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衷》淇沄

1、第 1 章

　　许都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雪。
　　前一夜刚下的雪厚厚地压在琉璃瓦上，极尽天下能工巧匠技艺描绘烧制而成的瓦片上，明黄的色泽透亮，反射着雪光，雪色无端地有些刺眼，偶有路过的小宫女抬头望一眼，便被刺地赶忙低下头。手里捧着要送去各个宫殿的红罗木，哈出一口白气，鞋袜底被融化的雪水沁透，一阵寒意刺骨，小姑娘却是不敢慢下来歇歇只能跺了跺脚，想要将寒气跺出去一般，并加快了步伐。盘中的碳堆叠得整整齐齐，不多却十分金贵，产自百里外的易州，以其“气暖而耐久，灰白而不爆“闻名，每个娘娘处能分到的不多，只是若想在午时前分完各个宫殿怕是要费一番脚程。
　　楚国的宫城很大，南北轴线笔直贯穿三大殿，宫墙，瓦廊，绿植排布仿若一气呵成，像是最好的工笔书画家醉后描绘成的景致，豪放洒脱却又如同仕女图一般端庄玉立。若是想一窥这宫闱最深处的秘密，须得穿过层层的厚厚的宫墙，穿过九曲回折的长廊，直至在这座偌大宫城的后半部才到了寝宫。
　　日头渐渐西斜到了下午，许是因连日阴雨，云团不展的缘故，天色仍旧昏暗。“哗啦”帘帐上的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沉闷阴郁天气一贯的寂静，一只手伸出，用手背前探拨开了檀色的帘子，屋内的火烧的旺了些，随帘开涌出了一团暖气。那人的手骨节处泛着淡淡的粉，向上顶起了厚重帘帐，慢慢的，一个人影微弓着腰出来了，出来后缓缓直起了腰背，疏疏朗朗，身姿挺立，高而拔节，如松柏似翠竹。门边小厮看着，赶忙快踱几步上前，服侍着那人披上一件厚厚的狐氅，大氅雪白的滚边上撒着点点的银，正好编带玄色的绸制布料便顺滑地舒展开，恰到靴筒处停止。或是风大，刚走没几步便已是被吹了一身的混着梅瓣的雪了。他蹙了蹙眉，用手弹了一下，奈何风雪不止，却又拂了一身还满，抬头看向这昏暗的天色，蹙了蹙眉心想这雪或事停不了了，将手拢入袍子，决计不再理会。穿过抄手游廊，细雪夹着微风落梅，湿润了绸布。
　　无端地，裴子瑜觉得这味道竟有些似曾相识。若有若无的香，幽幽地从不知处飘来，偏偏缠得人难以忘怀。
　　“太傅！”
　　从屋里出来一人，手扶门框，冲背影叫到。
　　裴子瑜转了身子，捏紧了大氅的口，定睛瞧着那人。
　　“太傅......太傅，太傅偏心”喘着粗气，开口却又偏是如此娇嗔的话语。
　　“太傅为何只教大哥二哥学武，独不教我。”顾璟宸跑了几步，额上生了些薄汗。
　　“臣不敢，约是皇上感念公主殿下身娇体弱，不宜过劳。绝非小臣不愿”
　　顾璟宸垂眸，裴子瑜看见自己的身影在那一汪秋水中，一点一点地被细长的睫毛吞噬。
　　“那......如若有人想刺杀本宫呢？”顾璟宸听到这回答却不满意，气得鼓起了两颊，露出了女子才有的娇憨。
　　裴子瑜莹白的脸上施施然展开一个浅笑“即使全天下都要来刺杀殿下，微臣也会挡在前头先死，不会看到公主遗容。”
　　突然，一阵恍惚，裴子瑜忽然明白了香味在哪闻过，原来公主惯染的也是这般的梅花香吧，宫人捧着的掐丝金炉里那丸叫踏雪寻梅的香的气味从记忆中翻涌而出，裴子瑜思量半刻，摇了摇头，回过神来，刚想继续应付这位“难缠”的小公主。抬头却发现顾璟宸却早已跑得不知所踪。
