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续断·镜

2、第一回 鳏出现,和

　　日影衔山。夕阳无力地吊在远处连绵的山脉，铺下血色的幔帐。深山的密林交错，细碎的空隙模糊着诡异的鲜红。
　　“人居于世，何别之有。天人尝供品，贫民嚼余物。贫者何其衰！”
　　一个包着破旧的麻头巾，胡乱搭着粗布短褂，满脸胡茬的男人盘腿坐在山神庙旁的大石头上，边吟诗边大嚼特嚼供品。“真是吵人的虫子！”他挑高了左眉，不耐烦地咕哝着，瞅准了时机一挥手困住了黑影。他感觉手中的“虫子”的触感有些奇怪，小心翼翼地展开一看，不禁瞪大了眼，失声叫道：“这是什么？”
　　只见男人手中正捏着一个无头、六足、四翅的小怪物，正不安地晃动着没被捏住的小翅膀和腿。男人把它放在左掌心,右手从杂草堆抄起一根枯枝,戳着小怪物。小怪物好像不舒服似地挥动着肉肉的小短腿。“从它的翼看来......是鸟......吧?”他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自言自语道，“算了，卖给好事之徒，似乎可以卖得好价钱。”男人放弃了对小怪物的探究，懒洋洋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编的小盒子，把小怪物关了进去。
　　“沙沙......”男人听到身后传来踩碎枯枝落叶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山神庙后探出一个小男孩，正炯炯地瞪视着他。七八岁光景，白发，额上画着红色的古怪图腾，穿着宽大的极不合身的长衫，腰后绑着一个大得出奇的葫芦。
　　“什么事？你想吃饭吗？”男人看着眼前从头到脚都透着怪异的孩子，没头没脑地问。
　　“那个......在盒子中的东西......快还给我!”男孩用手指着男人手里的盒子,一字一顿地说,“那、是、我、的！”
　　“你说什么？”男人防备地护住盒子，斜眼盯着男孩，“证据呢？”
　　男孩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挨近。
　　“我把食物给你，你到别处去吧！不过这些是供品......”男人向后缩了缩,却逞强地挺起满是污秽的胸膛，却猛然发现男孩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眼前，一拳挥来，擦过他的耳垂又利落地停下。
　　“我给你这个，作为交换。”男孩完全无视男人因惊吓而苍白的脸色，一板一眼地把男人的左手拉过来，硬往他手里塞。男人还没缓过劲儿来，傻傻地接过来一看。可怜的他又受到了惊吓——他手里躺着一个人面虫身的怪物！
　　“哇——！？”男人在酝酿了三秒之后，终于撕声大叫，像丢掉秽物一样死命地甩着左手，怪物顺势摇摇晃晃地飞起来。男孩敏捷地一抓，逮住正庆幸死里逃生的怪物，往嘴里一塞，吞了下去。
　　诶......他......吃了?男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爬上了脊背,冷汗湿了内衫。但他死赖着狡辩，虽然脸因恐惧而有些扭曲：“总......总之,这是我抓到的,所以便是我的!”

　　男人无精打采地走在狭小的山道,眼睛时不时地往背后瞥一眼。那白发男孩正在离他二十步远的地方紧紧跟着，眼神坚定清澈。男人忍无可忍，恶狠狠地威胁：“喂！小鬼！你别跟着我啊！小心我宰了你！”
　　“呵呵......呵呵......”从密林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女人柔媚的轻笑声。
　　“恩？是女人吗？”男人皱起眉头，便想顺着声音寻找。
　　“你还是别去......比较好!”白发男孩的表情变得严肃,眼神里满是告戒,"那是妖怪的声音。它会发出女人的声音的妖怪，会吃人！"
　　“很不巧，我是信奉儒家的人，并不相信魑魅魍魉之说......”男人不屑地说着,但已停下脚步,侧身看着男孩。
　　“我猜你连进山符也没带吧？真是有胆量呢！”男孩尾随在男人五步的距离。
　　“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男人一副被说中的心虚，大声吼道。这个小鬼是到底是什么人啊......!男人焦躁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男孩。
　　两人走远了。
　　草丛里，两点绿光不怀好意地闪烁着。隐隐绰绰的，是庞大的兽的身形。

