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声凋霜野》赤霜

5、离山东归 苏北冽道：

　　苏北冽将妹妹负在背上，缓缓下山。之前二人先后上山均只用了一个多时辰，这会下山可就慢得多了。日影西移，两个影子在地上渐渐拉长。

　　北野伏在哥哥背上，将内息运转了一个周天，又昏睡了一个时辰，再度醒来之时精神略振，见北冽仍然面色凝重，知其定然还在自责，于是想说些闲话，逗哥哥开心，恰好抬眼望见金乌西沉、余霞曼曼成绮，便道：“刚才那人和我说，悬玉流霞是昆仑奇景之一，果然比客北城的晚霞好看的多，哥哥你看呢？”

　　苏北冽沉默片刻，问道：“那人？那个抓了你的魔教余孽？她还和你聊昆仑风景名胜？”

　　北野自知失言，但此刻尚未离开昆仑山，不敢在此开口解释，只得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哥哥，回家之后我慢慢说给你听。”

　　苏北冽虽想立刻问清楚，但也知二人不宜在留在昆仑，何况苏北野受伤颇重，还需早些找个市镇寻医抓药，便只接着北野的话头道：“现在还不是悬玉流霞最好看的时候。父亲和我说过，待到六七月份……”念及父亲，心中一痛，再也说不下去了。

　　北野轻轻叹了口气，道：“哥哥，别想这事了，今日我们不是报了义父义母的仇了吗。”

　　苏北冽点点头，道：“今日之胜，实属侥幸，谁能想到董岳竟然避不开你那一剑……”北野笑道：“这可不是侥幸了，哥哥，他是中了我的计。”于是便将自己如何暗暗划断房梁，如何横剑反射日光，如何使剑逼退董岳两步至其落下一一说了，待说到自己使出“昨非今是”，一剑刺死董岳，语气颇为得意，觉得今日之战自己胜得极为漂亮。

　　苏北冽听完却沉默了半响，然后问道：“这么说，你当时是可以避开那一掌的，为什么不避。”

　　北野道：“避开的话，那一剑就刺不中他心口了。反射日光这种花招只能用一次，这样的机会可能遇不上第二次了。”

　　苏北冽道：“他内功比你深厚的多，那一掌距你又近，如果你被他一掌……一掌……”嘴唇抖动，眼前似乎看到了苏北野、董岳同归于尽的场景。

　　北野道：“哥，可是当时只能赌一赌了，不然如何杀得董岳。董岳死了，我活着，结果不是很好么。”

　　苏北冽停步，将北野从背上放下，盯着她的眼睛道：“小野，我心中你比报仇重要一百倍、一千倍。我宁可今天不能报仇，宁可永远不能报仇，也不希望你……”语气梗咽，竟说不下去了。

　　北野轻轻抱住了北冽，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我知道，所以我活着回来了，不是么。”见北冽还要说话，便拉着他的手撒娇道：“而且我这会又累又饿！哥哥，我们快些下山好不好。”

　　当天幕西方最后一点霞光也黯淡下去的时候，两人终于到了昆仑山下的闻仙镇。

　　* * *

　　次日两人一起窝在了客栈，北野盘膝坐在床上，自行运功治疗内伤，苏北冽则在旁看护，不时给北野输些内力。待到酉时，北野将内力沿着经脉运转了四个周天，已然筋疲力尽，便跳下床向着哥哥连声喊饿。

　　苏北冽见她脸上已现血色，又搭了搭她右手脉搏，料想应无大碍，心下稍宽。北野刚恢复些精神，恨不能把肚子里攒的话一口气说完，从昆仑派短于授徒长于内斗，一路说到董岳白白活了那么多岁数，内力居然如此差劲，听得苏北冽欲言又止，于是拉着她的手道：“先出门，你饿了一天了，该找个地方吃饭。”

　　两人携手下了楼，却在客栈门口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袁博。

　　袁博拱手行了个礼，面色冷漠：“师父命我送些东西来给二位。”随后解下背上木匣，递给了苏北冽。

　　苏家兄妹皆是一脸困惑。苏北冽伸手接过匣子打开，见里面摆着一柄长剑，一个小瓷瓶。

　　袁博缓缓道：“昨日苏庄主仗义出手，救了在下与三师妹，救命之恩难以报答。师父命我将长川剑和白苓丹送来，聊表谢意。”

　　苏北冽知这是昆仑不愿欠自己这个人情，以免来日上枕闲庄寻仇时被武林同道说恩将仇报，于是也不推辞，只点头对袁博道：“那我就收下了。”

　　袁博道：“在下告辞。”头也不回地去了。

　　两人回到客房后，北野问道：“我昨天杀了董岳，昆仑居然还来给我们送礼？”说着将长川剑拔出剑鞘，只觉寒气逼人，不由得赞道：“好剑！”

　　苏北冽摇了摇头道：“昨天我救了袁博和安晚曼，昆仑不愿意欠下这个情。送点东西把这情还了，方便昆仑日后来寻仇。”

　　北野闻言放下剑，问道：“那么，我们不收，还回去可不可以？”

