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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香消玉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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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这是一片很美的山谷,有树有草有花,树荫中鸟鸣啾啾,宛转悦耳。
洞外是一大片花丛,掩盖着少量的积雪。五颜六色,在微风中轻轻的摇摆,很绚烂。
霓姬蓬乱着头发,但她站在那里很安静,看上去好像不那么疯癫了。
赫德心下宽慰,与她面对面,以十指为梳,帮她梳理着被扯得蓬乱的长发,一下又一下,却总也梳不好。
梳不好索性不再梳下去。取出一根长长的丝带,帮那个几乎垂到脚面的长发松松的挽个髻,挽得不好,很松垮。但配上那个绝色的容颜,自有一种慵懒的风姿,看上去很美。
她即使不怎么打扮,也是不折不扣的绝代佳人。
她却低着头不看自己一眼。
霓姬表面上平静,实则心里全是疯狂的念头——
他疯了,居然想要灭亡冰族;
他疯了,居然忘了自己也是个冰族人;
他疯了,居然想要打开蓝霰大门放出邪灵来消灭全体族人;
……
疯狂的大脑中,全是“他疯了”的理论。
他疯了,要做那样疯狂的事情,不如死了的好。
不如死了的好;
不如死了的好;
不如死了的好;
……
霓姬抬起头,眼中的疯狂一闪即逝。笑靥如花,突然指向前方,指着赫德身后:“你看,锁儿,那不是锁儿吗?”
赫德果然回头,以为自己能看到儿子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当然,他看不到。
霓姬一把抽出他腰中长剑,猛地向他脖颈里嬖下,对准要害,准确无误地劈下。
锁涯以朵雅提供的路径,最快速度赶向母后所在地。来到这座鸟语花香的山谷。
提气纵跃,翻过一座山头,他刚刚翻上山头。就听到了远处母后的声音:“快看,锁儿,那不是锁儿吗?”
与那个远远的声音隔着,明明有一片密密的树林。母后应该是在那片树林后面,可是按道理,她是看不见自己的。
锁涯来不及细想,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巨大的恐慌。飞身而起,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前方。
抽出长剑,再劈下,一切都在须臾间,快到赫德简直来不及闪躲。
完全是条件反射的,求生的本能。赫德甚至都来不及回头,变手为掌劈出,雄厚的掌风果然敌住了近在咫尺的剑气,长剑硬生生一偏,在掌风的带动下,反方向向后转。
噗一声,是剑声割裂血肉的声音。
刹那间死里逃生的赫德全身血液顿时变得冰凉。
他猛地回头。
砰——沉重倒地声。
树叶沙沙声,一个人影飞至,落在地上,与赫德面对面。
锁涯与赫德,脸色都变得惨白。
霓姬躺在地上。脖子上的大动脉已被赫德的长剑割裂,割裂好大一个口子,喷出的血水洒了一身又一地。
赫德的那柄长剑,叮叮当当落在锁涯脚下。剑身上,还沾满了鲜血。
锁涯脸上肌肉扭曲着,捡起地上长剑,剑身上淌着鲜血,就要刺向赫德。
地上的母后却向儿子拼命地伸出手。
当啷一声,带血的长剑落地。锁涯跪在垂死的母后身边,紧紧地握着母后的一只手,身子颤抖,却是流不出一滴眼泪。
脖子上那样的伤口,霓姬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竭力地张开口想说什么,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的时刻,她终于恢复了清明,却也已经是晚了。
一只手被儿子握着,另一只手伸出,沾着鲜血,一笔一画吃力地写出了:
“他是你的亲爹,你不能杀”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出了那个“杀”字,再也没能写下去。
霓姬眼一闭,一只手与儿子紧紧相握,就此香消玉殒。
半个人都淌在鲜血中,一张脸还是那么美,美得难描难画。
大片的血红中是眩目的冰蓝,奇异的搭配,看上去很妖冶。一直到死,都死得这么凄美。
曾经处心积虑要把朵雅公主逼到被封印,曾经铁血手腕把那些不听话不懂事的宫人们折磨得或死或残……
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位“面比桃李冷艳,心如蛇蝎狠毒”的女人,在面对“整个冰族生死存亡”的大局时,竟是以如此方式被相爱多年的表哥失手杀死。
如果当初是嫁给了表哥,现在一定是个心里眼里只有丈夫与孩子的中年美妇,平凡而幸福的家庭就是自己的全部。
当然只是如果。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平凡而幸福的生活。只能成为少女时代的希冀,或者说深居宫中对自己当初愿望的美好回忆。“回忆”一个从来也不曾实现也永远不会再实现的梦境。
锁涯跪在死去的母亲身边,还是没有哭出来。只是跪在那里,止不住的颤抖。
赫德也跪在地上,望着鲜血中的“她”,梦呓般的声音:“杀了我,为你母亲报仇。杀了我!杀了我……”
没能再说下去,赫德被儿子一脚踢飞了出去。
向后飞出老远,一连撞倒了三棵树,才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被踢飞到老远的赫德挣扎着站起,向前走,倒地,爬起来,继续向前走。流着眼泪冲着锁涯用尽力气喊道:“你杀了我,为你母亲报仇,你杀了我啊!”
