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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115章 璇玑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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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宫的清风,整整沉寂了三日。
三日夜,润玉寸步未离。
天风朝露漫过衣袂,云海晨昏更迭往复,他始终静立在紧闭的偏殿门前,身姿孤挺如青松,无半分倦怠,无一丝怨色。不叩门、不言语,只以沉默的守候,兜底接住殿内之人翻覆无边的悲愧。
邝露日日早晚前来,奉上清茶暖膳,次次都见润玉静立门前、默然无语。她识趣不扰,只将器物轻置廊边,静静退远,心底满是担忧,却始终不敢窥探殿内分毫。
整座璇玑宫死寂沉沉,唯有紧闭的偏殿之内,藏着三日未歇的沉恸。
整整三日,殿门紧锁,音声沉寂。
这三日,她不吃不饮、不眠不休,蜷缩在冰冷玉砖之上,任由愧疚与荒芜啃噬心神。耳畔反复回响苍凌沙哑破碎的那句“岁岁平安,只要你不忘我,我便无憾”,心底一遍遍翻涌着上古殿内那惨烈献祭、神魂消散的画面。
可比亏欠更刺骨的,是三日来反复盘旋心底的后怕——
那日上古璇玑宫,润玉指尖凝起仙力,禁术将引,半步踏赴死途。
整整三日,殿门紧锁,音声沉寂。
直至第三日晨光破晓,鎏金天光漫过九重天朱栏玉瓦,一缕清辉落上冰冷的殿门。
咔嗒——
轻微的机括落锁声,终于划破三日沉寂。
沉重的玉殿门扇,被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推开。
翎千珑缓步走出,一身浅粉裙裾纤尘不染,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郁,往日柔和的眉眼覆上一层薄薄冷霜,所有崩溃呜咽皆被尽数敛入心底。
她抬步踏出殿门,径直从润玉身前走过,没有驻足回望。擦肩而过的刹那,肩头极细微地颤了一瞬,指尖几不可察地蜷起,心底那份对润玉的疼惜几乎要冲破壁垒,却又被“怕再失去一人”的巨大恐惧死死压住,终究没有停下脚步。
润玉身形微微一僵,温润的眼眸轻轻震颤,长睫垂落,侍立在不远处的邝露呼吸微敛,连忙垂手侧身,不敢多看,屏息静立。
翎千珑一路行至院中青石石桌之前,安然落座。
石桌上整齐摆放着邝露一早备下的茶点,白玉茶盏尚有余温,精致酥糕层层罗列,是这三日始终原样摆放在此处的模样。
她抬手,指尖拈起一块酥糕,神态平静淡然,慢条斯理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面上看不出悲喜,可周身萦绕的低冷气场,压得庭院间的风都似慢了几分。掩去眸底漫上来的涩然怅然。
侍立在不远处的邝露呼吸微敛,连忙垂手侧身,不敢多看,屏息静立。
四下一片寂然,唯有树叶被风拂动的沙沙轻响。
片刻,她并未回头,依旧望着翻涌的云海,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压着积攒了三日的怒意与后怕:
“润玉,你行事太过任性。”
润玉缓步上前半步,白衣被晨风吹得微动,语声低沉温和:“千珑。”
“你不必急着回话。”翎千珑放下手中糕点,这才缓缓转过脸庞,眸光清亮冷冽,直直落向他,“上古璇玑宫内,你决意催动血灵子禁术的那一刻,你可曾想过你自己。”
眉峰浅浅蹙起,这份愠怒,无关六界兴亡,无关苍生祸福,是劫后惊魂,是打心底生出的疼惜与气恼。
“我见过苍凌为了我、为了大局以身赴劫。你明知道我多痛苦。可你偏偏也要为了我走上这魂飞魄散的绝路。”
这一句称呼落下,极轻、极淡,却清晰撞入润玉耳中。
从前的她,梦里哭里、念里忆里,从来都是亲昵入骨的一声阿玉。
那是独属于她二人、藏着年少缱绻、私念情深的旧称,是她心底死死攥住、不肯放手的执念。
可如今,她坦然唤他苍凌帝君。
尊称疏离,名分泾渭,彻底剥离了儿女私情,只剩对故人的愧疚与缅怀。
润玉眸底深处,极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隐忍至极的浅淡笑意。
笑意极淡,藏在温润眼底,不起唇角、不露分毫,唯有眼底微光悄然松展。
他伫立风间,长睫微扬,心神微动。
他静静等了无数岁月、无数煎熬,终于等到她放下了那段跨越万古、困住她半生的私情,终于彻底走出了对苍凌的执念。
这份释然,旁人听不出,唯有他,听得一清二楚、看得通透彻底。
翎千珑将他眼底转瞬即逝的笑意尽收眼底,心头微怔,眉宇间愠色更添几分,全然摸不透他此刻心绪。
她满心都是后怕与气恼,他却无端含笑。
她微微倾身,眸光澄澈带惑,清冷开口:“你笑什么?”