　　苏北冽含着笑又摇了摇头：“我们不收的话，昆仑会直接送去枕闲庄。他们既已言明会来寻仇，这点人情终究会想办法还掉的。你很喜欢这剑？”

　　北野笑道：“剑是好剑，但是换昆仑派两条人命的话，总觉得我们还是亏了呢。”

　　苏北冽道：“剑你拿着吧。而且不止剑，还有一颗白苓丹。这药出自止岁谷，传说治内伤颇具奇效。昔年华山派钟珪大侠幼子钟尧七月早产，所有大夫都断定他活不过两岁，最后钟大侠夫妇允诺为止岁谷做三件大事，终于讨得一枚白苓丹，那孩子方能平安长大。”

　　北野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们拿它去给北离哥哥！”

　　翌日二人即骑马东归。北野每天晚上打坐运功，伤势也渐渐好了起来。尽管北野内心颇为疑惑，自己内力平平，为何内伤好得如此之快，但既是好事，也就没有多想，只觉得昆仑号称西北武林之首，教出来的弟子委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待得离昆仑山三日路程，料想周围再无昆仑弟子之后，北野将昆仑山上所遇之事一五一十告知了苏北冽。

　　苏北冽听完后沉吟良久，道：“十四年前，父亲曾经和武林同道一起上无迹崖，围攻魔教。贝盟主打伤了魔教教主，可惜没能斩草除根，让他跑了……既然那秦斯是魔教中人，对你我总不会存什么好心。”

　　“那他当众宣布我偷入昆仑，引我们和昆仑动手，他再捡个现成便宜，岂不是更好？”北野眼睛轱辘辘地转着，“又或者如他所说，待你和董壁打完之后，他再出手，也可以啊。”

　　苏北冽也想不通此事，皱着眉道：“我也想不明白此中曲折……总之，既然魔教再现江湖，日后还是小心为上。”

　　北野问道：“那他之前上昆仑又是为什么？寻仇？”

　　苏北冽道：“八成还是为了十四年前，昆仑参与了围攻魔教。”

　　北野又想了想，忽然惊道：“那……那魔教岂不是也会找枕闲庄的麻烦？”

　　苏北冽对此事也殊为忧虑，此刻却也只能宽慰北野，只说：“她既然救了你我，想来暂时还不会找枕闲庄的麻烦。”心下却不以为然，只觉得魔教行事果然不按常理，带着三分诡谲之气。

　　当晚，苏北冽飞鸽传书武林盟，向盟主贝珞告知魔教门人重现江湖之事。但对秦斯所做为何，苦思之后却仍然毫无头绪。

　　又赶了几日路，二人抵达了甘州府。

　　* * *

　　北野是第一次来甘州，很是新奇，一天内走马观花地逛完了迦叶如来寺、镇远楼、五松园、平山湖、栖云山后犹嫌不足，吵着要去崆峒山看看。苏北冽对此兴致索然，但也只得一一陪着北野去了，心下却觉得还是在酒馆中喝酒来的痛快。甘州以其泉水清冽甘甜著称，当地所酿之酒更是别具风味，苏北冽又向来好酒，过去十几日因着上昆仑寻仇，一直滴酒不沾，此时闻到酒香不由得酒瘾发作。但虑及北野内伤未愈，尚需照顾，不便开怀痛饮，只得每种酒略略抿了几口。

　　来到甘州的第二日傍晚，苏北野带着苏北冽来到甘州最大的酒楼丹霞楼，喊了一个顶楼的雅间，一边让小二速速上酒，一边对北冽道：“听说当年汉骠骑将军霍去病西征匈奴，大胜归来，汉武帝以御酒赏之，霍将军爱兵如子，下令将御酒倒入泉水，与全军将士共饮，从此甘州泉水所酿之酒便格外醉人。”

　　这时小二送酒上来，北野边接过酒坛边笑言：“哥哥若不能喝个痛快的话，心中只怕会觉得这趟甘州城是白来了。哥哥请吧。小妹有伤在身，只能以茶做陪了。”

　　苏北冽大喜，直接就着坛口喝了小半坛。

　　北野一边喝茶，一边缠着北冽问一些近几天路上听说的江湖传言，从丐帮谢长老的两个徒弟到底是不是他私生子，一路问到西武当灵时道长到底为了什么闭关。待话题转进到无迹崖上有两颗百年以上的桃树，传说结的桃子可增人内力之时，两人头顶忽然传来人声：“自然是假的，就算原来有桃树，十四年前也给一把火烧了。”

　　苏家兄妹大惊。北野霍然站起，手按剑柄；苏北冽则反手拔出剑，喝道：“谁在上面？”

　　那人轻轻巧巧地从窗外翻身入内，直接拎起桌上酒坛，喝了一口，评道：“这酒可不怎么样。”然后对着如临大敌的苏家兄妹露出一个灿烂之极的笑容，转头似是欣赏起了雅间墙上所挂的字幅：“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上天垂光采，五色一何鲜……好诗！”

　　竟是秦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