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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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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大人心里正骂娘。
那红衣少女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过起招来可毫不含糊。她使长鞭,招招狠厉,娄贺手臂和左腿上已经被扫了好几下。娄贺习箭,从来是远处伏击,近身战则左支右绌。没奈何,只能一路窜逃。
谁知那女子轻功也上佳,追着他不紧不慢,还笑说:“娄大人学艺不精呀,这赤羽青锋都快被打尽,大人怎么还抱头鼠窜?”
娄贺心里更是哑巴吃黄连,这下别说他躲不开了,就是逃出去了,这两支精锐折在他手上,孟垂不把他活活炖了才怪。可恶不知从哪冒出个女孩功夫这样高,逼得他左突右撞。
娄贺咬牙切齿道:“姑娘功夫了得,何必屈在一方小小的榆城里,不如跟我投入定乾将军麾下,也算人尽其用。”
红衣少女没想到他来策反一招,愣了一下,好笑道:“你不用挖我墙角,沈先生在哪,我就去哪,我自是要为先生效力的。”
娄贺一愣,想起孟垂交给他的另一个任务,果然……一切都是那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沈家小子搞的鬼。该死的狗头军师,果然阴险!
“你们沈先生在哪?我去给他说道说道。跟着榆城主有什么好处,不如做我们山泽关的上宾。”娄贺还在锲而不舍地艰难推销,少女一甩鞭子,险些抽到他的脸,女孩儿冷笑:“沈先生办事自有他的道理,岂容你置喙。想见先生,乖乖停下来让我绑着回去吧。”
这个丫头!白长一张好脸!娄贺气的心里暗骂,脚上可不停着,依然和少女撑着拉锯战,又想着如何通知孟垂这边的狼狈景况,略一分神,脚下踩得瓦片一滑,他娘的谁家瓦破了还放层纸瓦!
身体快过脑子,娄贺拼尽全力一闪身,脑后传来破空之声,女孩儿不假思索的扑过来要擒他,然后纸瓦不假思索的破了。
少女冲势太猛,刹不住车,情急之下猛的一甩鞭子,套住了……娄贺。
可怜娄贺做梦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反转,扑通一声一块儿掉了下去。
“这下好了,连我也被关在里面了。”女孩一跺脚,懊恼不已,转而又看娄贺:“不过困住了你,也算不亏。天亮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怎么?这破瓦也是你们设计好的?”娄贺瞪大眼,难以置信。四处逡巡检查,果然是严丝合缝,牢笼一般。
少女得意洋洋道:“那是自然,瓦屋这样的暗阱我们做了三十余处,为了对付轻功好的赤羽,至于青锋,这会儿应该是火围,”她顿了下,盯着娄贺笑着说,“活擒。”
娄贺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这么能耐你自己不也掉进来了。
少女像看出他的想法,毫不在意:“娄大人还没搞清楚状况吧,我们虽然同在这屋子里,天亮后你会被绑出去,而我会走出去,你还不服输?”
娄贺抱臂看着她,嗤了一声:“我们山泽关的规矩是保存有生力量,个顶个的精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像你?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红衣少女在黑暗中轻笑了一声,眼眸折射出微光。“沈先生的愿望就是我的指令,玉石俱焚,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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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品站在窗前踱步,隐隐有些不安。他的对手是孟垂,是八百里山泽,他不能不谨慎。但他不害怕,所谓定乾将军,乱世封神,其实并不是不可破的。至少,他觉得孟垂并不是遥不可及,并不是无所不能。
门吱呀一声开了,沈品揉揉太阳穴,道:“阿燃,事情都办好了吗?”
身后人略一迟疑,竟是个小厮:“沈先生,赤羽青锋如您所说已就伏,只是……”
沈品皱眉,问:“只是什么?阿燃呢?”
“……只是阿燃姑娘不见了踪影,另外……今晚这两支队伍,应该是山泽关副守将,赤羽卫统领娄贺带来的,也并没有见到他。而且,有人说似乎见到阿燃姑娘和一个年轻男子过招,会不会……”
沈品略一沉吟,眉头蹙的更深,道:“阿燃性格单纯,不耐人激,娄贺……这人跟着孟垂很多年了,比较老道,你快派人四处去寻,务必要把阿燃找到。”
“是!”小厮拱了拱手,关上门出去了。沈品一拢头发,披上裘衣,准备也出去寻人。刚一转头,被檀木椅上大剌剌坐着的人吓了一跳。
来人身形矫健,一只腿翘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穿一身黑色劲装,头发用发带简单束起,不同于平时穿铁甲束玉冠的威风凛凛,倒像个偶然停步于此的狡黠少年郎,正从桌上的盘子里若无其事的拣花生米吃,还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眼神带笑。
孟垂。
沈品一动不动,死死地盯住他。少年人青涩的眉眼已被塞外风沙消磨,当初细弱的骨骼包裹在矫健的肌肉之中,皮肤变成小麦色,五官也显出成年男子的锋利硬朗。只有嘴角一抹笑意,犹似少年时。
“你怎生的这样好看?”
“你胞弟若欺你,尽管告诉我便是,我来替你教训他。”
“冬天的百子莲可不好找,这是我特意跑了好远才寻到的。”
“你若喜欢我,叫我一声哥哥就好。”
“我去求阿娘,让我上门提亲可好?”