她不懂。
不懂自己满心沉郁、满心后怕,他为何反而暗藏笑意。
更不懂,自己一句疏离尊称,意味着她亲手斩断了心底最后一丝私情执念。
润玉即刻敛去眸底所有细碎欢喜,恢复一贯温润沉敛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丝窃喜从未存在。
他垂眸轻敛衣袂,语声温淡无波,从容不迫:
“无事。”
他不会说破。
不会告诉她,他为她的放下而暗自庆幸,为她终于抽身于万古情劫而满心宽慰。
翎千珑见他不欲多言,只当他全然不知悔改、漫不经心,心头那点气恼彻底压过疑惑,继续正色嗔责,语气坚定而认真:
“我气的从来不是你救我,更不是怕苍生罹难。”
她望着他,眼底是纯粹的疼惜与严肃:“而是你怎么能轻待自己的性命呢!”
润玉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愠恼和心疼,神色坦然,不见半分抗辩,薄唇轻启:“彼时情势危急,我顾不上许多。”
“顾不上?”翎千珑声调微抬,上古尊神的威仪隐隐流露,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顾不上,便可以随意作践自己的神魂?便可以把千年修行、一身性命视作草芥?”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心口闷得发疼,残留的刻骨伤痛死死揪着心神。她已经彻骨尝过失去的滋味,再也承受不起身边珍视之人,这般轻贱自身、义无反顾地奔赴死局。
润玉目光沉沉锁着她,字字真切:“我只是不愿眼睁睁看着你消亡。”
“那你便要毁掉你自己吗?”翎千珑的声音稍稍拔高,压抑三日的情绪终于透出棱角,“难道在你眼中,唯有牺牲自己,才算护我?若是你不在了,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煎熬。”
一旁邝露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闻言心头震动,依旧恪守本分,垂首不语。
翎千珑脑海之中反复晃过润玉欲用血灵子的场景。想起那一幕,她便心口发紧,满是愤懑与后怕。
润玉抬眸深深望她,眸底温涩绵长,藏着未说出口的动容与欢喜。
他知晓了,她的怒,是在意;她的冷,是后怕。
更知晓,此刻的她,心中再无万古阿玉,只剩眼前天地、眼前之人。
他轻声郑重颔首,字字诚恳:
“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忧心了。”
“我记下了。往后,我必定惜身,再不叫你担惊受怕。”
一旁邝露静立侧旁,全程垂首缄默,虽听不太懂二人言语深处的迂回心绪,却也敏锐察觉院中沉郁气氛悄然松缓几分。
庭院间晨风吹过檐角铜铃,叮铃几声轻响,吹散些许凝滞的沉郁。
翎千珑听完润玉的答复,胸中积压三日的怒火并未全然消散,心口那股沉甸甸的后怕依旧盘桓不散。她缓缓收回落在润玉身上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白玉杯沿,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短暂的静默笼罩院落,方才二人对峙的余温尚未散尽。
她忽而抬眼,视线越过润玉,落向一旁始终垂首侍立的邝露。
邝露察觉目光投来,连忙微微欠身,脊背挺得端正,长睫低敛,一副恭谨待命的模样。
翎千珑语声稍稍平复,褪去方才的凌厉,带着一丝淡淡的漠然,开口问道:“邝露,旭凤与锦觅,如今身在何处?”
