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光年的距离》南木秦

11、第一天

　　考试的那天一切都很顺利，唯一令夕莹失望的是素描考了静物而非人像。她自信满满地告诉我一定可以拿到满分，如果素描考了人像。不知怎么地，我在她面前已经再难提起任何反驳的心思。
　　十四号，星期一，是夕莹去咖啡店上班的第一天。
　　假期里的她总算换了一身打扮，是时下的女孩子们很中意的那种中性风格，对身材纤瘦修长的她恰恰也十分合适——浅绿色的工装裤、黄色的高帮帆布鞋、淡紫色的宽松卫衣以及一顶棕色的针织帽。大概是因为被我嘲笑的次数太多了，所以她没再裹着厚厚的大衣。
　　当时我想说的其实是她更像个女孩子了，但在即将开口的那一瞬大脑意识到了这样的说辞大概是会惹女孩不高兴的，所以改成了：“有点男孩子的感觉。”夕莹当即瞪大眼睛盯住了我，好似是在为这句话感到失望。
　　还是不对！于是又赶紧解释说不是那样的意思，可头脑不清的我一句话也没能讲明白，最后说：“我的意思是这样很好看。”
　　这才让她有了那么一丝丝高兴。
　　最近的天气一直都还不错，闲着无事出门上街晃荡的人也变得多了，因此咖啡店在午后几乎都是满座，而服务生们的工作比起之前要辛苦很多。如此看来，夕莹的运气不算太好，可这也丝毫减少不了她对接下来这段时光的期待。更衣室里属于她的柜子、服务生们的围裙、吧台上的精致杯子……
　　总之，所有东西都让她觉得新奇。
　　五点半，来店里闲坐的人少了很多，几乎都是来打包甜点、面包或饮料带回家里的。好不容易闲下来的她瞧见我一个人待着，于是绕到了吧台后面来。我没空理会，只顾忙着自己的，而她用手撑住下巴坐在一旁看我怎么做咖啡。
　　我祈求她只是看着就好，千万不要有与我学这项技艺的念头，否则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哇……”女孩惊呼出声，调侃道：“夏夜哥哥的薪水肯定比我们这些兼职生高很多吧？”
　　“当然了，我是副店长，而且还是负责带学徒的首席咖啡师……以及花艺师，你知道的不是吗？”我头也不抬地开口应声。
　　夕莹以为我在得意，因此很是不满地耸动鼻子吐了吐舌头。
　　花艺师的花圃里会只有一种花吗？她一定是在诽腹这个，不难猜到。
　　我偷偷地笑。
　　下一秒，她的表情就又变了。咬住嘴唇的女孩堆起满脸的笑容，旋即伸手轻轻地戳了戳我的后背。
　　“嗯？”
　　“这个，”她的手指向我正在制作的咖啡，“可以教我吗？”女孩瞪大的双眼中满是希翼光芒。
　　果然，她还是对做咖啡动了心思。
　　我茫然呆立了两个呼吸才开口说道：“可是……寻姐姐会骂我的。”
　　“寻姐姐是谁？”她愣愣地问道。
　　“那不是吗？你已经见过了。”我抬头望向咖啡店尽头玻璃屋的人。
　　“店长姐姐？”
　　“嗯，还是这儿的老板呢！”
　　“她为什么要骂你？”
　　我深吸口气，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说道：“你肯定会做出许多失败的产品，寻姐姐可不是喜欢浪费的人，她大概是不忍心骂一个女孩子的，那挨骂的人自然得是我，明白了吗？”
　　“什么啊!”夕莹很不服气，她紧皱着眉头气鼓鼓地的样子有些可怕，我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流露出一副卑微到极致的模样。
　　“和画画也没什么不同，既然我画画都可以画得不错，说不定我做出来的咖啡也会超级好看，你是不是怕我抢了你的饭碗？啊……肯定是了！”她倔强地开口说道。
　　我只能苦笑摇头，“太麻烦啊！”
　　“看着也没多麻烦。”她继续不依不饶。
　　……
　　我是受不了女孩子撒娇的，只好问她愿不愿意学吉他，可夕莹觉得学乐器才是真正麻烦的事，而我则明确地表示自己有速成的方法，几天就能掌握要领。夕莹哪里肯信，仍旧拽住我的衣袖不放……
　　她在吧台这儿闹得这么欢腾，早已引来许许多多的目光。少女察觉到那些奇奇怪怪的眼神之后赶紧是松开了手，双颊羞红的她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忘了该去哪里。
　　“差不多该下班了，你可以先去更衣室换衣服。”我适时地开口提醒她说道。
　　“哦……哦！”应声过后她就跑进了更衣室里，途中差点撞在店长大人的身上。
　　除了夕莹之外，店长大人是我在这座城市唯一还信任的人，和她认识已经快五年了。
　　店长的名字叫南寻，脾气属于有点古怪的那种，平时都是很温柔的，可如果发起火来我也同样害怕得要命。寻将将过了三十的年纪，未婚，追她的人多得可以排成一条长龙。不过，像她这种长得漂亮、钱多到开家咖啡馆只为好玩的女人对男人通常都比较挑剔（用眼高于顶来描述也是没差的），所以现在也还单身着呢！真想知道她最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可一定得是个善良的家伙才行啊！
