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漂流 我是无机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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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整，我退出休眠重新接入基本模块。即使向织田表明自己能够在墙角待机，该人类依旧认为我不想睡床的话他可以在沙发上铺设临时床位。
经过呼吸与眼动监测织田的睡眠质量很差，深度睡眠时间的占比在不足百分之五。对比于正常成年人占总睡眠时间百分之十五至二十五的深度睡眠时间，织田的睡眠极端偏离于成年人类中的正常范畴。
我离开沙发第一步，浅睡的织田立刻声音清醒地问：“怎么了。”
我说：“早安。现在是当地清晨五点零一分。应用家政模组包，执行默认设定：人类提交的晨作时间前数小时我有义务进行安全与卫生检查、早晨准备、收洗衣物等。”
“……早安。”
我遂前往盥洗室换上昨天手洗的制服。布料部分并没有干透，我利用局部散热的功能烘干了它以便避开织田的多余考虑。我换下织田借给我的衣服，并将其清洗挂在通风处等待晾干。结合织田的工作信息与估测日程，我检查衣柜，将合适的服装叠放在他梳洗时可见的范围内，其后进行了基于盥洗室物品使用率上的整理排放及头发清扫。离开盥洗室后我进行了织田宅中仅限于食用物资的确认，清空清洗热水壶重新烧水，拿起放置杂物的小间中的扫帚与抹布执行卫生清扫活动。
七点过一些时人类用户织田闷闷地坐在我的对面，喝味增汤的动作多少僵硬。
由于无法确认织田的口味习惯，我应用了料理模组中最为大众的一些烹饪手法，利用现有食材制作了营养平衡的膳食。我判断现在是我获取该人类味觉情报的时机，就进行了通常家用机型设定阶段的参考尝试问题：“请问我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吗？”
织田抬眼看了我一秒、低头看着手中的小碗，又重复看我一眼，再垂头去把碗抬过下巴，语焉不详地发声：“……唔。”
“为了能够更好地服务您，您认为有任何可以增进您体验的可能性吗？”
“嗯……”织田似乎有些困扰？但该观测仅自听觉系统输入，他的表情仍然生硬，没有变动。我未被授权检查的面部肌肉状况。
作为仿生机械体，我的协议禁止我对人类作出这种穷追不舍。三次重复已经足够，所以当下我还剩余一次例行程序。做完之后我就属于尽到义务。可是他看上去在想些其他的事，我的问题没有任何意义。归根结底来说我不属于任何人，我是公用机械。“织田的口味”，这会是占用我内存的又一项不重要条目。我不再进行三次确认。
“谢谢。”他说：“你没必要做这些。”
“已接收。”
他是否觉得我的措辞太严重、把他说的话都当成死命令？就又像之前那样盯着我看。我应该没有敷衍，我也没有“开玩笑”。这样的举动很突然，至少我觉得，挺奇怪的。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嘴角上扬的幅度极端微小，听起来像在叹气，平时都与镜中的我有部分相似、无机质的眼神随之轻盈，不能顺利服帖的几簇头发看上去乱糟糟。
我最初认为织田的脸上构造过于简单，反而不能支撑复杂的表情。可此刻我又怀疑我的判断，这并非是视角的原因，而是对比而言他确实展现出微不可见的“笑意”。就像把我当做了人类中的朋友那样，我知道：他会对自由轩管理人吉田作出这种表情。
但我是他的朋友？阴性。这是我与织田见面的第十六个小时又十分钟。没有进行过联网的调查，我对他一无所知。他是……一个，好人？
“你不吃？”
在我将混乱的日志一一对序时他这样问我。
我回答：“阴性。……可以摄入碗。”