这话一出,润玉的眉眼微不可察地一动,侧过半边身子,同样看向邝露,静待回话。
邝露指尖微微攥住衣摆,眉头轻蹙,神色带上几分凝重,恭声如实回禀:“回上神,火神殿下和锦觅仙子,那日已经同你和夜神殿下一道消失。”
翎千珑指尖一顿,搁在石桌上的白玉茶盏轻轻晃了晃,杯沿撞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邝露垂着眼,继续细说:“那日上古大阵崩塌的力量骤然爆发,天光乱涌,待异象散尽,便寻不到火神殿下、锦觅仙子、殿下和上神的踪迹。天界四处派人搜寻,遍查九天云海、六界,皆寻不到你们的四人半分气息,音讯全无。”
润玉闻言,墨色眼眸沉沉,负在身后的手悄然收拢,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时序之力诡谲难测,谁也无从知晓,那股力量将二人抛掷去了哪一段光阴,哪一处天地。
翎千珑抬眸望向远方翻涌不息的云海,晨雾在云涛之间流转漫卷。片刻之后,她缓缓吐了一口郁气,心头又多了一重悬而未决的心事。
翎千珑望着茫茫云海的眸光微微凝住,方才松了些许的肩线骤然绷紧,悬在身侧的素白指尖微微蜷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沉默须臾,嗓音轻缓却带着几分沉凝的疑虑,缓缓开口:“他们二人至今未归吗?”
邝露垂首颔首,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身姿端得规整,眼底却藏着连日搜寻无果的疲惫,字字沉稳作答:“锦觅仙子是在你与殿下归来之日已经归来,但火神殿下至今未归。”
话音落定的一瞬,翎千珑眉心骤然一蹙,两道浅淡的川字纹凝在眉间,原本温润平和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缓缓收回眺望云海的目光,垂眸落在桌中那盏尚未安稳的白玉茶盏上,盏中清茶微漾,细碎涟漪晃在澄澈水面,恰似她此刻纷乱难平的心神。
她指尖轻轻抵上微凉的石桌,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石纹,心头翻涌着层层不解。时序大阵崩塌之后,天地错乱的光阴轨迹早已尽数归位,六界时序流转恢复如常,万事皆归正轨。按天道常理而言,无论旭凤被那股狂暴之力卷入上古过往,或是未知将来,一旦时序彻底修正,所有被错乱光阴裹挟之人,皆该被天道轨迹牵引,原路归来,断无滞留不归的道理。
一旁的润玉静静立在云风之中,白色衣袂被漫卷的晨雾轻轻拂动,无风自动。他眸底深沉如寂夜,不见半分波澜,可负于身后的修长五指,却越收越紧,骨节微微泛白。他素来洞悉天道时序玄机,自然知晓翎千珑心中所想,此事处处透着诡异,全然悖逆天道常理。
“时序归序,光阴归辙,本无滞留之理。”翎千珑抬眼,目光落于润玉沉静的侧颜,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凝重,“音讯杳无,既无归来踪迹,亦无陨落残息,这般凭空消逝,太过蹊跷。”
微风拂过,吹散缭绕晨雾,却吹不散此刻满院的沉凝压抑。
润玉终于缓缓开口,声线清泠低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并非时序未曾送归,只怕是,旭凤被困在了天道法则之外的夹缝时空。”
四目相对,二人再无言语。
邝露见状,敛了神色,屈膝轻轻一礼,悄步静静退下,不再插话打扰二人。
院中再度归于安静,只剩下风过树叶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