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表彰 我是无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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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七个塑胶挂件从胃袋里清理出来后从盥洗室走下去，脚步出奇轻快。
七个量产的咖喱饭盘手机挂件——游乐园一行我没有带任何门票以外的钱，在午餐休息时，我用集章与其他客人换了两次射击游戏的机会，为客人带来胜利与奖品后，用第二次机会获得了两枚挂件，言明接下来的客人都可以用两次游戏机会委托我拿到想要的奖品。这就是我能空手套得六个量产廉价挂件的由来。游戏的主办者对我只选择最便宜的小东西感到疑惑，但如果我挑选一人高的兔子玩偶就没法吞下了事。这是简单的逻辑。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都拿着兔子印章回家，连织田都迷迷糊糊换到了一支，而我只能在他们兑换集章时语焉不详。
我的脚下甚至轻盈得足以开始跑跳，那不够沉稳，我压着下巴匆匆走到织田与孩子们旁边。我对情景观察了一番，孩子们即使从游乐园回来也精神气十足，被织田用餐布反捆在地上坐成星星形状大吵大闹，我的人类也坐在木地板上曲着双腿，吉田半个身子倚在吧台上笑。
我蹲下去，分出一个塑封的红绳子挂件伸直手臂，伸到织田胸前。
“……给我的？”
我在思考着回应的对策，似乎有一瞬间想将手臂抡成大风车。“圣诞礼物。”
“哈？还有十多天吧？”真嗣停止蹬脚，歪着头艰难地看我。
确实如此。不过我的情况比较窘迫。他们不许我在胃袋里放这些东西，偶尔还会监视我进食。如果不及时将礼物送出，我就势必会将他们放在写着我名字的小架子上任人注视。在圣诞节之前，我无法预估自己是否还有任何机会去得到新的任务道具。
能不能就这样放过我算了。我想。虽很不严谨，但我想用这些道具更加了解你们，完成我的任务。
我张张嘴巴，迟缓地发声重复：“圣诞礼物。”
织田伸手接住咖喱餐盘的红绳挂件，塑料纸在他手上咔吧咔吧地响。
“啊，谢谢。”他低头看着这枚廉价的挂件，“圣诞快乐。现在可以拆吗？”
“作之助这里应该吐槽啊！”真嗣又开始蹬起腿来。
我慢吞吞把同样的另一支挂件举到真嗣的眼前，随即想到他似乎暂没办法用手接下，又放在徒然安静下来的他的腿上。真嗣鼓着嘴巴看向我，大概是由于这之前我们处于冷战之中。幸介暗暗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但他还是什么声都没发。
“请随意。”我回答织田，将星型中心的绳结解开，孩子们蹭着蹭着就从松散的布匹中蹦起来，眨巴着眼睛等我把礼物发给他们——他们没想过自己会没有，就是看着我，等我对他们伸手。我顺从地把一模一样的红绳挂件放到他们手心，除了真嗣和幸介绷着脸、织田的面部表情寡淡以外，另三名孩子都露出了亮晶晶的表情。
“吉田，圣诞礼物。”我机械地转头把最后一枚小礼物放在吉田倚靠的吧台上，试探性地观察一番他的表情，希望他不会讨厌我的礼物。
但他惊喜地像孩子们一样对我笑，这次和以往的开心有些不一样，是我送对了礼物，还是因为是我送了礼物？他脂肪超标的肚皮都晃了晃，骨骼方正的脸簇着、眼睛眯得细细一条：“哎呀，连我都有？真的？嘿嘿——我会好好珍藏的！哎，要不直接挂在收银台上……”