他二话不说就把味增汤一口闷了，瓷碗扬手递过来。
我就说：“暂不需要进行能量补充。”
织田哦了一声，把烤鱼的盘子和碗筷搭在一起，站起来放进厨房水槽中。我提出是否需要进行清洗，他说不需要我做。我很疑惑，平移视线看着他从室内拿起装备，检查通讯装置和钱包，再到准备换鞋，条理明晰。两支Glock18，古老的人类实弹枪支，标准容量十七发口径九毫米。他使用的双枪常插在交叉背带上以便快速拔出，正在他按开弹匣仔细检查子弹数量时，他原因成迷地停顿一会——
“你喜欢吃什么型号的子弹？……帕拉贝伦弹会不会太小了？分配给我们的都是比较便宜的。”
“不相关。摄入子弹性价比：低。铁勺的矿物含量大于子弹内矿物体积。本机仅对物体摄入可能作判断。”我看着脚上的塑胶拖鞋，“……本次会话后，我会开始提供物体摄入性价比的参考？重申：我可摄入任何物体，含矿物物体能够成为我的能量，其余将会排出。人类无须进行亲自操作，自主环保的能量补充方式可为人类生活提供更多便利。”
“哦。”他又不咸不淡地答应，将双枪扣进肩带，披上外套，顺手一指我昨天刷过的皮鞋，“走吧。”
每当我说些长段的话来介绍自己的多功能性织田都不假辞色，我无从猜测他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还是认为没有必要。他仿佛活在理解万岁的最低标准之下。我被织田带到宿舍附近的港南警署，路上有零星的行人，我看到数个店面挂着重复的字：“横滨”，于是将这一区块如是在记录中命名。他如常地拉开甚至不是自动门的、脏兮兮的玻璃门，对打着哈欠的蓝衣值班人员礼貌地招呼。
“你好。”
“啊……你好，有什么事吗？”
织田想了一下：“这是走失的人，可能会有认识他的人来找他，他会在这里待一会。”
警员看着我。我的外型设计确在二十八岁左右，闭紧嘴巴时像一具冷酷的石像。大概五秒钟之后他对织田说：“好，我帮你查一下走失记录。你在这填一下表格。你也过来填一下。”
我依言走过去，蓝衣服的人类把笔递给我，我尝试操作了一下，最终从织田的动作中简析出笔的使用方法。视觉元件将纸上的字形统统电子化，我将空白合同事先保存了一份再进行填写。但这显而易见是给人类的表格，大部分问题并不适用于机械个体。鉴于叙述客观的协议，我在姓名一栏填写了我的序列号，性别标为无，把生产日期写进生日里，年龄写上二十八，地址是飞船最后的数字坐标。
我向织田置与一眼，他在完成表格后交予警员在旁坐着等待我，似乎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又不便打扰。发觉我向他看，他就站起来顺着我视线的轨迹走来，并问我：“怎么了？”
他低头去看我填写的信息，原先大概只是打算瞟过了事，却被吸引住了。他安抚性地点了点头，“没事，不用填了。”
“明白。”
假设这是寻人中心，那么我必须提供的应该是失物招领的信息，而不是像这样的一张人类基本联络方式表。织田去和警员交涉，在这途中我却一无所能。我推测，帮助任何东西——这是织田奇怪的个人兴趣。我判断自己并不需要帮助，哪怕这是一句失礼的陈词。织田在做的对本机械个体而言都是毫无成效的低效率行为，自顾自认为我来自哪里、觉得会有人来找我、用道德观上的正确来引导行动，他对我是合金机械的这一认知十分浅薄。判定：织田，是，故障的人类？我被故障的人类挟持了？
我在一排裹着布的铁椅上坐下，挑拣着删除日志中的垃圾信息。织田完成他的兴趣后就前来与我作道别：
“你身上没有证明，他们可以帮你补办。这之前警察会帮你找到你可能认识的人，通知你们见面。我留了号码，可以联络我。昨天我和你说过的话要记住。”
我斜上脑袋以让眼珠停留在中部，将镜头聚焦于鼻梁以减少传达的压力，我从日志归档中将他自然日昨天的发言记录全部标注，并保持该姿势三十秒，让他知道我的答案是沉默。
