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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10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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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风息渐平,璇玑宫庭院彻底归于静谧。
满地零落的灵光缓缓黯淡,空荡的玉阶之上,只剩白衣两两相对,气氛沉敛无声。漫长的静默裹挟着时序残留的微凉滞气,压在方寸庭院之间,无人先言。
良久,润玉率先抬眸,打破这凝滞的沉寂。
他身姿端然立在清风之中,素色衣袂轻垂无波,眉眼温润清浅,神色恭谨却不失从容。长睫轻抬,澄澈眸光落定在苍凌掌心那面古朴宝镜之上,语声平稳有度,字字清晰:“神君,润玉可否借手中天机镜一用。”
此话落毕,庭院气息微凝。
苍凌闻言,身形微动,缓步从容上前。广袖白衣随风轻拂,身姿挺拔如亘古苍山,周身早已敛去方才望向翎千珑的所有浓烈温柔,全然回归上古应龙神君的淡漠端方、沉稳疏离。
他掌心轻轻托举而出,那面荧白天机镜静静悬浮在他掌间,通透镜面流转着幽幽莹白微光,光芒忽明忽暗、闪烁不定,镜身微微震颤不止,隐隐溢出细碎紊乱的时空碎纹,灵息躁动不安,处处透着时序错乱的疲敝之相。
苍凌抬眸望向润玉,眸光沉静渊深,不见半分波澜,神色坦荡诚恳,无半分遮掩推诿,缓声开口:“方才镜灵一直躁动难安,已然无法开启通路,送你们离开这段时序。”
话音落下,他修长指尖轻轻抬起,指尖灵力莹然,极轻极缓地点触冰凉镜面。
一瞬之间,无数晦涩繁复的时空纹路自镜身浮涌而出,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皆是错乱扭曲的时序印记,微光斑驳、晦涩难辨,尽数清晰落入润玉眼底,将天机镜受损紊乱的模样全然展露。
苍凌指尖悬于镜前未收,目光静静凝着镜面紊乱灵光,语声温缓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天道规整:“唯有在此处静置休养数日,待天机镜吸纳天地灵气,冲刷平复体内错乱的时序印记,方能稳固时空通道,安全送你们离开。”
他微微垂眸,视线扫过镜面翻腾不止的躁动灵光,再抬眸时,神色审慎郑重,补足其中凶险:“眼下法器异象未消,时序根基浮动,若是贸然动身强行破界,必会引发时空崩塌。不仅你与袖中之人神魂受创,整片大荒时序都将动荡倾覆,后患无穷。还望道友暂且留下,静待镜灵安稳。”
润玉默然伫立,眸光沉沉落在那片错乱翻飞的时空纹路之上。
他眸底掠过一丝了然,温润的眼底藏着几分浅淡思索,长睫微敛,静静审视着天机镜的异常异象。指尖始终不曾松懈,依旧暗中稳固着袖中结界,妥帖护住内里静默无声的后世翎千珑,分毫不敢轻怠。
他自然看得出,镜中紊乱不假,时序浮动亦是真。可这番错乱来得太过凑巧,偏偏在他们欲寻镜脱身之际骤然失灵,由不得他不多存一分谨慎。
他自然看得出,镜中紊乱不假,时序浮动亦是真。可这番错乱来得太过凑巧,偏偏在他们欲寻镜脱身之际骤然失灵,由不得他不多存一分审慎。
片刻静默后,润玉缓缓开口,语气温润平和,却字字通透锐利:“原来如此。这般看来,倒是我等惊扰了时序平衡,不得已叨扰神君了。”
苍凌眸色微定,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无痕的笑意,坦荡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神色无懈可击:“道友不必多礼。时序紊乱非你之过,身为执掌大荒秩序之人,护佑时序安稳、渡过客归位,本就是本君之职责。”
二人目光隔空交汇,看似平和对谈,内里已是无声博弈。
翎千珑静静栖在润玉织就的暖软灵力屏障里,分毫未被外界灵气侵扰。
她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头早已洞若观火。
天机镜乃是上古第一时序法器,万年稳序、从无纰漏,怎会偏偏在此关键时刻骤然错乱、封死通路?
