看见,也好提醒我,多去探望叔父。”
哪怕只是一根旁人随手赠予的红线,于他而言,也是一份念想。只盼终有一日,能由翎千珑亲手,为他系上一根姻缘红线。
“孺子可教!”丹朱满意地摸了摸润玉的头顶,叹道,“要是旭凤有你一半乖顺,我就省心多了。”
润玉忽然收敛笑意,轻声发问:
“叔父,有一事润玉一直不解。父帝曾言,琼华上神上古战绩无双,可天界典籍之中,却无一字记载。这是为何?”
天界朱雀、玄武、白虎三大上古灵兽,皆有详细记载。唯独身为青龙的翎千珑,在省经阁浩瀚藏书里,只寥寥数笔,写着天地孕育、执掌六界水域,再无其他。
丹朱被问得一怔,挠了挠头:
“这事儿……是苍漓帝君亲下的上古帝令,天界典籍,一律不得记载琼华上神的任何事迹。别说天界,整个六界,都难寻完整记载。就连你父帝知道的,也只是从你老祖母口中代代相传的只言片语。”
丹朱自幼便爱缠着兄长太微听六界轶事,也是那时,才知晓上古有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女上神。
“我原以为,叔父会比我知晓更多。”润玉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他最想知道的,是她心底那个放不下的故人,那个她唤作阿玉的人,究竟是谁。
“别的我不知道,但她的情史,我还真知道一点。”丹朱一脸神秘,眉毛一挑,“十万年前,我偶然得到一卷魔界残片手札,上面写过。”
润玉眸光一凝,轻声追问:
“能让上神念念不忘之人,定是风姿绝世、眉目如星。叔父不妨说说。”
丹朱叹了口气,缓缓道:
“手札记载,琼华上神曾深爱上古魔尊凰君羽。天魔大战,那人最终身陨道消。上神一怒之下,水漫六界,生灵死伤无数,甚至闯过诛仙台,十万天雷业火加身,也未曾后悔。”
“还有另一种说法。”丹朱瞥了润玉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愤慨,“她孤身深入魔界,以自身为饵设下美人计刺探军情。魔尊倾尽魔宫财力为她大兴土木、修建宫殿,换来的,却是她临阵反戈,一剑刺穿凰君羽胸膛。”
说到此处,丹朱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痴情男儿遇无情女,冷血青龙狠心肠!天下哪个男子,敢娶这般女子?”
润玉垂眸,负在身后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泛白,面上却依旧神色不动。
“魔界杂记本就捕风捉影,记载未必属实。”他语气坚定,“上神绝非亲手弑杀心爱之人的狠绝之辈。她唤那人名字时,眼底藏着的深情,骗不了人。”
丹朱四下张望一圈,压低声音继续骂:
“怎么不会?我看她就是铁石心肠、无情无义、狼心狗肺……”
“叔父。”润玉陡然提高音量,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
丹朱一愣,不服气道:“我还没骂完呢!”
“叔父这些话若是传入上神耳中。”润玉眼神冷了几分,“就算是斗姆元君亲自前来,也救不了你。”
丹朱瞬间噤声,浑身狐毛都吓得倒竖起来,再也不敢多言半个字。
他连忙佯装打了个悠长的呵欠,伸了伸懒腰,敷衍道:
“行了行了,老夫困了,回去补个回笼觉,先走了。”
润玉拱手相送,温和应声:
“叔父慢走。”
翌日,天界征兵大典。
润玉素来对此事毫无兴趣,如同往年一般,只遣人去走个过场、点卯登记。
五方天将碍于天后势力,也从无仙兵愿意主动投奔这门冷清差事。
璇玑宫正殿之内,润玉独坐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目光却频频飘向殿外,隐隐翘首以盼。
他在等翎千珑归来。
可他等来的,不是心心念念的青衣身影,而是一位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
“天兵邝露,前来夜神大殿报到。”
来人一身利落银甲,眉目清秀,身姿挺拔,拱手躬身,向座上润玉恭敬行礼。
润玉抬眸打量她,一眼便看穿心思,只想找个借口将她打发:
“你怕是走错地方了。我璇玑宫征兵,向来只是走个流程,并无战事可打,你在此处无用武之地。若想建功立业,不如去火神殿下麾下。”
“邝露此生,只想追随夜神殿下。”少女目光坚定,语气恳切,“无论何事,邝露都愿听从殿下吩咐。”
“追随我,无仗可打,无功可立。”
“无妨,邝露本就不擅长征战。”
“璇玑宫人少活杂,洒扫、研墨、端茶、跑腿,样样都要亲力亲为,你也愿意?”润玉继续刻意刁难。
“邝露都能做。”
“我夜夜披星挂月,值守长夜,你若留下,需随我一同当值。”
“我可以。”
润玉面无表情,再添一道难关:
“我修行时常钻研禁术,偶有走火入魔,难免误伤旁人,脾气亦不算好。”
他紧紧盯着邝露,笃定这回她定会退缩。
邝露一时语塞,犹豫片刻,又鼓起勇气,怯怯开口:
