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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103章   润玉垂 ...

  •   润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
      方才二人隐晦拉扯的字字句句,那藏在山河尘缘之下、横跨万古的舍命羁绊,他听得通透彻底。
      心底悄然漫起一缕极淡、极浅的酸涩,清寂微凉,却无半分妒憎。他清清楚楚知晓,这是一段他从未参与的旧时光,是苍凌以本源性命相护、沉淀万古的惦念,是独属于上古、无人能够替代的过往。
      只是这抹酸涩转瞬即逝,顷刻便尽数化作满心怜惜。
      他望着身侧身形单薄、眉眼覆着沉沉倦怠的女子,心知她夹在旧恩与宿命之间,最是煎熬两难。苍凌藏于分寸之间的执念,不曾扰她余生,却成了压在她心头、挥之不去的沉重牵绊。
      敛去心底转瞬而过的微澜,润玉面上依旧温润沉静,无半分异色,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妥帖:“他公私相缠,句句留余,我们此刻,确实无从脱身。”
      翎千珑轻轻颔首,眉目间拢着一层散不去的沉倦。
      二人并肩穿过白玉回廊,沿途云光缱绻,玉灯幽明,上古璇玑宫的清寂仙气层层漫开,处处皆是岁月沉淀的肃穆悠远。两座偏殿分立云海两侧,结界轻薄通透,稳稳隔绝时序乱流与外人神识,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踏入殿内的一瞬,殿门轻阖,将廊外微凉晚风尽数隔绝在外,一室清宁就此落定。
      翎千珑缓步行至雕花窗棂之前,抬眸凝望着窗外翻涌奔涌的苍茫云海。一身伪装缓缓褪散,锦觅的清丽形貌如烟云般悄然消融,重归她原本的容貌。
      月色浅浅倾泻而下,落于她落寞的侧颜,洗去方才对峙时那层刻意撑起的疏离冷硬,只余下遍历万古之后沉淀下来的深重疲惫。纵然是本颜本相,眉眼之间堆叠的风霜心事依旧沉甸甸悬着,早已不复年少时节那份纯粹懵懂。
      润玉抬手轻结一层稳固结界,将整座偏殿牢牢护在其中,杜绝一切窥探与时序侵扰。动作从容稳妥,一如他向来的周全审慎,将所有风雨尽数挡在她身外。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步走近,立在她身侧半步之遥,温润的声线轻缓落地,温柔且妥帖:“方才庭院之中,你心绪乱了。”
      不是质问,不是探究,只是静静点破她压在心底的波澜。
      翎千珑指尖轻搭窗沿,触到一片沁凉玉木,闻言轻轻一叹,声音轻淡得几近溶于晚风:“很难不乱。”
      她顿了顿,眸底掠过万千复杂心绪,轻声续道:“他从不用强势逼迫,不用言语胁迫,甚至从不奢求我分毫回应。偏偏就是这般克制、这般隐晦,让人连反驳、连抗拒的立场,都寻不到半分。”
      苍凌太懂人心,也太懂她。
      润玉静静听着,眸光温沉如水。
      方才那一缕转瞬即逝的酸涩,此刻早已彻底散尽,余下的只有满心怜惜。他何其清楚,自己不必、也不该介怀过往。苍凌的执念从不是掠夺,只是孤守;从不是惊扰她的余生,只是放不下一场尘封万古的惦念。
      他舍不得看眼前人这般两难煎熬。
      “他为公,是为六界万灵,为来日九天安稳。”润玉轻声开口,条理通透,字字清明,“带我亲历上古战火,是想让我亲眼窥见山河倾覆、生灵流离的惨烈。无论来日我身在何等境地,心中长存一份敬畏与悲悯,不轻易推崇杀伐,不轻忽芸芸苍生。这份心思坦荡磊落,无愧于天地时序。”
      话至此处,他侧眸看向身侧的女子,眼底温柔尽数铺开,妥帖包容她所有心绪:“留你,是为私。”
      一句点破,却无半分讥讽、半分芥蒂,只剩通透了然。
      翎千珑睫羽剧烈一颤,心口酸涩沉沉翻涌,堵得人近乎失语。
      “他成全了你我。”润玉声音极轻,温柔得足以抚平岁月褶皱,““他看得明白,往后你的安稳,我会拼尽一切护持,他从未想过拆散,从未想过介入。”
      他太清醒,清醒到连旁人藏在骨血里的深情与孤苦,都看得透彻分明。
      翎千珑垂眸,眼底漾开浅淡水雾,声音裹着化不开的无力:“可我最怕这样。”
      “我怕我记得。”她轻声道。
      若当年只是寻常相助,岁月冲刷自会淡然。可那是耗损本源、以命相护的深情,是他以半身修为、半数天寿换来的一线生机。这份厚重羁绊压在两人之间,不偏不倚,不深不浅,却横跨万古岁月,无解亦无破局。