即使是这种塑料制品也要珍惜吗，有机会的话应该要送价值更高的东西才对。我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要是认识到这能让他们高兴，我似乎也轻松起来，炉心运转超乎寻常地松快，为什么呢。
“这个怎么用的？”织田盯着香喷喷咖喱盘形状的模型，甚至小力地用手掰了掰。他从地板上站起来，衬衣被孩子们的袭击弄得皱极了。
这时候幸介哼了一声，颇觉得意地向织田勾了勾手指：“作之助，我帮你挂起来，你手机给我一下！”
在孩子们的捣鼓之下，织田黑色的翻盖手机后加了一道配件，食玩部件挂在天线旁边，看上去就像女子高中生的手机。但织田倒没觉得什么，简简单单地评价一句，说“我很喜欢”。孩子们就纷纷认同着在自己身上找个地方挂起来，也不纠结我送的是圣诞礼物还是什么别他礼物了。
织田走后，克巳特别通知我去跟孩子们准备“最高评议会”，对我今天的表现打分，用以判断要不要跟曾逾距指挥他们的本机械体和好。
克巳本次大悦，觉得我太出息了，还会送礼物来讨好克巳大人，特别过来抓着我的手指表示嘉奖，喊我下次再多孝敬一些别的玩意，把这盘咖喱饭挂在常戴的棒球帽松紧带后面，没见过挂件的这种用法。但他一蹦一跳地说可以接受我的学习提议，爬楼梯上二楼去时，这挂件像石头一样垂着晃着，塑料反光摇来摆去，我竟不得不像一只低级动物一般追随光线调整镜头。
我无从得知为什么他们会如此了解我的目的，知悉我的一切行为都服务于提高评价、完成任务——现阶段的分目的是：和他们打好关系，以此为基础让他们去上学。这就是人类与我的差别？他们有着“直觉”，我仅提供直线思考与确切答案。就像我与咲乐进行绘画活动时，吉田说我“画得很精确”，对于艺术标准来说这并不是完全褒义。
“嚯，‘贿赂’？你不会是想要圣诞节的回礼吧！”优首先以为是交换代价的概念。被他这么说，我却丝毫没觉得值得记录。“幸，你有长进啦！”
“你是怎么弄到这个的？先说一下，我虽然不觉得很喜欢，但是，怎么说，就谢谢你吧。”幸介对我别扭地说，将挂件圈在手指上转起来。
“这个可以吃？”咲乐准备用牙去咬。
“不可以，笨。”真嗣有些野蛮地拉开咲乐的手。
“我想更加了解你们。”我跪坐在木地板上，用最无害的形式向孩子们坦诚，将这条问卷作为交换礼物得来的回执，以制定他们每个个体的学习计划。“可以从理想开始吗？”
为给“了解”一个定向的主题，我进行了谈话内容的限制。但真嗣不知为何突然就黑了脸，虽说平时就对我板这一张刻意的表情，明明刚才有所缓和，这回似乎又更加生气了。
我张口想问真嗣他这是怎么了，但幸介在我之前理所当然地开了口。
“啊？这个啊，咳哼——！我会像作之助一样成为强大的□□！保护大家！”幸介眉飞色舞地说，“当然啦，既然幸交了保护费，我也会勉强把你纳入保护范围！我会比作之助还要强的啦！”
我说：“谢谢。”
优无言地对我抽了抽嘴角。
“我还没有想好，但是我喜欢和幸一起玩。”咲乐的眼睛眯成月牙形状，笑呵呵地抱着枕头，“我想跟作之助还有大家还有幸一直在一起。”
“我要当超级英雄——！”克巳想了一会，大概他想做的事还挺多的，这时候才突然光着脚踏地板，啪啪、踩出沉重的好几声，挥舞着拳头，眼光中有火焰闪烁般睁圆：“就是把坏蛋全都打倒，我也要当作之助！强大的——”
“喂！不要抢走别人的梦想啊！”幸介一只手掐住了克巳圆鼓鼓的脸颊。
我将大家的理想作为未来的大方针一一记录在案。优左右看看，他似乎仍在思考。更让我在意的实属真嗣，他臭着脸意图避开这一话题。“真嗣的理想是什么。”
