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烟尘》叁别

4、局势急转

　　大家的心齐齐一沉，微亮的天光之下，一场硬战近在眼前。

　　东边，钱启与王卢、程羽扬汇合了，三人联手抗敌，轻松了不少。程羽扬瞄准一个空，秉着擒贼先擒王的原则飞身一剑斩下了敌方指挥的首级。敌军没了主心骨，顿时化为了一盘散沙，节节败退，许多人竟弃了兵器，抱头鼠窜。钱启正欲追赶，却被北侧天空中突然亮起的一道道流火生生勒住了脚步，三人随即抬头，俱是一惊：“北门有敌情，走！”

　　纪澄还在城上部署，又有探子来报：“报！城西敌军开始攻城了！”

　　他咬了咬牙：“传令，让常凌守住，争取时间！”

　　“是！”

　　北面，敌军兵临城下，却不着急行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等着在出其不意间给这座脆弱的郴州城致命一击。

　　“将军，他们为何没有动作？”朱卯急声道，“他们在等什么？”

　　朱卯的话音还未落下，城下就传来了一句生硬的汉语：“纪将军，都说汉人讲究礼节，我这就送你一份大礼，相信你会喜欢的。”说罢，没等纪澄回应，他一仰头，朝天发出三声长啸。这啸声越过北境，传得很远很远，扫过大片城区，一直传到见到信号、正马不停蹄赶往北边的西营军的耳朵里。

　　西门处的南营自然也听到了。就在他们听到的一秒间，变故陡生。常凌一挥手，黑暗中数道寒光一闪，便有营中许多士兵无声地倒下了，风从他们胸口的血洞灌进去，而挥刀的却是他们身后的队友，许多人惊愕地睁大了双眼，至死也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混乱间，常凌亲手为敌方打开了城门，公然带着大半个南营站到了射声营的对立面。局势急转而下，敌军大摇大摆地进了城，从西侧长驱直入，直逼北门，与主队形成夹击之势，整座中营危如累卵。

　　纪澄一眼看到跟随在敌后的南营，惊、怒、自责等种种情绪糅杂为一体，他料到内部尚存反骨，但从未想过竟已酿成如此祸患。

　　“很好，常凌……”话从牙缝间挤出来，纪澄的喉头猛然一腥，一口血气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纪将军，怎么样？这份大礼你喜欢么？”城下讥笑声响起，“你们已无路可走，不如就地投降，我还能考虑留个全尸。”

　　这般境地，又如此被侮辱，众人的脸色难看至极，朱卯想反唇相讥，一张脸憋得紫红。在这档口，纪澄反而冷静了下来，金属般冷而硬的声音回荡在城门上空：“射声营向来一言九鼎，我们既选择镇守郴州，就绝不苟且，多说无益，要战，便战！”此话分量极重，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射声营男儿，纵使头断血流，心中家国也绝不允许他们后退半分，一时数千中营军齐齐回应，经久不息。

　　敌方大帅被驳了面子，脸色变了几轮：“不知死活——放箭！”

　　他这一声命令刚落地，暴雨般的利箭就争先恐后地朝城上涌来。中营军腹背受敌，但仍英勇举盾迎战。城上兵顽强守着北城墙这道最后的防线，城内兵举起剑和矛，刺向张牙舞爪的敌军，两军交战，顿时一片厮杀。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纪澄却似什么也听不到，提着两把剑杀红了眼。

　　南营军在常凌的带领下，将矛头对准了昔日的战友。他们已不是往日射声营的一员，他们是没心没肺的豺狼，下手狠厉，丝毫不留情面，许多中营军在与他们打个照面的分秒怔愣间便已沦为剑下亡魂。

　　中营军大批大批地倒下，眼看前后应付不过来，北城门也要陷落了，忽有两骑玄甲裹挟着雷霆之势，自东侧和南侧飞驰而至。

　　钱启和周冯赶到了！

　　北营和西营的到来，使得中营军有了片刻喘息之机，不再左支右绌，城上的增援力量多了起来。

　　北营善强攻，钱启领着不足百人的先行队伍，却硬是在数千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加上西营的及时援助，敌我两边竟打了个平手。

　　城上，纪澄又是一剑，刚把爬上城墙的敌军一条右臂连根斩断，又有源源不断的敌军爬上来。他的双臂早该酸涩不堪，却像是一直感觉不到累似的。

　　纪澄眼里的世界是一片滔天的血红，此时却有一片清冽的雪光洒下，干净利落地将他背后意欲偷袭的敌兵一剑毙命。银甲雪光，来人无需多言。他紧绷的神经不禁放松了一瞬，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肩膀的酸痛。

　　“王卢呢？”

　　“跟着钱启，前往城内支援了。”

　　“那……岚儿呢？”纪澄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流露出担忧之情，“他应该没事吧？”