织田抬起手，预测的轨迹可以是拔枪，最大的可能是要触摸我的头发，最终行动的目的地是对我肩膀的一次拍击。我难以解析溯源，这莫名其妙。他和昨天一样走开，这次走得比较远，我的视觉元件甚至已因直线距离而无法捕捉到他的特征。
有一名蓝衣的人类女性为我接了一杯水。我来到这个星球以来，一直有人类用行动提出喝水的需求。不知道“喝水”该行为是否有特殊含义，水是没问题的，它不会流向我的胃袋损伤我保存的一部分物件：我这次将杯子抬起执行饮用操作——我的行为由于数据混乱显得没有规律，我必须找到方法治疗我自己——我的舌头上有精密的成分分析元件。水的内容一时间全部被我所知，除了污染程度较低、含有可接受的微量氯化学品以外就是普通的水。不含糖也没有盐。我难以判断“喝水”的特殊含义，我想，是人类临时将非物质特殊含义压缩其中。我在考虑是否摄入杯子来证明这一猜想，不过它应当属于他人财产。
我放下水杯后坐待了一段时间：大致三个小时后，突然另一位蓝衣的人类男性过来温声询问我：“你好，你是走失了对吗？不要害怕，我们会帮你回家的。你有什么记得的信息可以和我说一下吗？比如地址编号户名什么的，什么都可以哦。”
到达“横滨”以后，我所记忆的地址有三点。最初到达的自由轩、织田的宿舍、警察局。我对蓝衣的人类男性微微颔首，报出了三个相应地址的特征。对方惊讶于我逻辑清晰的回话，与同事讨论了两句话，“你做得很好，这是给你准备的奖励。”
我收到了一颗红色包装的牛奶糖。我判断自己是残障人士。更正：我判断在人类对象眼中，我属于残障的人类。机械个体没有权限因相似的外表误导人类，哪怕牛奶糖可以属于我。
“我是仿生机械个体，与人类的生理关系仅限于外型模拟。运行监控无任何异常。请求援助：提供星球坐标信息及联网许可。”
“稍等我换班的时候开公车载你回家。”
人类男性不信任我的发言，反之他动摇的表情重新温和起来。即使面临这种状况，我也必须重复三次自己的话以尽到责任。
“我是机械个体，与人类存在差异。处理器无异常。我要求星球坐标与联网许可；其他信息：本地词条中，我没有一个‘家’。”
在我将昨天进行的检索结果作为结论终于向一个人类提出时，人类男性显得忧郁，他又开始对我说些奇奇怪怪的句子，“你听好，每个人的家庭状况不一样，警察也没有办法很客观地处理家事……额，但是，还是可以报警的。你要上网吗？密钥在墙上。不过你看上去没带手机，下次不要这么不小心了。”
人类用户织田是一个沟通起来稍显跳跃的人类，该男性用户因固有偏见缺乏对我的认知而令我完全没有沟通体验。
我依靠连接本地的广播装置到达警察局使用的电脑从而应用网络密钥登录该星球的虚拟网络，大部分私有网络的阻碍设置也比较简陋，我通过流动数据确认到该星球有着大量未知的知识。在解译信号共享的方式以后，我得到通过信号伪装借用虚拟伺服务器进行运算的能力，能耗与内存占用大幅度降低。为保证信息共有，我大量地将他人网络与自己连接，临时建立了筛选代码以获得最准确的客观常识信息，特别替换部分小众星球的生物链模型建立新的资料库。
仿生人需要知识支持行动，而不需要人类来支持行动。
我身处在哪里根本无所谓，但从卫星上来看，我又重新被送回了到达这颗星球的原点？蓝衣男性停下车，带我走到一家西洋餐厅附近，餐厅的名字是“自由轩”。现在正是午市时间，餐厅不算热闹也有三两客人。送我到这里来的人向我征询两句，叮嘱三番，开着没有响灯的警车离开。我挡在自由轩的玻璃门前，因日志中“远离这片私有领地”的记录少见地感到自己正在不断造成错误。
我判断：玻璃门内店主吉田正要解开围裙进行员工午餐。吉田看到站在门外的我时显示出怔愣，随即招招手欢迎我进去，他的口型在说：
“不进来吗？”
我捏紧了手心的糖果。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漂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