他的眉头皱起来，连带着脸都坑坑洼洼，就是不说话。结果克巳挥开幸介的手，就在旁边坐下捂着肚子大笑三声，使真嗣作势要去踹他，甚至还有点急迫的意思。在这笑声中，克巳突然把他所知的真嗣的梦想报了出来：
“他想当机器人来着啊哈哈哈哈——痛！干嘛啊！”
“……给我死！！！”真嗣的脸一瞬间红了，不知是气恼还是羞赧，他扑向克巳，随后在角落和克巳滚作一团。
我不太明白，加上幸介和优花了些力气把他们分开，然后表示：“已经记录在案。”
“不准记录！”真嗣又吼我。
我委屈巴巴地说：“已经清除记录。”
“我想想，这个怎么样？”优喘了几口气，以不太确定的语气打算上交答案了事：
“我喜欢权力，我要称霸世界。”
幸介和克巳愣了一下，对优露出“厉害啊”的表情。我不太确信他是否有玩笑的意思，但我作为无生的机械体，在得到答案后所做的是保存并规划。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这种觉悟比较高尚，我应支持他的野望，“明白。我会将你向首相培养。”
“——呜哇，可怕……”他听到我的话好像自己也吓了一跳。难道他所说的征服世界和我认知中的征服世界不是同个意思？
第二个星期的午后，我打算将日前收集到的关于孩子们的信息尽数告知织田作为工作报告。吉田却因懒得自己出门买酱油，让我到附近的便利店带两罐回来。
幸介见我一个人要走，又神神秘秘地把一旁还没到开饭时间打算喝点饮料的织田拉走，对他咬耳朵，我检测到内容是：“幸平时什么都好，但是就是傻呆呆的。虽然作之助是大人，幸也是大人，可是和作之助不一样，最好不要让幸一个人出去。之前都是我跟他一起出去买的。”
……？
在上次的谈话事件以后，孩子们对我的好感度可见地上升了，我的报告目的就是这个——经过我的系列诱导，他们觉得去上学并不是一件坏事，并同意了我的建议，不日就可以进行学前体检，我还没有预约。这份好感度上升同时带来了我乐于看到的结果，就是他们愿意和我“分享作之助”。然而我没想到是以说这些话为前提——我从没听他们提过这件事，我以为是他们觉得闷才要求和我一起出去买日用品。
我有点赌气的意思伸手去摸裤袋里的钱，发现自己没带，又折回去问吉田。
“我和你一起去吧。”织田在这时候叫住我。
我憋了半晌，被吉田授权从收银盒里拿到钱以后才说：“收到。”
我与我的人类掩着长长的海边坡道向上走，我趁此机会一五一十将日志记录对他简单说明，他就闭紧嘴巴将这类似小人书上的故事一般听，不作回应。我好像烦人的信息提示音一般一直作响，即使当我停止、我的人类依旧保持缄默，愣了好一会才想到要在其中点评一两句，话的内容不怎么情愿的样子。
不过我也并非要他从是否有趣的角度评价我的任务，我们到便利店前时，他不知为何舒了口气，怪得是依然没什么表情。他打算抽支烟，抬起打火机问我：“你介意吗？”我摇摇头。
我看着他在黄昏下给给烟草卷点火，逐渐把买酱油的事抛在脑后——更正，我只是进行了莫名其妙的优先度调整。
“我想更了解织田。织田的理想是什么？”
他把烟才叼起来，现在又只能蜷起手指夹在其中。
他说：
“啊……我想写小说。”
他好像从未停止品味自己的梦想一般，顺畅非常地给出了答案：“等孩子们能独立出去，我想找栋朝海的房子住，然后写小说。”
看他的样子，我的人类应该没有对他人支持的半点需求，仿佛他的理想已是一条平铺在眼前的道路。
但我未从他的特征中找到“现在正在写”的意向，于是我说：“等待想法完整再动笔，就会永远无法开始创作。这是当下大部分人类对该目标作出的指示。”
“我会考虑的。”织田没有在看我，他看着斜去的日光沉没在海中，稀疏的云透露出并不鲜艳的紫色，使他的表情也模糊起来。织田抬起没有架着烟的手，两指合并放松地向太阳穴送了两次：“但我想写的只有一本，已经都在这里了。”
