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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116章   庭院的 ...

  •   庭院的风还裹挟着晨雾的湿凉,云海翻涌在璇玑宫的栏外,铜铃余响渐渐消弭。
      翎千珑站起身,浅粉裙裾扫过青石地面,眉宇间仍凝着那份蹊跷带来的沉忧。
      “既然推算不出旭凤的下落,锦觅既已平安回返,我们便去往花界一趟,问问她,大阵崩塌之时,可曾瞧见什么异样。”
      润玉微微颔首,白衣在风里轻扬,眸底依旧带着方才思虑的深重。“也好。或许锦觅还记得异世动荡之中的些许细节。”
      二人正要举步离开石桌,廊外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打破院中寂静。
      邝露方才退去未久,此刻快步折返,神色剧变,手中攥着一枚传讯玉符,呼吸微促,高声禀报:
      “殿下!上神!宫外传讯——火神殿下,归来了!”
      话音尚未完全落地,一道黑色的身影赫然立在了庭院中央。
      是旭凤。
      庭院清风骤然凝滞,方才萦绕不散的晨雾湿凉,尽数被一股凛冽霸道的炽烈气息冲散。
      旭凤立在璇玑宫青石正中,黑色战袍染着异世奔波的风尘,衣袂边角还残存着跨界动荡的细碎裂痕,烈烈垂落,无风自沉。他尚未从异世穿梭的眩晕与恍惚中彻底回神,眼底还叠着方才跨越天地的朦胧沉滞,可那双素来炽热锐利的凤眸,甫一落地,便瞬间锁定了身前白衣清雅的润玉。
      眸光彻骨冷素,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暖意,只剩沉沉压落的寒凉与郁结不散的戾气,两道锋利如刃的目光死死紧锁着润玉,寸寸不离,似要剖开层层仙泽表象,直抵对方心底深藏的城府。
      异世漂流的混沌、时空错乱的恍惚尽数被心底积压数年的郁愤碾碎。天魔大战血染苍穹的画面,再度狠狠撞回他的脑海——漫天烽火焚尽两界安宁,遍地仙魔尸骸堆积,而最刺眼的一幕,永远是锦觅一身素衣,以身殉道,化作漫天流光碎影,消散在他与润玉对峙的战场中央。
      那是他永生难忘的彻骨剧痛。
      “旭凤?”润玉白衣临风,身形微顿,素来温润淡漠的眸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
      一旁的翎千珑见状,轻蹙细眉,一身浅粉衣裙衬得她身姿温婉,却难掩眉宇间的沉忧与通透。她看出了旭凤藏不住的防备与隔阂。
      空气死寂得近乎凝滞,唯有云海翻涌的微声漫过庭院。
      片刻静默,翎千珑清音浅浅,率先打破氛围,语调平静却字字清明:“火神殿下杀气腾腾,难不成来璇玑宫寻仇不成?”
      这一句轻语,骤然刺破了满院紧绷的戾气。
      旭凤周身紧绷如弦的身形猛地微僵,肩背绷紧的力道骤然一滞,方才死死锁在润玉身上、寸寸不肯挪开的冰冷眸光,终于缓缓偏移。
      他缓缓侧首,沉沉的视线落向立在一旁的翎千珑。
      原本翻涌在眼底、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戾气与冰冷,在触及女子安然通透、无惊无惧的眉眼时,骤然被生生压住几分。那股跨越异世、裹挟战火的暴戾锋芒,褪去了刺骨的锋利,只剩下沉沉的沉郁与茫然。
      他凤眸微眯,眸光细细扫过她温婉沉静的眉眼、干净柔和的衣袂,扫过这满目安稳清幽的璇玑宫,扫过眼前这片云淡风轻、安宁存续的天界界天地。
      刹那间,心底轰然一动。
      那些撕心裂肺的对峙、生死离别的痛楚、时空崩塌的颠沛流离,那些让他日夜郁结、执念难放的爱恨与纠葛,全部是属于那片虚妄破碎的异世。
      那里烽火不息,爱恨燎原,生死无常,只剩无尽折磨。
      而眼前的清风云海、青石宫阙、安然无恙的天地,眼前伫立的故人,才是他真正归属的故土,是他本该安稳归来的六界。
      “我先去拜见母神和父帝,免得他们担心。”
      话音冷淡无波,不带半分情绪起落,旭凤再不看身侧之人一眼,旋即转身离去。黑色袍角擦过微凉青石,带起一缕转瞬即逝的风,决绝得没有半分迟疑。
      哪怕故土依旧,山河如故,故人仍在,他心底横亘在自己与润玉之间的沟壑,却早已深不见底。曾经的兄弟情分、年少温存,早已被异世的血与痛、执念与遗憾彻底磨碎,只剩层层厚厚的疏离与芥蒂,横亘在两人之间,再难消融。