      润玉默然须臾,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被晚风撩乱的碎发,动作温柔至极,带着独属于他的宠溺安稳。
      “记得便记得。”他温声安抚,语气笃定从容,“过往皆是序章,深情是真,执念是真,可你当下的选择、往后的岁月,亦是真。”
      “他要的从不是你的亏欠,亦不是你的回头。他只是在无人知晓的万古岁月里,给自己一场微薄念想。”
      “你不必两难,不必愧疚,更不必勉强自己回应分毫。”
      他字字温柔,句句通透,轻轻拨开她心底缠绕的乱麻。
      翎千珑抬眸望他,月色落进她眼底,揉开一片细碎怅惘。她望着眼前始终包容她、护佑她、懂她所有为难的人,心底沉沉的郁结稍稍松动,暖意缓缓漫开,冲淡了大半酸涩疲惫。
      “我只是怕。”她轻声呢喃,“怕强行驻足过往,终究撼动时序,怕最后山河依旧,宿命难改,徒增一场更深的遗憾。”
      苍凌赌上时序安稳,并非妄图撼动早已落笔的宿命结局。他无意逆转浩劫,亦不妄想更改既定的大荒劫数,所求不过是留住一份关于翎千珑的惦念。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万古轮回往复,宿命坚如磐石。纵然时光回溯千万遍,漫天战火依旧会如期燎原,那些避无可避的劫难,多半依旧无从躲闪。他不求命运为之偏移分毫,只求当年那份深情,不要被滔滔岁月彻底冲刷,消散于无痕。
      润玉眸光沉静悠远,望着窗外沉沉云海,语声温柔而坚定:“变数既生,未必皆为祸。”
      “我们只需守好本心,守好彼此。”
      “不深陷过往,不畏惧变数,静待镜灵平复,时限一至,即刻抽身离去。此间山河、此间执念、此间旧梦,看过即过,不入余生,不缚本心。”
      晚风静窗,月色温柔。
      殿内清宁无扰,两两相对,心事澄澈,相守安稳。
      过往是苍凌半命深情,前路是她与润玉稳稳握住的余生。
      而遥远天际,战火暗流已然悄然涌动。
      那场席卷六界、倾覆山河的上古浩劫,正踏着时序的轨迹,一步步,缓缓逼近。
      另一边,云海极高处的灵脉石台上。
      苍凌独自盘膝坐于石台中央,四周磅礴的天地灵气如水般向他周身汇聚。天机镜悬浮在他身前半空,镜面流转紊乱的时序纹路,被他以自身应龙本源一点点温养抚平。银白灵力丝丝缕缕缠绕镜身,慢慢熨平那些狰狞交错的时序裂痕,镜体时不时微微震颤,溢出细碎流光。
      四下无人,不必再维持神君无懈可击的面具。
      身上那层应对外人的端方淡漠尽数卸下,眉宇间少了朝堂时序之前的沉重压迫,漫开一片松弛柔和,唯独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怅惘。他抬眸遥遥望向璇玑宫偏殿的方向,隔着千重缭绕云霭,静静感知那一缕属于后世翎千珑微弱沉寂的神魂气息。明明同源一魂,却隔万古光阴,一重立于当下时序,一重自未来坠落,时序错位带来的淡淡钝感,悄然漫过他神魂。
      眸光悠远,薄唇轻合,眼底盛着隐忍的疼惜。
      “阿玉。”
      清脆爽朗的女声骤然划破云海寂静,一道凌厉青光自天际破空坠落,衣袂卷起呼啸长风。
      正是属于这个时序,鲜活热烈的年少翎千珑。
      一身如火红衣猎猎飞扬,腰间水系玉佩叮咚轻撞,鬓边发丝被高空罡风吹得微微散乱,杏眼亮得坦荡明媚,周身是尚未被劫难磋磨过的桀骜锐气。她足尖轻轻落于石台,灵力散漫开来,望见苍凌独对宝镜静坐,便唤了一声。
      听见这声呼唤,苍凌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方才脑海盘旋的、关于后世翎千珑的万千思绪翻涌而过,可当这真实温热的人站在眼前,他周身气场自然而然放得柔软松弛。原本用来温养天机镜的灵力缓缓收束,悬浮半空的宝镜灵光敛去几分,静静悬于他身后。
      月色自云海之上倾洒而下,将他一身白衣衬得温润清和。
      他缓缓起身,广袖随风轻垂,步伐舒缓地向她走近,眼底漾开毫无遮掩的、独独对着她才会流露的浓浓温柔。没有神君面对众生时的疏离威严,眉眼舒展,连轮廓都柔和几分。
      他伸出双臂,轻轻将眼前鲜活滚烫的人拥入怀中。怀抱从容妥帖,力道温和,不带半分偏执禁锢,如同抱住一阵难得安稳的晚风。下颌浅浅轻搁在她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裹挟的山野长风与湖水清冽的气息。方才紧锁的长睫缓缓垂下,卸下所有思虑重负,这一刻,他不再是执掌秩序的上古应龙神君,仅仅只是她的阿玉。
      一句轻语,沉沉压着来日浩劫与往后舍命相护的千钧重量,落出口时却语调轻缓,不过似一句漫不经心的枕边私嘱。