锁涯根本没理他,正眼都不看他一眼。一弯腰,把母亲的尸身从鲜血中抱起,那个脖颈上的伤口仍然在淌着血,嘀嘀嗒嗒作响。
锁涯抱着母亲的两条手臂,都被染红了。
他把自己的母亲小心地抱着,让母亲的头颅轻轻地倚在了自己肩膀上。甚至能感受到那湿湿冷冷的鲜血流淌在自己的脖颈处。
锁涯转身奔开,没入树林中,奔向山谷以外。
赫德摇摇晃晃站起,喃喃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给你母亲报仇?”
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山谷边缘外,突然响起了划破天际的哀号声。
夕阳西下,月亮悄悄地爬上了树梢头。
小河流淌,夹杂着大大小小的碎冰块,在夜幕下叮叮当当。
大片的野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摆。月光如水,很朦胧,很凄美。
一望无际荒野,很偏僻,没有人烟,不会有人来打扰。
锁涯把怀中的母亲轻轻放下,放在花丛中。跪在地上,以玄冰剑用力一挖,土石飞出,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再一下又一下地挖下去。
背后梅朵说出一句:“没有棺材……”
朵雅望着梅朵,轻轻摇头。梅朵立刻止声了。
挖坑的动作停止了,锁涯呆呆地望着母亲那月光下的脸,没说什么。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一言不发,一声不出,无声的流泪,继续机械地重复着毫无技术含量的动作。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默默地从他身边走开。
长长的玄冰剑其实并不怎么利于挖坑,尤其是对锁涯如此高贵的人物而言。
挖了大半夜,却只挖了一半左右。锁涯索性丢下剑,伸手来挖,大块大块的土被抓起,丢出。越挖越深,越挖越深……
看上去比用长剑有效率,只是那双手,渐渐地布满了血痕。
梅朵和朵雅返回了他身边,带回很多的鲜花与枝条,一言不发。梅朵用巧手,朵雅用灵力,以飞快的速度默默地编织着。
坑挖好了,花床也编织成功了。
一人多长的精致花床放入差不多有一人高的土坑中。锁涯抱起母亲,把她轻轻地放在花床上。两个女孩子洒下了很多很美丽的花瓣。
锁涯站着,望自己的母亲望了好久。终于,发狠地一推,小山似的土堆推下,一代佳人霓姬,就此长眠地下。
新坟隆起,三个人跪在地上拜了几拜。
梅朵跪着抬起头来,心中暗道:“我真的很不喜欢你,但你毕竟是锁涯哥哥的母亲,也算长辈了。看在锁涯哥哥的份上,我向你磕几个头也是应该的。”
朵雅心中默默地道:“你本性不坏,只是为了哥哥能顺利继承王位才这么不择手段。逝者如斯,如今入土为安,只望你来生平安喜乐。”
锁涯跪在那里,风吹草动,一言不发。突然,身子一晃,扑倒在地,痛哭失声。
这么高贵冷俊的人物,何曾有如此不加掩饰的真性情的发泄?
梅朵和朵雅对视一眼,同时叹口气,面现悲戚之色。
天蒙蒙亮。
阴云密布,没有一丝阳光。
锁涯在中,一左一右是朵雅与梅朵。朵雅严严实实地裹在宽大的黑斗篷中,飘飘忽忽;梅朵捏着一根被揪没了花瓣的长长花茎,无精打采。
三个人默不作声走在空旷无际的荒野中。放眼望去,野花如锦,连绵不绝。
梅朵终于打破沉默抬起头来问出一句:“咱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朵雅不作声。
锁涯答道:“去找星熠,把她救出来,再平平安安送回火驼山。”
梅朵心中暗道:“岂不是要去找赫德,这往日的师徒、今日的父子……”
没有想下去更没有说出来。身边这一对看上去都是很冷静很不苟言笑的冰一般人物。
还是闭上嘴巴,做个一言不发的大灯泡。
他们会成为很幸福的一对。而那个星炬……
朵雅忽然开口了:“你放心,等找到星熠,你肯定会和他见面。到时候,你们俩的小误会是很容易澄清的。”
梅朵吓一大跳,立刻想到人家会“读心术”。而刚才居然又想起了一连三次的“接吻”镜头,三次都跟那个要命的火珠有关……
念及此处脸刷一下红了。还好那个朵雅没再出声。
红着脸,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朵雅在斗篷下面微微一笑:“真是个腼腆有趣的小姑娘。”
锁涯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正在发生的“小儿女情长”。微风吹来,花海荡漾。
救出星熠,送回火驼山。再然后……他锁涯在冰霰岛上,总会做出一番足以令族人们仰望的成就。
一个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