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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赌弈 娄贺好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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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垂今天早上起来很不高兴。
第一,山泽关的守卫千万,娄贺这丫的非要调他的亲卫营,还抽走两支,端个山里猴王用得着孟字营吗?而且赤羽卫也就算了,本来也划给娄贺管,青锋卫可是精锐,孟家三代基石,好多老将辈分比孟垂大的多,损失一个拿十个娄贺他都不换,就端伙儿山大王娄贺他丫的敢调青锋?!
第二,他没法拒绝。娄贺非常大爷的表示,攻城不难,你还非要活的狗头军师,这就比较麻烦了。再说涉及沈家,你自己心里有数,万一死了残了又是一笔孽债。
第三,早间急召,北朝廷又在作弄人,小皇帝六岁生辰,姚相那老狐狸不知又打什么主意,传召要孟垂回去参加庆礼。边关之地风云急转也就在刹那,这关头他要镇关主将离职?生辰怎么了,老子生辰连口面都吃不着,你特么还要大赦天下?
另外,莫名出现的沈家人总搅得他心绪难安,如果不是尚书大人那件事也罢,若真是,那这一位棘手的专诸豫让,要怎么处理呢?
总之,山泽关的守将们今天都很规矩,因为定乾大人的脸色实在是太臭了。万一不小心触了他的霉头,嘿,这二十三岁的小将军整人的花招,饶是山泽关的老将也不想领教。别说什么年龄辈分,山泽令在上,镇关者令行禁止,统令山泽。镇关掌令,言出必行。
当然,总有些人不识好歹要往枪口上撞。
“我说尧奇,那小病美人逮回来怎么处理啊?”娄贺吊儿郎当的擦拭着赤羽箭镞,毫不在意孟垂的臭脸,“要说真是沈家人,哎,那可真是麻烦事啊……”
孟垂叼着笔杆子,绞尽脑汁的在想怎么把生辰庆典编个理由推回去,满脸不耐烦:“你只需要把他全须全尾绑回来就行,怎么处理是我的事儿。”
“嘿,”娄贺双手撑到桌子上,“我说,沈家阿妹好歹还和你结过娃娃亲,你对待沈家态度能好点吗?嗯?嘿,平时喝花酒的时候装一副道貌岸然,长都的姑娘们怕是都瞎了眼,看上……”
孟垂慢悠悠抬眼看了娄贺一眼,“娄副将听令。”
严明的军纪和长期形成的条件反射让娄贺身体一绷,“在!”
“扰乱公务,罚仙鹤立桥三天。攻城回来后领罚。”
娄贺一下子瞪大了眼,正欲拼死一搏,孟垂淡淡补了一句“山泽八百,镇关守令。”
娄贺气焰萎了下去,像条搁浅的死鱼,蔫蔫的接道:“孟字立命,言出必行。”
娄贺回到孟字营,深深感觉人生无望。偏还有落井下石者从旁边挤眉弄眼,幸灾乐祸:“哟,娄副将,这次捞到个仙鹤立桥稀罕呐,这待遇,可好久没人享受过咯,到时候记得叫上我们哥几个给你捧场哈哈哈。”
要说这军中责罚,无非是皮肉之苦,对于这些老油条兵汉子基本上也就是眼一睁一闭的事儿。可孟垂这缺德玩意儿,心眼不是一般的歹毒,他不仅要从身体上惩罚你,还要从精神上给你暴击。“仙鹤立桥”,嗬,别听这名字起的雅,什么“春风渡燕”“九霄捞月”,瞧瞧,越歹毒的名儿起的越迷惑人心。
上次一哥们喝醉了酒,半夜拉不住把一座烽火点起来,嚷嚷要给大家看烽火戏诸侯,诸侯没戏成,倒把自己搭进去。领了“春风渡燕”,整整一个月,每天晚上在烽火台打燕子拳,一边打一边大声念闺怨诗,还是自创的,孟垂挑了韵脚,逼这么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憋诗,每天晚上一首,不重复循环念,还要念出情感念出韵味。那景真是惨不忍睹,那诗真是狗屁不通。当然,杀鸡儆猴效用尤其明显,三十首屎一样的闺怨诗至今仍在营间流传,被编了个集子——烽火集,前因后果在老将新兵之间口口相传,生生不息。
大家得出一个结论,孟尧奇,果然是个狠人……
娄贺愤恨的用拳头往额头上捶了一下,咬牙切齿:“赤羽,青锋,随我出十八道岭,端了榆地这帮孙子。”那神情,活像谁欠了他几千两银子,晓得内情的人都憋着笑,揶揄:“娄将军,早去早回,仙鹤立桥哎。”
另一边,榆城的部署正有条不紊。
“先生,按您的意思都已布置好了。”禄王拢着袖子,眼光中闪着激动与期待,而沈品站在城楼上眺望,山泽关的线条伏纵在远山上,俨然一头不可觊觎的巨龙,冷眼看南面的裂纹。为将者,为国开疆拓土为英豪,马革裹尸与沙场为归宿,守四方安宁万家灯火为贤良,力挽狂澜扭定乾坤为人杰。
孟垂,你守一个山泽三年,定的哪方乾坤?
“赤羽主箭,适合远程或高地伏击,此番出岭,难以施展,敌明我暗,占得地利,故克之。”
“青锋善剑,其势峻猛,非人力所能当,以火逐之,易也。折断孟垂两臂,山泽可期。只是赤羽青锋被世人称为神兵,要拿下可要折损殿下不少心血。”
禄王的眼睛光芒更甚,恭敬作揖:“区区消损与赤羽青锋相比不足挂齿。此番多谢先生妙计,堪比再世诸葛。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封侯食邑,必双手奉上。”沈品淡淡敛了眼睛,回道:“禄王本王宗后人,天生贵胄。乱世得良主,沈某亦幸。况且,攻山泽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今得借殿下之力。”
禄王迟疑一会,又小心试探:“……沈先生与定乾将军……是故交?”