　　“到底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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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璟宸生下来的那天，格外诡异。先是生母贤妃最爱的那串佛串无缘无故地断了，檀木珠子散了一地，后是不知哪来的野猫无意踩到了滚出去的珠子，一嗲毛吓得他的便宜娘亲早产了，最后的最后，便是圣上最宠爱的贤妃娘娘大出血，还未来得及见他一面就撒手人寰。
　　三祸临门，即使是圣上也不由地恐慌了，连夜请了三清台的道士，那道士观小皇子的面相，只说命里带煞，是个不好养活的。奈何贤妃盛宠，圣上痛失所爱，更何况又是个带把的血脉，不舍得抛下，又无计消除。后来是钦天监中一人上书：紫微星冲煞，不如设一替身代小皇子送入道家门下，再将小皇子改女装，对外只称是龙凤胎，龙子跟随高人清修，以此混过上天。此方法虽不磊落，但改完得命格安稳一生自是无忧。
　　自此五皇子变成了永乐公主长养于朱墙明瓦的深宫之中，顾璟宸不知还记得这般故事的还有几人，宫人连带着几位哥哥都一直以为他是女娇娥。唯独太傅分明像是知道些什么的样子，却又不如其他宫人那般好打趣，教起书来一板一眼，活像是一个大冰块，即使求着他也还是不肯教他习武，偏是死板地一定要皇上点头了才会松口。他无趣地用手指绕了绕步摇上的坠子，自生母死后，宫人大多忘却了那个曾言笑晏晏的贤妃，只是唤她吴氏，和死时载入玉牒上的一样--江宁吴氏。一个自小于江边娇生惯养长大，于湖泊湿润的水汽氤氲中出落的娇俏女子，自豆蔻年华进宫便不再盛开，衰败着衰败着，自己看来荡气回肠，风云诡谲的一生就此变成了祠堂、墓碑上的一个名字，掩于岁月尘埃的仓促回眸间，消散、不见，再不见有人提起。代代红尘汹涌而过，顾璟宸无法体会母妃斗了一辈子，终究只归于一金雕细琢的玉盒，能被记住的只有出生惯籍是什么感受，但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也从未关心过。十几年的岁月里，他活得和贤淑爱笑却颇有城府的母妃毫不一样，恣意洒脱，未见有深沉心机，偏偏摆脱不了那一副由母妃传下的爱极江宁、淮川美食的胃。
　　“公主殿下，皇上请您去一趟。”太监踱着小步子走来，红翎一颠一颠地靠近，腰深弓着，拿着一柄拂尘。
　　“有劳公公了。”
　　穿过御花园，嶙峋的太湖石在小径两侧伫立，花团锦簇的西府海棠枝旁逸斜出，树木参天而葱茏，颇有盛世百年的风骨。
　　顾璟宸惯看了这般风景，倒也不将这些一株万金的植株放在眼里，随手拂开柳枝。却发现二皇子也在，一身绯红的锦衣，衣尾晕染成了棕色，活像一只嗲了毛的鹪鹩，顾流光一身虽说骚包得很，但也可以说得上贵气逼人，自束发的金冠到足底踩的金绣皂鞋，只差将“有钱”二字写在脸上。反观自己，虽说穿的也是蜀地新贡的雨丝锦，又是苏绣大师精心设计的花样子，只是月白的缎子看不出丝毫的华丽，头上的绒花是出门前匆匆插上的--四季如意，前年的旧款，男孩子的习性裙装也遮掩不住，生生溅了一鞋的泥点儿。
　　虽说二哥随性，礼数却也不能丢，顾璟宸放缓了脚步，理了理衣冠，故作端庄地行礼“皇兄。”
　　“皇妹安好，前些日子你提的，欲习武之事，我已禀明父皇了，父皇让我在此候你，一同去见裴将军。”
　　“那就有劳皇兄了。” 看提到的是正事，就算心里狂喜，表面上依旧不显神色地点头，只趁低下头时悄悄咧了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