      翎千珑微微一怔,眸中那股飞扬的锐气稍稍滞住。她仰头望着怀中人,红衣衣袂被高天风息悠悠掀动,眼底满是纯粹坦荡的不解,还记着昔日二人的约定,语声清亮:
      “好好的,怎忽然说出这般话来。你明明说过,我们要千万年都相守一处,我又怎会忘了你。”
      苍凌片刻之后缓缓松开怀抱,稍稍后退半步。
      他垂眸凝望着她不染阴霾的眉眼,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她被罡风吹乱的一缕鬓边碎发,眼神温柔缱绻,满是真切的疼惜。只是心底那些属于后世时序的沉重,依旧沉淀在眼底深处。
      片刻,他才慢慢将心绪收敛几分,语气依旧温软平和:
      “没什么,只是随口一说。六界近期风波渐起,我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安。”
      翎千珑抬了抬下颌,杏眼熠熠生辉,一身红衣被高天的长风卷得飒飒飞扬。胳膊大大咧咧往苍凌臂弯一搭,眉眼带笑,半是戏谑半是笃定,语声清亮朗朗:
      “堂堂天界战神,也不怕众神笑话。放心,有我在,我们双剑合璧,怕什么。”
      她说罢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头,少年龙女一身无所畏惧的锐气尽数舒展。全然不见方才被相拥时的局促,一派亲密无间的模样。
      苍凌望着她这般意气飞扬的模样,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攥住,酸涩与暖意交织翻涌。他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眼底那片缱绻温柔之下,藏着一份无法言说的悲凉。眼前的人信誓旦旦说着并肩御敌,可只有他清楚往后的劫难,清楚未来那场以本源为代价的别离。
      他没有应声,只是抬掌,虚虚覆在她搭过来的手背上,掌心灵力温温润润,没有半分神力威压,只余下无声的珍重。唇角极淡地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这笑意浮于眉眼,却未落到眼底。
      “但愿真能如此。”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云海风声之中。
      天机镜悬于身后,镜面微光幽幽闪烁,镜中隐约掠过后世翎千珑孤寂落寞的虚影,一瞬即逝。
      翎千珑并未捕捉到他话里藏着的怅然,只当他仍是心中忧惧祸乱,晃了晃搭在他臂间的手腕,笑得爽朗:“想那么多作甚,兵来将挡便是。难得今夜月色正好,陪我去云海之上比试一番如何?幕瑜那家伙根本不经打。”
      翎千珑嘴上说着要比试,眼底却并无半分争强好胜的锋芒。方才相处之间,她早已察觉苍凌心绪沉沉,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郁结。口中邀约切磋,实则是想借嬉闹分散他的心事,宽慰他心头的不安,不愿见他这般郁郁难舒。
      她微微歪着头,眉眼带笑,手腕依旧轻轻搭在他的臂弯,目光灼灼望着他,带着几分软意的期盼。
      苍凌将她这点小心思看得分明。
      哪里看不出,所谓比试不过是她一番好意,想博他一展欢颜。心底泛起一阵又酸又暖的涟漪,望着眼前这团炽热坦荡的红色身影,那些时序枷锁、后世的怅惘、来日的劫难,在此刻暂且往后退去几分。
      他缓缓敛去眼底深藏的沉郁,唇角漾开一抹真切柔和的浅笑意,轻轻颔首应下。修长的手指抬手,从容拢了拢被夜风吹拂散开的广袖白衣。
      “好。”
      一字落音,语声温润松弛,卸下神君所有沉重的桎梏。
      天机镜在他身后轻轻嗡鸣一声,时序纹路缓缓黯淡,自动隐入云海深处,暂且搁置那一份跨越万古的惦念。
      翎千珑闻言顿时眼光亮起,喜色跃上眉梢。她手腕一收,旋即向后飘退数丈,红衣在如水月色下舒展翻飞,周身淡淡的灵气缓缓升腾而起,青色薄雾绕着衣袂流转。虽说是切磋,她却刻意压下半分修为,不愿真的同他全力相搏。
      “那便来吧。”她扬声一笑,声音清越,回荡在茫茫云海高台之上。
      苍凌抬步,衣袂踏碎漫天月色,徐徐腾空而起。银白应龙灵气自周身缓缓漫开,并不凌厉逼人,只化作一层柔和的光霭。今夜他不想做执掌时序的神君,只想遂眼前少年一场短暂无忧的欢娱。
      云海翻涌,月色倾泻,一红一白两道身影,转瞬便一同掠向辽阔无际的云涛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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