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尽阡陌》蚀梦萤妖

2、烟雨阁 那女子嫣然

　　说杭州乃人间天堂，是有其缘由的。且不论此处西湖风景有多俏丽，单单是天下闻名的江南美人即让不少自诩风流不凡的剑士、侠士，还有那帮家中富贵的登徒子欣然来此。每年皇帝选妃也少不了光临此地。
　　再且说来，杭州的烟尘之地也不尽同他处。
　　如那清月楼里，拿得出手的姑娘不过四十余个，其余上百均作陪衬，却都是国色天香，能歌善舞。单就说那口音，随口一声“爷”就能掐出好几把水，更别说抚琴唱那些艳词的时候了。
　　杭州妓院不少，独独两处让人流连不已。
　　一则是清月楼，二便是烟雨阁。
　　准确来讲，烟雨阁不算是妓院，更多的应该算是艺女的卖艺之处。这儿的老板娘自幼便是个苦丫鬟，后来出了府，手里有些钱，于是租了几间屋子，专收留那些流浪的女孩子，教她们各种专艺。由于女孩子们的手艺好，生意不错，一度被当成个小班。后来生意做大了，老板娘便向些人贩子或者穷苦人家手里买来女孩子，一边来阁里做工一边学艺。久而久之，这里也就染上了些妓院风情，却也不失为一个青烟之地。
　　镜亦轩提着剑站在大厅里，斜眼打量着。
　　来的人中有不少是书生打扮，穿着白色的里折衣，外头再套一件青色或者嫣色的外衫，带上一顶青白色的带绶帽子，家中有些家当的还可在额上帽檐处贴一块翡翠。统一拿着一柄扇子，慢慢吞吞地扇着。间或喝一口茶，继续听那些女孩子们演奏。
　　镜亦轩微微眯起那双有些魅惑的杏目，方才弹奏古琴的女子已经下了台，她用一帕白色方巾蒙了面，一身浅淡的月光色，只留腰间一道绚丽的七彩腰带一长一短地，随着她的脚步轻荡。
　　“少爷！”
　　淰瑜急忙地跟了上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大厅里每个人听清。几乎是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淰瑜窘的脸红，这才放慢了脚步，扭扭妮妮地走过来。
　　这个淰瑜啊……不禁轻叹几声。
　　那姑娘的步子顿了顿，似翦的双瞳泛起一阵疑惑，便向这边看来，却只见那十五六岁的少年通红的一张脸，还有……咦，那握剑的白衣少年，好生气宇轩昂，虽见不着正面……
　　“祝小姐，嬷嬷说您身子骨不大好，该回去歇息了。”随从的婢女香伊有些疑惑地催促道。小姐虽是一个烟尘女子，却也清水出芙蓉，不张扬不妖媚，待人温和。服侍小姐三五年，也曾见过不少风度翩翩的俊俏才子，可小姐鲜少正眼看过谁，今儿个怎么就望着那公子的背影发愣了呢？
　　他镜亦轩在外游历不是一两天，自然察觉到有人看着自己，猛然一回头，竟是佳人一双流萤目，不禁一怔。
　　果真是个不凡的美少年呐。英气虽胜却不逼人，竟是堪比美人的面容，想来不少姑娘家见了都该自惭形秽，亏那两道剑眉，却也点缀得恰到好处……哎呀，他向这边望过来了……想到这里，祝姑娘颇为羞涩地举袖遮羞，脸颊飞蹿起一片红霞。旁边几个书生将这一幕生生看在眼里，煞是惊讶。
　　“这位公子，您是上座，还是就此观看？”前来侍茶水的女孩子轻声问道。
　　“不忙，上雅阁。”闻言镜亦轩别过头，答道。
　　“是，请公子随我来。”
　　直到镜亦轩的身影消失在楼阁转角处，祝姑娘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好不失礼，她有些窘地欠了欠身，道：“方才让诸位公子见笑了。”
　　说罢便飞快地下了台，直奔后台，坐在铜镜前，她摘下面巾，却见铜镜中的女子芙蓉面早已红透，像是水嫩嫩的桃子。刚才实在是太羞人了。一向被人称作知书达礼的自己怎么会如此冒失？看来以后得多向嬷嬷和诸位姐姐们请教请教礼节了。
　　烟雨阁的上座价钱不低，尤其是这雅阁，一个时辰就得花上三十两银子，这开销，简直就是普通农户家里一年的饭食钱。来客如此大方富豪，是不多见的，堪比上回郡舒府的小王爷来此时的场景了。
　　“公子，您喝什么茶？”侍女小心问道，生怕说错了什么话。
　　“来杭州既是赏西湖，一壶狮峰龙井便好。”镜亦轩答得有些心不在焉。这龙井的采摘时间为四月初至十月上旬，怕是只能喝道陈年的了。也罢，茶味该是酣浓一些，倒也有几番“春雨如酒柳如烟”的情趣。
　　一壶龙井沏好之时，台下的曲子已成了诗三百的桃夭。
　　歌者既是那未蒙了面的月衣女子。
　　她唱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
　　三月桃花近，粉面娇羞，如二八之女。一曲桃夭啊，他镜亦轩于众花之中独爱桃花，尤以白色最好。
　　一盏茶即冷，镜亦轩含笑斜靠着窗台，恰好可以看到西湖的景色。这间雅阁选得好，西湖美景尽揽眼底，行人却不多。“铮”的一声，剑出鞘，送茶点的侍女一惊，险些打翻在地。镜亦轩挥挥手示意她退下，自己从行囊里取出一块白棉布，沾了些茶水便轻手擦着剑身，仿佛手中是一块易碎的玉器，一碰便碎。
　　唉，美景清茶，无拘无束的日子开始远离他啦。回到家中，指不定父亲又给他一堆书，或者祖奶奶缠着他，要他说说这些天游历在外的趣事。
　　怎么想还是家外的生活更有意思。
　　“舒公子，请您别这样！”
　　“好你个祝央央，本大爷给你些金银珠宝你不要，偏偏看上了人家一个穷走江湖的，你还要不要命了？走，今天就跟大爷我回府，保你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
　　“不要……”
　　穷走江湖的？说他么？镜亦轩倒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他，不免有些气，同时也有些好笑。“淰瑜你在此等候，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这么说我。”
　　“少爷……”淰瑜那个眼泪哗哗啊。难得少爷这么清闲安静地坐了半日，哪个不要命地敢这么惹他啊？想当初少爷买他的那一年，才十三岁的少爷就凭借一人之力，灭了那在江湖中逞恶逞威的狼虎帮，从此震惊江湖，名声大噪，人称“洛西君”。武林各派的掌门见了也要避让三分……总之四小姐出阁之时愈近，少爷您可千万别一剑见血啊……或者用什么唐门什么五毒派的毒……不吉利的！
　　镜亦轩一个翻身，从四楼的围栏翻出，轻巧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