　　天黑透了。
　　一个醉酒的胖子提着灯笼一步三摇地晃荡在山道。灯笼的光线很暗，只能映出四周的深灰色轮廓。
　　“唔......稍微......喝多了......”他差点摔个狗啃泥,扶着路旁的一棵大树顺气儿。
　　“呵呵......呵呵......”胖子听到树后有女人的媚笑声,便露出□□的笑,扒开灌木丛，“美人儿......啊——!!”一个巨大的黑影压了下来，灯笼滚落一旁，熄灭了。
　　惨叫声回荡在深山，渐渐消失。

　　夜。苦丁村。
　　“啊，你特地从苦县来的吗？在这种时世还真艰难呢！”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人絮絮叨叨，给坐在右首的包着破旧麻头巾的男人倒酒。“也没办法了，因为我是卖药的嘛！”“麻头巾”笑笑，觉得道士的那两撇细长胡子很有趣。
　　“地震、黄河泛滥、饥荒、外族入侵......自从皇帝登位之后,这儿反而少了安生日子,究竟怎么了?”道士也给自己倒上酒,浑浊的小眼没有焦距,"听说皇帝本身......也已经是身边那些太监们的傀儡......"
　　“说起来.去年皇帝也为了祭他老子的事儿,三度派使者来苦县呢!”“麻头巾”舔了舔嘴角的酒,享受地眯起眼睛,"真是个道教狂!"
　　“唔......唔......”道士在怀里寻了半天,抽出一小捆长短相同的芦苇杆,神秘兮兮地凑近“麻头巾”,压低声音道:“对了,你是慧智先生吧?其实我有研究易经的......怎样?要不要占卜一次看看?我总觉得你的气息有点......不太好啊。”
　　“啊......我是无所谓啦......”“麻头巾”自顾自啜着酒,当是打发时间。
　　“那么......”道士一本正经地抽出其中的一根,把手中的芦苇杆平均分成两份，右手的铺在桌上，左手的竖立起来。
　　慧智托着腮帮无聊地打着哈欠。
　　“唔......唔唔......唔......”道士的小眼几乎眯得只剩一条细缝,“天风后之卦......这支签不太好啊!”
　　“恩......那就是说?”
　　“意思是意想不到的邂逅会招来不幸。”
　　“不幸吗......?”慧智的嘴角抽了抽。
　　马上就想到一个家伙......

　　“外面很吵,有什么事吗?”酒家里的客人们都因外面的喧闹而骚动起来，纷纷涌出去看热闹。
　　慧智也急急地想去凑热闹，却被道士一把拽住。
　　“呀！请等一下！”道士嘿嘿笑着伸出手，“请付占卜费......”
　　慧智有朝他那欠扁的笑脸一拳挥过去的冲动。

　　大街的正中央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人群中央是一具不完整的尸体，用一块破烂的旧席子盖着。
　　“听说是西邻的张先生啊！”
　　“是不是有谁激怒了山神呢？”
　　“唔......太恶心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村民们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可恶！混帐的老头！”慧智气愤地骂骂咧咧，跺着脚走出酒家。
　　“有了！是那个家伙！”一个村民忽然指着慧智大叫，“抓住他！”
　　慧智还没回过神来，就被蜂拥而上的村民们七手八脚地扣住。“好痛——什么事啊！？”他挣扎着，怒火中烧。
　　“是你吃了祠堂里的供品吧？是你害这里的人死于非命！”反扣住慧智双手的村民狠狠地把他压在地上，歇斯底里地责难。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慧智喘着粗气死不认帐,"证据呢?!"
　　“没错,是那家伙!”人群里一个白发男孩钻了出来,清澈的瞳孔隐藏着狡黠，指着慧智说,“我看到他偷吃供品。”
　　“那孩子很面生呢！你们认识他吗？”
　　“不......”
　　慧智第二次有了海扁人的冲动。
　　“一定要让山神息怒才行！”
　　“把他拉到祠堂去！”
　　村民们义愤填膺地叫着，附和着，举着火把，抬着捆成麻花的慧智浩浩荡荡向山神庙进发。