      旭凤垂在身侧的五指缓缓松开,又缓缓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胸膛微微起伏,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眼底的炽烈戾气彻底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与落寞。
      润玉静立清风之中,白衣翩然不动,眸光沉沉落定在他身上,将他每一寸神色起落、每一丝心绪敛藏尽收眼底。喉间轻轻一动,终究低低启唇:“旭……”
      一字未落,余下的“凤”字却死死哽在喉间,终是无声消散。
      也罢。
      他全然看不懂旭凤眼底的寒凉。他方才望向他的目光,疏离又锐利,似穿透了他所有温和表象,勘破了他深藏心底的所有筹谋、思虑与初衷,将他内里层层城府尽数洞穿。
      千言万语,终是无从说起。
      旭凤决绝的背影渐行渐远,风声掠过璇玑宫的青石廊柱,吹散了最后一丝紧绷的戾气,满院云海依旧悠悠翻涌,只余下难言的沉滞冷清。
      翎千珑望着旭凤仓促疏离的背影,方才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随即蹙起秀气的眉头,腮边微鼓,眸底带着几分嗔恼。她垂落纤白的双手轻轻拢了拢被晨风吹乱的鬓边碎发,红唇轻撇,语气带着气闷,轻声道:“这个臭鸟,欠打。”
      话音清脆落地,带着不加掩饰的嗔怨。
      前方正要离去的旭凤,脚步骤然一顿。
      黑色的袍角在空中微微滞住,漫天清风仿佛随之轻颤。他并未回身,只偏过俊美冷硬的侧脸,狭长的凤眸微微斜睨,余光淡淡扫过身后立在一处的两人。
      眸光先是掠过神色温润、静默伫立的润玉,最后落在眉眼带嗔、无惧无畏的翎千珑身上。眼底深处残留的异世戾气尽数敛尽,只剩一片淡漠疏离的沉寂,无怒无恼,亦无半分暖意,只裹挟着一身的疲惫与隔阂。
      不过转瞬,他薄唇紧抿,未发一言,周身玄红仙力骤然暴涨,一道炽烈耀眼的红光划破云海,身形化作一道利落流光,转瞬遁出璇玑宫天际,消失在层层云霭之中,只留半空余温缓缓消散。
      庭院之中彻底恢复安宁。
      润玉依旧临风静立,白衣纤尘不染,修长的身姿立于青石之上,目光久久凝望着旭凤消失的天际。方才被旭凤冰冷眸光压住的温润缓缓回暖,清冷的眉眼间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唇角微微弯起,冲淡了方才一室的沉郁。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徐徐转头看向身侧的翎千珑,温润如水的眸底掠过一丝沉沉的深思,语气轻缓,带着几分真切的讶异与怅然:“旭凤好像跟从前不同了。”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轻动,袖间流云仙纹浅浅浮动。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褪去了往日对旭凤的熟稔温和,多了一层淡淡的陌生与凝重。
      从前的旭凤,纵然热烈桀骜、骄傲张扬,眼底永远是坦荡炽热、爱恨分明,纵有争执嫌隙,亦是赤诚直白。可方才归来的他,一身风霜戾气沉淀眼底,冷漠深沉,疏离得如同隔了一整个天地,再也寻不到半分年少时的鲜活恣意,只剩历经异世颠沛、爱恨磋磨后的漠然与疏离,沉甸甸压在眉眼之间,让人心底莫名沉凝。
      翎千珑闻声收回眺望云海的目光,抬眸望向身侧的润玉。见他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怅然与陌生,她心头那点对旭凤的嗔恼也缓缓散去,化作一抹浅淡的无奈。
      她缓步走近几步,浅粉裙摆轻扫过青石缝隙的细碎苔痕,立于他身侧,望向方才旭凤消失的天际,轻声轻叹:“何止是不同。”
      晨雾渐渐散尽,天光透过层层云霭洒落,落在二人身上,却暖不了院中残留的寒凉。翎千珑眸光清明,将方才旭凤眼底藏着的沧桑与偏执尽数看破,缓缓道:“从前的火神,桀骜是少年意气,热烈是本心赤诚。可今日归来的他,心里装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像是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浩劫归来。”