　　程羽扬又是一剑挥向敌兵，一边答道：“他没事，来时我们相遇了一瞬，我请他往东边走，离开郴州了。”

　　纪澄皱起了眉头，这小子脾气倔，一定不会如此轻易顺从。

　　“羽扬，万一看见他，一定要将他赶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回来。”

　　天色破晓，射声营经历了一夜的激战，算是肃清了城内的敌军，可是北边敌军过多，饶是纪澄也不得不放弃城门，与残余部队且退且战，一身战衣不知被血浸透了几轮，手颤得几乎提不起剑来。再看众人也是伤痕遍布，疲惫不堪。他们退至城西，敌军追在身后，此时双方隔了两条街。敌方暂时没有采取进攻，而是原地休憩，射声营却不能如此，他们只能强撑着防备，以防敌军突然发难。

　　“将军，”程羽扬始终护在纪澄身边，嗓音已经嘶哑，“天亮了。”

　　“百姓……应该走远了吧。”纪澄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微微抬头，眯了眼看向天边，“又是一个晴天，好，好……”

　　“将军，对方再这样车轮战下去，我们迟早会被累死。”王卢喘着气，肺部似是有个风箱，“钱启、朱寅……周冯……还有好多兄弟……他们都走了，都走了……”这位从不轻易落泪的八尺大汉此刻颤着脸上的肌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淌下来，花开了颊上的血污。

　　王卢这副模样很滑稽，却没有人笑，许多人酸了鼻子，低下头默默落了泪。那些日夜相处的生死兄弟啊，还来不及等到三月阳春，来不及与父母妻儿相聚，就马革裹尸，永远沉睡在这料峭的夜里，若是无人收瘗，数月之后化为一堆白骨，便再也无人认得……

　　程羽扬年轻，一时休息后就恢复了半成体力，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清点了一下剩余人数。他的视线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扫至墙角那个身影时，程羽扬瞳孔骤然一缩。

　　“将军！”他转头靠近纪澄左耳急促道，“我看到少将军了！”

　　纪澄闻言，眯着的双眼霍然睁大，目光如电射向墙角，正好与那人对视。果然是那个不让人省心的臭小子，他心一沉。

　　此时，街那边似乎传来了动静，最靠近街道那侧的朱卯听得分明，连忙报信：“是脚步声！他们来了！”

　　“羽扬，赶他走，远离战事，永远不要再回来！”

　　“将军，那你……”

　　“快走！”第一排敌人已经过了街角，离他们不足百米，纪澄沉声道，“走！”

　　程羽扬不再辩驳，几步跨至墙角，不顾纪岚的反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一把扛起，一个翻身就越过了矮墙。凭着多年混迹街巷的经验，他抄近道向城东跑去，跑出百米，他依稀听到那边传来的纪澄的声音。

　　“我射声营男儿一言九鼎，百战百胜，今日我们虽败犹荣，纵死尤生。”

　　然后，他就听不见了。他只知道跑、跑、跑，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肩上的纪岚更为年少，拗不过程羽扬的蛮力，拼命挣扎也无可奈何，急得满脑门都是汗，忍不住对昔日的玩伴出言不逊起来，不料底下那人充耳不闻，掮着他的那股力量始终强硬而不容抗拒。跑出数里，他们在一家客栈前寻到了一匹马，纪岚自落地起就不停地反抗，程羽扬也不管，生生将他往马背上一顿，自己一跃而上，立刻策马向东门狂奔而去。

　　跑出城一段距离，再往东走一小段便是官道了，程羽扬勒了马，将他放下。

　　“少将军，听将军的话，远离战事。”程羽扬拔剑，脸上没有半点玩笑意味，“再敢向郴州踏近一步，在下就不客气了。”

　　纪岚认识他八年，却从来不曾见过他如此狠厉的样子，瞬间有些怔忡，一个字都没有说。

　　很少见纪岚露出这种呆样，程羽扬在心里叹了口气，始终还是做不到对知交如此狠心：“笑洲，走吧，将军只有你了，你万万不可出事。”他解下腰间的剑鞘，收了剑一并递过去，“数年前将军赐我‘映雪’，你总想要，现在我将它送给你，就当是将军和我陪着你吧。”

　　“珍重”。

　　程羽扬看了他最后一眼，一夹马腹转身向郴州城疾驰而去，那身银甲很快消失在了城门后。

　　剑鞘上还留有他的余温，纪岚握紧了剑苦笑——“映雪”被他视作生命，如今却给了自己，这是料定已经没有退路了啊。

　　东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纪岚深深地望了一眼晨光中的郴州，然后转身走向了烟尘迷蒙的远道，耳边恍惚间响起父亲的声音：“岚儿，往前走。”

　　前路尚长，莫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