　　“可恶！放我下来啊！”被吊在一棵巨大古树上的慧智徒劳地撕吼叫骂，“笨蛋！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啊！什么山神的......根本不存在!”
　　“真是混帐的外人......恶有恶报......”
　　村民们陆陆续续都走了。
　　“畜生！才不过吃了一两件供品，怎么会吃这种苦头......！”慧智恨得牙痒痒却无计可施。
　　“呵呵......呵呵......”
　　背后又传来柔媚的女人的轻笑声。
　　慧智不禁全身僵硬起来，脑海里不自觉地就闪现那古怪男孩的告戒：会发出女人声音的妖怪，会吃人！
　　“嘻嘻~你觉得怎么样？”白发男孩优哉游哉地坐在慧智头顶的树枝上，看好戏似地俯视着他。
　　“呀！是你！”慧智被吓得一惊一咋，“立刻来救我！快！”
　　“你会把那东西还给我吗？”白发男孩一脸得逞的微笑，“不过......我现在来抢也易如反掌哦!”
　　“呵呵......呵呵......”女人柔媚的轻笑声越来越近。
　　“我......我知道了!我会还给你!总......总之......你......你救救我吧!”慧智怕得声音不住颤抖,话也说不连贯了。
　　“哈哈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呀！”白发男孩猖狂地大笑着。
　　“呵呵......呵呵......”
　　声音骤然停止。
　　慧智已经恐惧得不能思考，心跳加速，手脚冰凉。
　　“哈哈！你看！它来了！它来了！”白发男孩兴奋地大叫，咧着嘴，伸出舌头舔了一圈。
　　悉悉簌簌......悉悉簌簌......
　　一阵嘈杂的灌木杂草摩挲声之后,古树后闪现两点绿光,徐徐靠近。影影绰绰的，是庞大的兽的身影。
　　藏在浮云后的月亮飘了出来。
　　借着月光，慧智看清了眼前的庞然大物——人面兽身的四脚怪物，正贪婪而愤怒地盯着他。白森森的利齿反射着冷冷的光。
　　“它是人面兽身四脚的怪物——叫‘魑魅’！”白发男孩悠闲地甩着悬空的双脚，笑得诡异，“它似乎非常生气呢！”
　　魑魅一跃，怒吼着一掌挥残了慧智的裤子。
　　“还给你！我会把那东西还给你！”慧智靠着本能躲避魑魅的攻击，恐惧得眼泪飚了满脸，“请你救救我吧！求求你！”
　　白发男孩咧嘴一笑，解下腰后的巨葫芦，从树枝上飞身而下。眨眼工夫，巨葫芦变成了流星锤。他单手持锤柄，朝着魑魅的腹部快而狠狠掷去。魑魅怪吼一声，猛地飞起，撞折了古树。慧智跌到地面，眼冒金星。
　　慧智傻傻地瘫坐着。眼前白发男孩正游刃有余地和魑魅斗智斗勇。身轻如燕，在半空自由翻转攻击。
　　这......这不是做梦吧......？慧智被冲击地连绳子都忘了解开，只急促地喘着气，呆若木鸡地看着白发男孩乐在其中的兴奋表情。
　　这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当白发男孩落地之时,魑魅突然加速冲去,一掌拍向他。他以锤柄为支点，腾空而起，顺势踩上魑魅的背。紧接着，他一把拽住魑魅的毛发制住它，抡起流星锤道：“抓到你了！”
　　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锤砸短了魑魅的脖子，鲜血四溅。魑魅的头骨碌骨碌滚到慧智跟前，惊得他撕心裂肺地尖叫，五官扭曲。
　　白发男孩轻盈地点足古树桩子上，低声念道：“我要吃了。”
　　话音刚落，魑魅就被白发男孩吸进了他的肚子，连根毛发都不剩。他满足地舔了舔嘴巴。
　　慧智已经完全呆掉了。

　　第二天，慧智提着魑魅的头向苦丁村的村民们讨回公道。村民们面面相觑。为表示歉意，村民们送给他一袋的干粮和盘缠。

　　慧智美滋滋地抚摩着村民们作赔礼道歉的铜币，乐不可支。回头看看正和那只小怪物玩得正开心的白发男孩，嘴角不由自主地垮了下来。
　　恩.....?!慧智灵光一闪。可以赚钱！
　　“喂!你想不想再吃饱一点呢?”慧智笑得很虚伪。
　　“什么?还有什么可以吃的吗?”
　　“是啊!只要你和我合作去做一件事。”
　　“真的吗?那就去做啊!”白发男孩很容易就上当了。
　　始终是个小鬼......慧智得意地歪嘴笑着:“我叫慧智,你呢?”
　　“我叫鳏,”鳏捧着那小怪物道,“这家伙的名字是帝江。”

　　“喂!你说吃饱的意思,又是去偷供品吃?”
　　“笨蛋!是在更像样的地方吃东西啊!”
　　“......唔......”

　　就这样,我和这奇怪的小孩踏上旅程。
　　之后的世界变得如何骇人听闻，就正如大家所知道的。
　　现在回想起来，遇上这家伙，也许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