沈品拢了拢身上白色貂裘,未到寒露,他便熬不住关外风寒,早早地穿起了冬衣。他轻轻一笑,言语间有些刺人,“何止故交,可是世仇啊。”
娄贺穿过十八道岭已经快到傍晚,天色渐暗。一轮淡白色的圆月光晕初显。城关草木,全陷于模糊轮廓。青锋当道,赤羽随后,一招一式驾轻就熟,迅捷而敏锐。娄贺轻功起家,脚上功夫利索,三两下就跃上城墙,向来是一人当先孤勇非常。趁等待的间隙,娄贺悠闲的在城楼上打量着榆城,十五的晚上街上竟然分外热闹,夜市,驳船,和花楼翠袖样样不缺。娄贺有些意外,想着这片城地虽小,相比更南边也算关外乐土。若不是主事者人心不足,这片地方也会是山泽关尽力庇护的地方吧。毕竟,乱世之中,罕有民生。
对于追随定乾将军多年的孟字营来说,跨越榆地的城墙自然不在话下。多年的作战经验和默契使众人迅速找准自己的位置,无需多言便四散于各个阵点,如同一张机巧无缺的大网四散张开。娄贺格外嘱咐一句:“老规矩,直捣黄龙,别惊扰百姓。”
娄贺朝着城东禄王府邸去,两步未出,渐渐觉出不对劲儿。要说具体之处他挑不出,但常年沙场征战的日子不是白过的,刀剑下养成的直觉,极其敏锐。空气中透露出的,是暗藏在灯火平宁下的波涛暗涌。娄贺的脚步渐渐放缓,觉察四周,街头巷尾的人群依然没有关注他这个形容怪异的闯入者,这让娄贺更加不安。
当机立断,决不能拿孟字营涉险,娄贺决定迅速退出,小心为上。刚一转身,砰的一下撞上个人,得娄贺条件反射的反手一拐就把来人手腕剪住。一看之下倒把娄副将闹了个大红脸——是个红衣姑娘,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正蹙着眉毛瞪他。娄贺瞬间手足无措,慌慌张张道歉,真别怪他临场反应不佳,关外吃沙子多年,连个家养母猪见到都难,更别说这样明艳娇俏的妙龄女儿。别看军营里闺怨诗传的好,平时那都叫纸上谈兵,真遇到漂亮姑娘,大概还不如他表现。娄贺边结结巴巴组织语言边心猿意马的想,这姑娘长得真……惊为天人。五官精巧,眉眼生辉,尤其与寻常姑娘更胜一筹的,是浑身的精气神儿,有男子气度。
嘿,这趟出来不亏,随便一撞就撞了温软在怀,回去嫉妒死那些老光棍小光棍。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娄贺脑海,娄贺轻功出身,这么多年又统领赤羽精研箭弩,感知力早已远超常人。不说细致入微,一个大活人都近到他空门,没道理察觉不出。除非……娄贺被自己的猜测惊出一身冷汗,顾不得那么多,索性大吼出声:“青锋赤羽,听令速撤——”
“公子唐突我还未给一个交代呢,想耍赖不成?”红衣小姑娘笑嘻嘻的打问,好像也不生气了,声音还带着少女娇蛮的甜音,但说出的话却让娄贺头皮一炸,“沈先生说收下将军赤羽青锋这样的大礼,一早准备了盛宴要好好回礼,礼尚往来,娄将军这么急着走怕是不好呢。”
沈品站在城中一处酒楼里,望了望外面骤起的杀意,意兴阑珊的放下了窗帷。
“今天这局,恰恰网住青锋赤羽,多一分城中积膏不支,少一分胜算折半。多亏先生神机妙算啊哈哈哈。”禄王已有些微醺,说话间眯眼又为沈品斟酒。
“沈某人不胜酒力,谢殿下美意。”沈品没接递过来的酒杯,浅浅行礼拒绝了禄王。
禄王也不在意,自顾自咕哝了一句,“是了,我忘了先生不饮酒,我的不是,罚。”随即又喝下一杯,仰在椅子上有些傻愣愣的。沈品看着禄王,道:“王爷醉了,早些回府歇息吧。”
“不,我没醉,”禄王晃晃悠悠挥着胳膊,意犹未尽,“我一直以为先生运筹帷幄,行事重稳妥,没想到也是个敢赌的豪杰。今天这局,险,也赢得够爽。”
“有什么不敢,殿下没听说过赌局之中,孤胆者无前吗?况且,沈某人所押的不过是衣食无忧的安定日子,赢了,算是报答殿下收留之恩,败了,也没什么好怕的,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回到从前的日子,这么多年命若草芥,也习惯了。倒是连累殿下同我押上这么大的注。"
“哈哈哈……先生自谦,昔日刘皇叔遇诸……葛亮,今日我得先生,真乃天赐……福源。嗝,先生押的局,岂有不赢的道理……”禄王头一歪,继续往梦里做他的春秋大梦去了。
沈品拿起酒坛为自己斟了一杯,抿了一口,烈酒顺喉咙一线烧下,火焰般的苦辛滋味似乎要叫嚣着烧坏他的胃脏,叫他穿肠烂肚,烈火焚身。像极了孟垂,野蛮,意外,横冲直撞,,厌恶规矩,又自信满怀,天生骄恣。
沈品心想,哪有什么必赢的道理,他不过一介赌徒,只是对弈中押的,是对孟垂的了如指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