他分明是借时序不稳为由,强行将他们羁留在此方时空。
袖中沉寂许久的灵气忽然轻轻一动。
下一刻,温润莹白的结界光晕缓缓舒展、散开,层层叠叠的灵力涟漪悄然褪去。翎千珑自那片安稳结界中缓步走出,身形徐徐显现在庭院清风之下。
她依旧披着一身清浅素雅的锦觅形貌,眉眼清丽温婉,却独独少了那份天真烂漫,眼底沉淀着跨越万古的沧桑与清冷。身姿立得轻浅单薄,广袖微垂,肩背却绷着一缕浅浅的执拗与疏离。
自现身的那一刻起,她便刻意避开前方那道挺拔的白衣身影,下颌微敛,眸光垂落,定定落在脚下冰凉的白玉地砖上,睫毛轻颤,始终不肯抬眼直视苍凌半分。心底藏着经年累月的纠葛、遗憾和愧疚,让她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无从提起。
沉默须臾,她终是轻轻开口,嗓音清浅微凉,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不解,还有极淡极轻的诘问,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晰落满庭院:
“你……你既然知道我们不属于这个时序,知晓送我们离开才是最稳妥之法,又何必强行留人。
一语落地,庭院微风骤停,满院静谧瞬间凝滞。
润玉眸光微动,身形默然侧移半步,无声落在翎千珑身侧,素衣临风,温润的眼眸带着审慎沉静,静静望向对面的苍凌,默默护住身侧之人,不动声色防备一切变数。
而对面的苍凌,在她现身的刹那,素来沉静无波、公允淡漠的神君面具,一瞬裂开极深极细的缝隙。此间时序里,红衣桀骜的翎千珑尚在云海之间鲜活游走,而眼前站着的,是遍历万般劫数、已经走向另一条命运的她。
苍凌心中早已了然,他与后世的她,隔着生死轮回与时序鸿沟,再无回转余地。他并无拆散二人之心,心底甚至藏着一份沉默的成全,深知润玉会给她往后岁月的安稳。
他望着这副属于锦觅的眉眼,眼底映着的却是历尽千帆、满身伤痕的翎千珑。
可不过瞬息,他余光掠到站在一旁默然静观的润玉,所有汹涌情愫瞬间被他强行冰封压敛。
再度抬眸时,眼底重归神君该有的深沉坦荡,唯有极深极深处,残留一丝无人察觉的缱绻与怅然。他语声依旧温缓中正,听不出半分私情,只余天道规整的平稳:
“滞留二位,非是我一意孤行,乃是时序自有阻滞。天机镜受域外时序余波冲撞,通路已然锁闭,眼下并无万全之法送二位归去。”
翎千珑指尖微微攥紧衣料,耳畔拂过的风声仿佛都沉重几分。她依旧不肯抬头,视线固执地黏在地面纵横交错的玉纹之上,语气淡而克制,没有激烈的质问,只含一层隐晦的质疑:
“神君执掌时序万古,镜灵之力深浅,心中应当最为清楚。何为阻滞,何为困局,想来并非难以分辨。”
她不点破他刻意布局,只借时序二字委婉道出心中疑虑。
他心底万般翻涌,何其想要抬眼望进她眼底,看清那一身跨越万古的风霜苦楚。可他清清楚楚明白,如今的她,身侧有心系之人,心底亦早已归属于旁人。这一念私情,便已是越界了。
于是那翻涌的疼惜、愧疚与未绝的牵挂,尽数死死锁在神君的皮囊之下,分毫心绪都不可肆意流露。
“六界劫难将至,天地气机动荡,牵连法器亦在所难免。”他避过她言语里的锋芒,话锋落向苍生大局,“润玉道友来自后世,若得机缘窥见上古原貌,于往后九天山河,未必是一桩坏事。”
翎千珑闻言,终于微微抬了抬眼,视线偏开,落在远处缭绕的云海,依旧刻意不与他目光相接,声音轻得像风:
“可于有的人而言,这算不得什么机缘。”
没有厉声的诘责,亦无直白的控诉,只淡淡吐露心底真切的抗拒,克制之下,尽是满身疲惫。
此话入耳,苍凌胸腔默然一滞。
他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怅然,眼前之人终究是不一样了。若是往昔,以她刚烈性情,遇此胁迫早已剑刃相向,而今只剩这般云淡风轻的疏离退让。万千疼惜骤然漫上心口,眼底几乎要漫出那股压抑已久的浓烈温柔。他强行将翻涌的心潮死死按捺下去,面上依旧是神君那副不动波澜的沉静模样,唯有嗓音,不受控制地,悄悄放轻了几分:
“这片山河曾留有故人踪迹。既已到此,不妨多看几眼。有些尘缘,不该随岁月漫漶,尽数归于虚无。”
翎千珑闻言,指尖微颤。
“看过之后,又当如何。”翎千珑语声裹着一层淡淡的倦怠,“已经流淌过的时光,难道还能重新改写吗。”
苍凌说完那一句,便不再多做解释。
天机镜在他掌心轻轻震颤,莹白流光忽明忽暗,映得他白袍边角泛出一层薄薄冷光。他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那些成全、惦念与藏得极深的私心,全都收敛于神君公允的外壳之下。
“镜灵尚需时日温养平复。璇玑宫偏殿已经备好,二位暂且安歇。待法器恢复,我自会安排归途。”
话音落,他微微颔首,转身便欲离去。
转身的刹那,克制许久的目光不受控制,飞快往翎千珑身上一瞥。那一瞥极短,快得恍若错觉,里面盛着故土山河,盛着一场舍命相护的旧梦,转瞬便被茫茫云海吞没,无人捕捉其中重量。
白衣身影踏雾而起,衣袂掠过高耸玉栏,不多时便彻底消融在缭绕的云雾深处,连灵力气息也渐渐淡得一干二净。
庭院之中,晚风穿廊而过,卷起满地零落的灵光余烬。紧绷凝滞的气氛,方才缓缓松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