“殿下……若是可以,邝露愿向殿下求学。”
她铁了心,非要留在璇玑宫不可。
润玉心中一沉,越发认定,她是荼姚安插进来的眼线。
一坐一站,殿内气氛安静僵持。
邝露低着头,不敢对上润玉审视的目光。
忽然,一道慵懒戏谑的女声,从殿外缓缓传来,打破沉寂:
“天界,总算有个有眼光的小姑娘,肯来烧你这门冷灶了。”
润玉凌厉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当即起身,越过邝露,快步迎了上去。
邝露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位青衣少女款款走入殿中。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支素簪随意挽起,容貌绝世,风华天成。哪怕身处暗沉殿宇,也如夜明珠一般,难掩绝代芳华。
四目相对的一瞬,邝露心头一颤。
这双眼睛,似盛漫天星辰,清冷又明亮。
“千珑。”润玉放柔声音,轻声唤她。
“小仙邝露,见过琼华上神。”邝露连忙躬身行礼。
翎千珑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你认得我?我极少在璇玑宫外露面。”
邝露支支吾吾,不善说谎,一时答不上话。
润玉眼神骤然变冷,如冰刃般审视着她,静待解释,心底已然认定此人绝不可留。
“好了。”翎千珑一眼看穿,笑着抬手打断,“我心里有数。”
她看向邝露,目光通透,一眼看透少女心事:
“小姑娘,你倒是聪明,知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叫什么名字?”
被一语戳中心事,邝露脸颊微红,忐忑答道:
“我……我叫邝露。”
“不行,她不能留在璇玑宫。”润玉立刻上前阻拦。
“留着她正好。”翎千珑笑得坦然,“有个女娃娃在,旁人再不会拿我们独处说事,也多个人陪我说话解闷。以后璇玑宫,可就热闹了。”
“有我陪着你,难道还不够?”润玉有些委屈,低声嘟囔。
“有些女儿家的悄悄话,跟你们男子说不得。”翎千珑瞥了他一眼,又凑近邝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狡黠点拨,“心里喜欢,就要主动争取。扭扭捏捏,等旁人捷足先登,最后苦的是自己。”
邝露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
润玉满心不愿,更不喜欢她把自己推向旁人。
“这就害羞啦?”翎千珑轻笑,拍了拍她的肩,“下去换一身常服吧。有我在,安心留下。先进了门,才有机会。”
“是,邝露听上神吩咐。”
邝露躬身行礼,几乎是逃一般地快步退了出去。
她心中暗自惊叹:天界众仙无不敬畏这位上神,没想到她竟这般直白通透,果然与众不同。
邝露走后,润玉回到书案旁,重新拿起书卷,眉眼沉沉:
“为何执意留下她?”
“那丫头,喜欢你。”翎千珑伸手抽走他手中的书卷,双手托腮望着他,“我问你,你是喜欢清晨的露珠,还是喜欢那朵果子精?”
润玉心烦意乱,一把夺回书卷:“两个都不喜欢。”
翎千珑再次抢过,卷成书筒,轻轻敲了敲他的头顶:
“可不能贪心左拥右抱,齐人之福可不是好享的,小心日后后院起火。”
润玉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倾身逼近,目光灼热又认真:
“我此生,只想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骤然贴近,气息交缠,翎千珑心头一跳,微微后撤:
“那……那就好,我可不想你和你父帝一样风流多情。”
“自然不会。”润玉松开手,转而关心起她,“昨日斗姆元君邀你讲禅,定是聊了整夜吧,我看你眼下都有淡淡的青影。”
“何止整夜。”翎千珑顺势拉开距离,一脸苦不堪言,“她和元始天尊两个人,在我耳边念了一整晚的经。我发誓,这辈子再踏进她禅房半步,我翎千珑三个字倒着写!”
说完,她忍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不过经文,倒也算好听。”润玉趁机夺回书卷。
“臭美。”翎千珑伸手去抢,“你名字倒过来念也一样好听。”
润玉早有防备,将书卷高高举过头顶,轻声试探:
“你就不怕,邝露是母神派来的眼线?”
“荼姚我都敢正面打回去,何况一个小仙娥。”翎千珑纵身跳起去抢书,眼底闪过一丝狠劲,“她若是眼线,我亲自把她打出去,让她们后悔莫及。”
润玉被她逗笑,将书卷换到右手,牢牢握紧:
“是,璇玑宫你说了算,我都听你的。”
“本来就是我说了算!”
翎千珑终于抢到书卷,得意地高高举起。
偌大清冷的璇玑正殿,瞬间被二人一场打闹的抢书大战,衬出了几分鲜活热闹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