“我要怎么做？”
“嗯？”
我以为，我的人类如此沉默，他从来没有什么在乎而渴望得到的东西，不管对名声还是钱财都很淡泊。他守护着咖喱、咖喱店店主、咖喱店的他的孩子们，这就是他准备保留下来的全部，像一具古老的巨大生物的骨架一般空荡荡仅仅载着微小的生物在这世界上，跑出来了，又离开、回自己的世界去了。这还是头一次，我看见他露出想要些什么的眼光。
或许他看到我对着棉花糖车吐舌头时，也曾感受过这无由来的情绪？
我很迷茫：“我要怎么做才能实现你的梦想？”
“呃？”他颇奇怪地转眼注目我，好像很认真，又似乎什么都没在想：“幸像现在这样就很好，我的梦想不需要你来实现。”
“……我也想，”我挣扎了一下。“写小说？”
织田好似觉得这很正常，又把烟从嘴里吐出来，也不嫌烦，“这很好啊。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交流。”
我是知道如何组合现有语言，如何作诗如何拼接词汇去构成一本故事的。但那都是东拼西凑，要我来作的话，无法构成任何新的事物。
我一边犹豫，一边跟他慢慢地说：“我是不是离人类的起步位置太远了。这样我也要写吗？”
“哦，那，我们也差不多吧。慢慢来。”
我看了看他，只是点头。
听到他的答案，我总觉得整个机体都轻快了些。我打算到便利店里去找找吉田偏好用的酱油，回头透过天光看到他的时候，被北风吹得些微凌乱的砖红碎发未盖住以下清冽的蓝眼睛，那双眼仿佛在用看着孩子们的眼神同等地对待我，诗作中的秋天给我相似感觉。我说不定也可以成为和他一样成功而复杂“人”，我的人类，也是我的导向师。我憧憬着。一旦见过在某一行业中出类拔萃的人士，就很难不追从着他的身影，未来的道路也从而被影响。
织田落后一会才进来，我已在结账。他将塑料袋从营业员那拿来时，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但没有。
我们沉默着走下坡道，这段时间里，我感到日志中的一些缺失信息对我重新重要起来，于是比平时走得要更快一些。登上坡道的时间是如此漫长，但从上方向下离去、将镜头对准大海温顺的潮汐时，似乎经过同样的地标、花的时间就要更短。从真正的时计而言，又没差多少。
“幸。”织田作之助是不是觉得我走得太快了，便伸手拉住我的手腕，他仿佛冲破了什么，竟然少见地皱了皱眉头，真是新鲜。他决定对我说：“人类的中心是感情，但世界的中心不是。”
这和酱油不相关。但我从不知道这句话。我想。或许可以谢谢他告诉我。
“所以不要去追求感情。理解得越多，就越痛苦。人类就是这样。”
是吗？我无缘由地升起一股奇妙的情绪，人类的情绪。你懂吗？你忘啦。但我是人类吗？当然不是。好像诅咒一样的话，为什么这么说？我能逃脱吗。但——
雪人总是会化的，不是被春天溶解，就是被其他有机物的温度。旧制合金也有一定熔点，即使为我的人类将它的物理熔点降低，他们也要去想办法将我重铸吧。人类、人类的心、人类的灵魂，就像植物的触须一般盘桓，纤细又柔软。就让炉心和芯片学习人类的循环，我很坚硬、我和我的炉心：它们对人类活动进行模拟是向下位迁移，我能随时屏蔽它们，不会有问题。
“已经记录。”我悄悄地将他的话收藏在更深的文件堆中。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表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