……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动,屋子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孟垂打量这面前的男子,尚未深秋便已经穿一身冬衣,常年不见光一样面色苍白,嘴唇颜色也很淡,果真如先前所听说身患病症。他向来不喜男子弱不禁风的病秧子样儿,尤其是沈品的眼神还阴郁的像口深潭,一眼不见底,让他心里不舒服。半晌,孟垂先开了口:“我说沈先生真是临危不乱,屋子里冒出个大活人竟一点不慌,果真是好汉一条。”
他不记得他了。
他认不出他了。
沈品垂睫,盯着地面,道:“鄙人不知定乾将军亲自前来,有失远迎。”
孟垂一挑眉,讶异道:“你认得我?”
“看来果真是故人,哈哈哈战场见过我面的人恐怕大多已经化成灰了,外面不知道把我捏造成什么个凶神恶煞的阎王恶鬼样儿。”
“只是……”孟垂眼睛眯了眯,眼神变得尖锐起来,“在下记性不好,不记得当初在沈家听说有字泽举的宗室子弟。敢问先生是沈家哪一支?我们可曾见面?”
沈品轻描淡写的回答道:“沈家家族庞大子弟众多,将军不记得我也是正常。我是沈家……旁支子弟,幼时偶然见过将军,神采飞扬丰神俊朗,难以忘怀。”
孟垂显然不相信他的鬼话,旁支?一个无足轻重的旁支子弟会寻仇寻到山泽关?一定有阴谋,这分量不是血脉亲缘就是沈老先生私生子!
但是明显“神采飞扬丰神俊朗”八个字把他码得很到位,他边假惺惺谦虚道“哪里哪里”边笑的毫不脸红,模样活像只捋顺了毛的大狼狗。
看吧,什么凶神恶煞阎王恶鬼,孟尧奇就是个禁不住夸的幼稚鬼。
沈品也不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了,直截了当道:“将军此番拨冗前来,所为何事?”
孟垂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正色道:“先前遣了弟兄来榆城拜访,谁知许久不见回音。总感觉放心不下,特此来看看。先生好手段,一口气吞了我大半个孟字营,可惜那是我父辈心血,实在无法割爱,特来厚着脸皮讨要。”
沈品轻笑了一声,孟垂心里莫名一动,冒出个念头像小芽儿掐也掐不灭。
他想,这狗头军师细细来看长得确实好看,面如冠玉,眉眼俊逸,鼻尖一颗小小的痣也挺可爱,要是多几分血色,人就精神多了。浅笑起来也让人心里痒痒的,想看他酣畅大笑的样子。
“将军这话说的奇怪,我们榆地向来安分守己,将军却派出赤羽青锋两支精锐夜袭,这是要置我们一方于死地,说连根拔起不为过吧。”
孟垂看了沈品一眼,好笑道:“孟某读书少,可能和先生对‘安分守己’的理解不太一样。先生,我一介武夫,不要难为我打哑谜了,来龙去脉,先生比我更清楚,就不用我复述了吧。”
沈品道:“那将军想怎么样呢?赤羽青锋,早已献给禄王,不存在吃下去还吐出来的道理,倒是将军,孤身一人前来,还是小心为妙。纵然您勇武非常,也别忘了‘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
孟垂哈哈大笑,道:“沈先生读书人就是天真,孤身一人?”
沈品瞳孔一缩,猛然明白过来道:“你带了人来?那山泽关如何守?擅离职守,私调官兵可是大罪!”
孟垂站起身来,凑近沈品,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沈品被孟垂鹰隼一般的眼睛盯得有点不自在,后退了一步,不想抵住了墙。孟垂问:“先生对孟字营了解多少?”
沈品轻声回答:“孟家三代锻造的私卫,忠勇无匹,一入孟字营便终生为孟家效力,只有战死,而无退役。其中尤以赤羽青锋最难攻克。”
孟垂听到“只有战死,而无退役”也有些神形恍惚,他想起当初接下孟字营的誓词,千万人,声音轰天动地的扑涌而来。孟垂低声念出:“生而为孟家儿郎效力,死而为山泽千里填壑。治而守千秋万家安乐,乱而开边北蛮荒清平。”
沈品还未听清,就见孟垂眼中疲惫落寞消散,双眼又恢复神采,面上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先生既然知道赤羽青锋,听说过雪刃吗?”
沈品不知道孟垂的家底也很正常,赤羽青锋基本上配合守关将士已经绰绰有余,很少有机会让雪刃现世。孟字营其实总共四支,赤羽青锋为主,雪刃卫使长刀,比剑来的更凶残,杀伤力极强,也易折损,总之是直来直去的架势,孟垂不太常调用,以至于很少有人知道雪刃的底细。
当然,很少有人能逼得他把雪刃调出来了。
说话间,屋外已喧哗成一片,刀剑碰击的金属声,慌乱的逃窜呼救声,刀刺入身体里的闷响,东西磕碰的撞击声,顷刻之间,血腥气在不大的空间里弥漫叠加。
血腥味与沈品身上的松木香混杂在一起,把原本朴拙端雅的松香勾出了一丝暧昧。
孟垂无意识凑的更近一步,双手撑在墙上,把沈品拘在他手臂之间,眼神尖利:“沈先生计谋精妙,可惜跟错了主子。在绝对的实力差面前,任何的计谋都是负隅顽抗。”
他又更凑近了一点,盯住沈品波澜不起的眼睛,几乎与沈品脸挨着脸,不怀好意似的笑道:“不知沈先生可有兴趣做我孟垂的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