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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解不透的可怜二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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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石延年有诗云:
南明人物尽清贤,不是风流即放言。
三百年间却堪笑,绝无人可定中原。
东晋灭亡后,天下动乱,以建康为都城,在南方地区相继出现宋、齐、梁、陈四个政权,史称南朝,也是诗中所写的那个时代。
我们的故事,从南梁侯景之乱,梁武帝萧衍饿死台城宫后,新帝萧纲登上皇位讲起。
建康,南面淮水,始皇帝南巡,曾在此发现帝王之气,果然,时局交替,后世证实了始皇帝的慧眼之处,果有天子在此建都立业,名垂百世。
建康城,北靠后湖,水深湖广,与大江相通,可训练水军。东临钟山,西靠石头城,得诸葛孔明赞叹:钟山龙蟠,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也。
如此风水宝地,引得吴、东晋、刘宋、萧齐都在此建都立业,而大梁王朝代替齐国之后,也立此地为京师神都,历代帝王熏陶,竟使这里的贸易频繁,经济发达,文化昌盛,军队强大。
行走期间,高门深院掩藏闺阁心事,云窗雾阁莫道奢华入土,柳梢梅萼无关感月吟风,芒鞋竹杖只为梦里悲欢。
居住在建康城,可体会人生跌宕,得意的,春风闲度马蹄疾,一日看尽繁华景。憔悴的,试灯无趣,踏雪无心,拂却昨日尘土,今朝重新落满。落魄的,朱门罗野草,庭前沾落花,曾经堂前富贵燕,如今寻常百姓家。
天下风云,翻腾滚涌,建康古城,见证了太多人心计较,早就心力疲惫,而年少壮志豪情,又促使更多的人涌入,施展自己的幻想,希望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笔。可是又有多少人,被长河浪花,无情的拍下,混入泥土,然后消失的无踪无影。
帝都建康,繁花热闹如锦缎,占据春来好时光,于天地见争抢奢华,且不知多少功夫方织得。香车倾一顾,惊动建康尘,千娇百媚,总看不够,魂牵几度,梦中多寂寞。
古来利与名,俱在建康城,文争武战,建功立业,白日放歌纵酒,晚间春梦还乡,古今多少兴废事,且看建康城,宫室焚尽又重修,门第衰落又崛起。
只是,如今的这座古都,这个天下政治文化经济的中心,正在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一条还算热闹的集市,有个叫做练影的女孩穿梭往复,那样的落寞,那样的不起眼,谁又能想到,是她掀开了那场浩劫的序幕。
初春时节,天气仍带着些许寒冬的凉意,女孩衣衫单薄,弓着背,缩着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踱着步子,前行。她手中拎着三条小鱼,找了一个正在玩耍的孩童,问了问东府城的位置,寻了过去。她身上盘缠所剩无几,她打算卖了,换点钱财,为日后生计。
东府城,位于建康东面,王孙贵族多在此居住,这里繁华热闹景象,较别处更胜一筹,错综勾连的街巷,青牛白马香车穿梭。王孙园圃碧树红花,鸟啼蜂游蝶其中。楼阁相邻,通道架设空中,交窗精致,上刻合欢图案。
如此美景,倘佯其中,练影无心欣赏,只默默低头前行。
不知是谁行为鲁莽,撞了练影一膀,练影失去重心,整个人像前跌去。手中的鱼儿,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圆弧,脱离掌控飞了出去。
迎面,一男两女款步走来。男的生来好模样,俊白肤色,好似中秋天空皓月,冷而干净。眉清暗含英气,目秀不失威严。旁边女子,长相也是不赖,唇白齿红,端庄中透出些许妖娆,只有显赫门第,才能养出这样出色的人物。
女子行动柔弱,娇滴滴半倚男人身上,满眼浓浓爱意,看着男人,只是男人目色冷峻,毫无半点暖意。
在女子身侧,跟着一小丫环。小丫环吊烧眉毛,两眼闪光,是个干净利落,伶俐能干模样。
那男的,正是与大梁皇帝一母同胞的幼弟——萧蔺。一九年华,在梁武帝儿女中,年龄最小,排行第九,被封御王。仰仗天性机敏,深得梁武帝宠爱,养于深宫,鲜有人知。纵然闲逛在官绅聚集的东府城,也少有人认得。
倒是他旁边的女子——莫苓卿,被许多人认得。
莫苓卿,父亲为大梁柱国将军莫翰,手下掌管三十万兵队;姑姑是当朝皇帝的生身之母,柱国将军的姐姐,尊为太后;长姐嫁入皇室,封为茯德贵嫔。
因娇生惯养,天性顽劣,莫苓卿所到之处,旁人都敬畏她莫家的权利,皆礼让三分,最近几年,这性子越发骄横跋扈。
也活该练影倒霉,那三条鱼儿,撒着欢似的,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打在莫苓卿的脸上,完美的妆容,瞬间挂上了惊恐之色,腮颊新涂的胭脂色,被飞过的鱼儿画出条条印记,一片粘腻腻鱼鳞,躺在莫苓卿的鼻尖,明晃晃,颇有炫耀着自己尊贵的姿态。
