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残》雅歌的百合

17、马贼 无

　　“前面好像有个小村庄，咱们赶紧到那里休息一下吧。”小悠说。

　　这是蜀地益州路一处常见的小村庄，益州气候适中，土地肥沃，百姓得仰天赐，较之陕西路之百姓营生甚为轻松。此时已近金秋，晚风已有几分凉意。黄昏之中，小村庄掩在一团团葱郁的绿竹之中，远处大山中，忽地飞出一串白鹭，在空中滑翔片刻，又徐徐降落在村前的一条大河中。交颈而戏。旁边几个村妇正洗米淘菜，村内几缕炊烟已然升起。村口的牧童骑着水牛慢悠悠往回走。好一派惬意的田园风光。
　　安然一行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进入村子。这里，家家户户之间已绿竹相隔。一路过处，不时有少女从竹林后探出头来，窥视三人外表，然后又羞涩地缩回头去。倒是那些已婚村妇，大大方方对三人评头论足。依舞刚复明，对这些热辣的目光反倒少了以往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反而是安然和小悠，面颊微红。由于蜀地地理与中原和关中相对比较封闭，而少数民族众多，又与西北草原民族和西域民族交往交往密切。且大多数地方还保留了晚唐五代遗风，民风较为开放。村人不避忌外人，也不禁止自家婆姨抛头露面。当安然提出要借宿时，一位村人马上将众人带到村内一户大院落。
　　“三才叔。”带三人到这家的牛二是个铁塔般的壮汉，他一面红着脸偷偷打量依舞那比村里最好看的萍儿还要美上几百倍的脸，一面大声地叫门。院内有人答应了一声，似乎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院内响起。然后听到“冬”地一声，随即一声“哎哟喂”，来人似乎扑倒在地上。
　　“哎呀娃儿慢点！”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屋内响起。随即又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牛二哥。”小孩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随即花猫脸上绽放出笑容。
　　“可爱啊……”安然和小悠就是拿小动物没辙，这个八九岁的清秀小男孩一下子就“勾引”，欧不，是“唤起”了他俩的爱心。
　　三才叔老夫妇笑呵呵地把客人引进堂屋。
　　果然亲眼见到和感知的东西还是有点距离，依舞抬脚跨门槛，却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小心”安然赶紧扶住他。依舞微微一笑：“谢谢！”
　　“来来，正好赶上吃夜饭。老太婆，再整两个菜来。牛二你也留下来吃了再走。小陌，你赶紧到村尾王屠户那称点猪耳朵猪尾巴卤翅膀啥子的下酒。对了老婆子，再舀点米酒来。”三才叔热情地用乡音招呼大家落座。
　　“不用了不用了，太麻烦你们了。”安然和小悠说道。
　　“啥子话哦，难得几位贵客在我们村子歇脚，应该好好招待。”
　　八仙桌上是一家人的晚饭，青椒肉丝，木耳肉片，还有一碗排骨汤，旁边还有个邛窑产的褐釉酒罐和大盏。好酒的安然立刻闻了一闻，“这米酒好香啊。”他不客气地倒了一碗，”好喝好喝，酒中还有一股竹笋香”。老汉呵呵笑了，竖起大拇指：“可以哦，一下子就喝出来了，这可是我们这个村的特产啊，每年还要按额上贡的哦。
　　“依舞，你也尝尝。不烈哦。”安然端了自己喝的碗过来。
　　依舞有些脸红，但又不好意思拒绝。接过碗来轻呷一口，嗯，果然清甜。
　　众人纷纷落座，牛二如自家屋般又摸出了四个邛窑褐釉大盏来，分别放在四人面前：“但是谁酿的都没得三才婶酿的出味啊。”
　　“那倒是”三才叔倒是很有点北方男人的气质，十分豪爽：“这个婆娘就是这点还拿出手。”
　　“去你的死老头，说啥子哦，让客人笑话。”果然三才婶毫不客气地回嘴了。
　　“没没得啥子，夸你得。”老汉又嘿嘿笑了起来，略带几分不好意思。
　　“来来，不要客气，整嘛。”三才婶又端上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碗洗澡泡菜。“还有两个菜等哈起锅，大家先整到起。”
　　安然有点不好意思了，自己路过借宿，冒昧打搅已经不该，人家还这么客气，农家小户，这下要花人家多少啊。虽然安然平时花天酒地，但他为查案也吃过苦，知道即使是这么富庶的村庄，像今晚的饭菜，也要吃掉人家半月开支。“三才婶，不要做了，一起吃嘛，已经足够了。”
　　“呵呵，未必够哦。”三才婶和三才叔笑道：“三位贵客看就是斯文人，吃也有限，不过这个牛二和我家小陌嘛……”
　　“爷爷，喊我做啥子。我把菜买回来了，没得翅膀了，我切了点卤肉、猪耳朵。”小陌正好冲进房里，小花脸似乎又脏了点。看样子又在哪里摔了一跤。他一手提着菜，一手还举着一根棒骨在啃。
　　“哎呀，花猫儿娃儿，还不快切把脸和手洗了。”