      而润玉和翎千珑不知,旭凤的戾气从不是针对六界,而是针对异世那场撕心裂肺的离别,针对横亘在他与润玉之间、跨越生死的纠葛,更是针对他自己执念缠身的半生。
      润玉垂眸,长睫轻颤,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碎心绪。他抬手负于身后,白衣广袖垂落,身姿清孤如山间冷月,语调轻淡却藏着无尽唏嘘:“是我疏忽了。他失踪几日,想来定是受尽颠沛折磨。”
      他素来通透隐忍,纵然方才被旭凤冰冷利刃般的眸光狠狠刺伤,纵然那份毫无缘由的戒备与隔阂让他心口微沉,却终究生不出半分怨怼。自幼相伴的兄弟情根深种,纵是经年疏离、几番对峙,他心底依旧盼着旭凤安好。
      “可他眼里的隔阂,是真的。”翎千珑微微蹙眉,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微风寂寂,云海悠悠,庭院再度沉入一片安静悠长的沉滞里。
      九重天宫祥云缭绕,凌霄殿暖意庄肃,一派万年不变的天界盛景,却暖不透旭凤满身跨世而来的寒凉。
      他一身带尘的黑色战袍未及更换,敛去了方才璇玑宫的凛冽戾气,只余一身沉寂淡漠,稳步踏入殿中。
      太微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威仪庄重,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欣慰与松快。几日以来,旭凤生死未卜,始终是他心头一桩大石。此刻见爱子安然归来,纵使少年棱角尽敛、神色沉冷,悬着的心也终是落地。
      旭凤辞别璇玑宫,一身黑色战袍尚带着异世穿梭留下的细碎裂痕,御风掠过层层云海,往凌霄大殿而去。
      在那异世,父帝殒身、锦觅身死道消,母神也落得身死的下场。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困在失去双亲和挚爱的悲痛之中。
      踏入凌霄殿的那一刻,殿中缭绕的沉香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玉阶之上,太微端坐于鎏金帝座,玄色帝袍威严雍容,眉眼间是天帝惯有的深沉威仪,活生生立于眼前。而一旁凤椅之上,荼姚一身华贵凤袍,鬓边凤珠熠熠生辉,正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殿门方向。
      旭凤浑身猛地一僵,脚下如同钉在了白玉地砖之上,呼吸骤然停滞。
      他瞳孔微微放大,胸腔狠狠一缩,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不是幻影,不是梦境。太微的仙泽浩荡,荼姚周身灵力真切滚烫,眼前这两个人,是活生生、尚在人世的父帝与母神。
      异世里血染的结局、灵前孤冷的跪拜、无数个日夜蚀骨的哀恸,一瞬间尽数涌上脑海,两种截然不同的现实剧烈冲撞,震得他神魂阵阵发昏。他下意识攥紧掌心,指甲深深掐进皮肉,尖锐的痛感才将他从恍惚里拽回几分。
      太微见他立在殿门口久久不动,眉宇间掠过一丝担忧,沉声开口:“旭凤,你回来了。”
      话音入耳,是实实在在的声响,并非梦里虚幻的回音。
      荼姚已经起身,快步走下玉阶,往日强势冷厉的天后,此刻眼底盛满真切的牵挂,眉宇间藏不住失而复得的欣喜,伸手便想去碰他的肩头:“旭儿,你总算平安归来,这一趟失踪,可把母神担心坏了。”
      她素来强势严苛、心狠手辣,唯独对这个独子满心柔软,言语间尽是藏不住的疼惜。
      可旭凤只是微微垂眼,微微颔首应答:“母神放心,孩儿一切安好,未曾负伤。”
      面对至亲父母,他依旧敛尽所有心绪,不诉苦难,不吐郁结。那片异世的烽火血色、爱恨痴痛、颠沛绝望,尽数被他封藏心底,不为人知。
      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料的刹那,旭凤身形几不可察地往后微撤半步。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狂喜、茫然,还有一层难以驱散的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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