莫名其妙遭遇,引得路过之人轰然大笑。
练影也不得好果子,大张手臂,向地面趴去,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的手指,抓住了练影的肩膀,刚猛的力道,抓的练影发痛。她痛的龇牙咧嘴,却不敢喊叫,她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低眉顺目,紧握着拳头,木雕泥塑般,立在原地。
“都给我住嘴。”莫苓卿咆哮着,身侧的丫环流烟,也随之喝止,奈何场面滑稽,笑浪随着聚拢的人群,一层又一层。
萧蔺,冰冷的眸色撩起,从练影转移到莫苓卿身上,僵硬的脸上,漫起些许笑意。他的指尖轻捏,拿掉了莫苓卿鼻尖上的鱼鳞片。
熙攘的人群,渐渐停息,只看着接下来的故事,如何上演。偶尔也会传来几句低声讨论,都在为练影担忧。
莫苓卿心中晦气,被萧蔺的贴心举动带走,她正深情款款的望着萧蔺,寻求萧蔺回应时,却发现萧蔺的视线,重新落回到练影身上。只见自己爱慕的这个情郎,微微侧头,眼镜一眨不眨,极为入神,这个冰冷的男人,几时这样看过自己。
美丽如昙花一现,落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惆怅。此时的莫苓卿,就是这样感觉,愤怒再次涌上心头,转头面向练影,怒目而视,厉声呵斥:“跪下。”
也不知哪来的倔强,练影一直低着的头突然昂起,反驳道:“我为什么要跪下,是有人撞得我在先,我已经说过对不起了。”
“瞧你这个理论,犯了错,说声对不起就完事了?”流烟快步移动,绕到练影身后,左手搭在练影肩头,右手抓住练影的头发,往怀里扯拽的同时,抬右腿,踢在练影膝盖窝,一套动作干净利落,将练影撂倒在地上,引得众人唏嘘一片。
练影乌黑顺直的长发披散下来,挡住了大半个脸,看不到表情。从颤抖的肩头可以猜想,流烟下了狠手。
“好一个不知规矩的畜牲。”流烟谩骂着,抬脚再次踢向练影后背。
萧蔺的嘴角抽搐半下,扯出了两个字:“住手。”音色低沉,如同寒冬腊月,冰封下的流水,毫无活力。
练影抬眸,看着萧蔺,二人目光交织一处,引来了练影一句点评:“你好可怜。”声音很小,不足被外人听到,只是口型的移动,萧蔺却重复了下来,从喉咙里又挤出了两个字:“可怜。”
震惊,让萧蔺平静的脸上,波澜乍起,他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孩,却又陷入练影的眼中。
莫苓卿听萧蔺说可怜,以为是萧蔺对练影的点评,轻视一瞥,道:“她可怜,自有可恨之处。”
莫苓卿不温不火的一句话,流烟就揣摸出其中意思,抢白道:“她是可恨,东府城,出入的不是皇族显贵,就是达官小姐。她一个下贱人,掂不出自己几斤几两,偏要往这里闯。若不是碰到我家小姐,早就把她杀了。”
“可怜。哼,可怜。”练影右手撑地面,左手扶腰,跪爬着,从地面上站起。她用衣袖,将嘴角了血迹一抹,划出一道更长的印迹。
练影冷笑着,看着莫苓卿那张被粉墨装扮得脸,胭脂无辜强做欢颜,美化了面部,却改变不得人心。练影薄唇微启,言辞凿凿,言道:“说我可怜,你更可怜,你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是那万丈高台看风景之人,岂料高处寂寥风寒,却充当了高台之下,悠闲喝茶之人的笑柄。”
练影忽而指向萧蔺,害了萧蔺一跳,她略提高嗓门,说道:“他,你以为手挎着他,你以为眼睛盯着他,你以为与他出入一起,他的心就属于你么?从刚才你们路边走来,我便看出,他不爱你,他的眼里没有你。其实你身边的丫头知道,可是畏惧你的权威,她不敢说。”
练影语音未落,莫苓卿便将目光投向流烟,流烟慌乱的摇头,因为心虚,她不由自主的后退两步。转而流烟率先犯难,通过咆哮,打断了练影的话:“小姐,千万别听她胡说。我看出什么来了,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什么都没有看出,你那是欲盖弥彰。”练影顺过话茬,又盯着莫苓卿,目光灼灼,慑人心魄,言道:“其实你自己也很清楚,只是你不愿承认,你所做的,不过是画地为牢,在牢里做你的春秋大梦。可怜,可怜没人叫醒你。”
莫苓卿虽然内心隐隐察觉出萧蔺不爱自己,但她不愿意承认,她一腔情愿的认为,只要付出一颗真心,就能得到她想要的。
可突然被练影点破了她一直不愿意承认的现实,一时间,莫苓卿痴傻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人群熙攘,讨论不休。
萧蔺深舒了一口气,积压在心头的郁结撤下,神色稍有缓和,好似冰冻千年的冰山,哗啦落下一角。
可练影,又重新拉低了温度,留给萧蔺一句:“你本自由,何苦束缚,满眼富贵,和你无半点关系。”分开拥挤人群,顺着街巷,向东篱门方向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