　　一阵忙乱之后，众人终于坐下来安心吃饭了。
　　依舞并没有什么胃口，虽然三才婶手艺不错。他吃的很少很慢。倒是那不够醉人的米酒，他喝了不少。

　　他，只是贪婪地在观察众人。原来人与人之间还可以这样，没有任何关系也可以处得这样和谐安逸，没有暴力与色情，只有纯粹地交往。老人的笑是那么慈祥，牛二笑得那么豪爽，小陌吃的那么香。然也跟以往有些不同，在他想象中，安然应该是一哥吊儿郎当，坐没坐相，一点礼貌都不讲的家伙。现在的他，邪邪的坏笑中带着一丝温柔，手还轻轻地抚摸着小陌的头。小悠原来长得是这样，想象中应该是一个面色煞白，形容惨淡的，带几分鬼相的人。却没料到竟是一个面容圆润，活泼有礼的青年，难怪他能和安然打成一片。他又想起小妹，那，是自己的小妹么？听璁王说自己跟她都长得与娘亲一般无二，依舞一路上不时偷偷照一下怀中那面手镜，不是在看自己，只是透过那镜中的影像看妹妹和娘。
　　“依舞，还不舒服么？”安然关心地问。
　　依舞有些迷茫地看着安然，眼中闪过一丝醉意：“没什么，多喝了点，有点发热罢了。”
　　“来来，喝碗绿豆排骨汤。”安然赶紧舀了一碗，逼着依舞喝了下去。
　　这时，三才叔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娃儿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有没有把门臼好啊。”
　　“搞忘了。手头提那么多东西。”小陌嘟着嘴。
　　“那要不得，牛二出去看哈，把门臼上。”三才叔一脸紧张地说。
　　“怎么了，三才叔”安然不解地问。
　　“唉，还不是黄家灭门案害得。以前我们益州老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不单是那些朱门大户害怕，连我们普通老百姓都人心惶惶。晚上哪个还敢不关紧门睡觉哦。你们要是再晚点来，只怕门都叫不开。”老汉叹口气道。
　　“对了，三才叔，小陌的父母呢？”小悠边啃排骨边问道。
　　不提还好，一提老两口竟抹起眼泪来，小陌也泪水涟涟，扑在安然怀中。
　　“怎么回事。”安然问道。
　　“半年前，有两个人来我们这几个村子招仆人佣妇，说是要组织马帮跟藏民做药材买卖。他们手里还有益州通判的手令当下就从我们这几个村子招了四十来个男女走。”
　　“奇怪，组织马帮需要女的吗？”
　　“是啊，我们当时也问了，怕是拐子。但他们说是要些佣妇做饭，伺候大人物，再加上手里有通判的手令。所以我们当时也就信了，而且他们给的钱着实可观，先预留了一笔安家费都是五十银子，还不算以后的佣金和红利。唉，这院子就是的当时的钱修的。”三才叔说道。
　　“原来如此……”环顾一下四周，再回想进村所见村人对这院子既是同情又是羡慕的表情，安然恍然大悟。
　　“可是，”老汉忽然“彭”地一声捶了一下桌子：“我要早知道那钱……那钱，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