　　“有女朋友了？”寻盯住我，笑得很莫名。
　　我十分用力地摇了摇头，尴尬笑着解释道：“不……不是，她……她是邻居家的小孩，叫我哥哥的。”
　　寻噗地笑出声来，“你们两个可真可爱，”说着她又轻点着头眨了眨眼睛，“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更可爱些。”
　　这句话里有太多我无法理解亦或说是明白了却不想承认的东西，因此大脑主动拒绝了思考，只当这是一句善意的调侃。
　　“哦……”我装着出人意料的样子叫唤出声，“是看我可爱才特意让我当副店长的吧？”
　　“是啊！”寻毫不犹豫地就承认了，“不过你知道我为什么觉得你可爱吗？”她又新设了一个套。
　　“为什么？”
　　“因为你傻乎乎的啊！”说完这句话后寻很开心地笑出了声。
　　我没心情和她反驳，习惯了。
　　六点，正好是下班高峰期。
　　地铁站里行色匆匆的人们埋首快行，来不及抬头，细碎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杂乱地回响在拥挤的空间里；大厅里的显示屏上循环播放着时髦的广告，安检处每隔几秒就会响起提示音，自动门开了关、关了开；空气中蔓延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闷热气息，像是夏天。
　　我轻呼着气在原地愣了一秒。
　　突然很想念夏天。
　　夕莹轻轻巧巧跨出一大步走下扶梯。
　　想到第一天打工可以这样顺利结束，女孩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开心的笑容。
　　我在离开咖啡馆之前打消了夕莹想要成为咖啡师的念头，条件是她以后可以在天井的那片纯白花圃里种自己想种的花。她似乎觉得这样的安排会更有趣，欣然同意。
　　候车台边，我靠在身后的柱子上，盯着脚底漆黑的铁轨发呆。夕莹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女孩的手指快速地敲打着手机的键盘，正把一整天的经历分享给自己最好的朋友。可能是觉得打字太慢，夕莹直接和兰溪发起了语音消息，而一旁的我自然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段稀奇古怪的谈话（不是很能理解她们为什么能聊得这么欢乐）。
　　在高峰期乘地铁是很难受的，身体总会被各种各样的人挤来挤去、推推嚷嚷，可却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会停下来或提前为自己带有些许冒犯的行为说声抱歉。奇怪的是，即使说了抱歉也未必会得到回应，大家都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手中的电子产品装着一脸冷漠的样子，最多摇摇头。
　　车厢里的位置都被坐满，我们隔着竖杆扶手面对面站着。夕莹大概也觉察到了气氛的尴尬（我猜的），于是低下头去继续刷手机，而她的身体顺势朝着竖杆倾倒。我们离得很近，她就像是躺在我的怀里一样。我想要躲开，可身后被挤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
　　列车驶过几个站后车厢里终于变得空旷。
　　此刻，她趴在排椅末端冷冰冰的扶手上，昏昏欲睡。震颤的扶手把少女的脑袋磕得有些疼，迷迷糊糊的她抬起脑袋靠向另一边，那是我的肩膀。
　　起初，我无动于衷，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朝她所在的方向偏转脑袋。
　　我偷偷看着。
　　这个单纯、干净得像一样的女孩，她的脸上荡漾着简单开心的笑容。
　　某分某秒，时间的流逝无限放缓，偌大的世界渐渐安静，我只听得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可能是因为我的反应太过古怪，对面坐着的一对年轻情侣捂住嘴偷笑起来。
　　我默默埋下头去避开旁人打量的目光。
　　夕莹醒来后第一时间发现自己一路都睡在我的肩上。她先是吓了一跳，但立马又一脸尴尬——睡得太沉的她在我的外套上流了一滩口水。
　　女孩咬住嘴唇笑了笑，然后摸出纸巾帮忙擦干净。
　　“没关系。”我有气无力地开口说道（你为什么总能给我惊喜？）。
　　“哦。”她嘟着嘴应了一声，仍旧难堪得想要从我的身边逃离。
　　毕竟是我介绍她去店里的，必须得对她负责才行，而且也不是很放心她大晚上的值完班一个人回家，所以我动用了一些身为副店长的权利把她每天的上班时间改成了下午一点到六点。这样她早上可以睡懒觉，下班能和我一起回家。不过，夕莹这周六和周日也有排班（我实在是找不到别的人来代替），所以我这位副店长大人周六也跟着去店里打了一下午的义务工。
　　对于我的安排，她自然是十分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