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璋【大修】》姜一束

2、入昌安（2）

　　隐州出行，分两路入昌安。

　　一路由沈嬷嬷压着容器衣物等货箱，提前几日走大道出发，一路则是宁璋等五人轻装简衣车马携行，抄小路快马加鞭。

　　从前也经常离开隐州，跟着舅舅舅妈走南闯北的游历大荒，可这一回觉得不一样。

　　宁璋吸了吸鼻子，感觉鼻子酸酸的，第一回生出些背井离乡的感受。

　　她倚在马车窗棱上，看着林中扑棱棱飞过去的灰喜鹊，想起了陆天纵养的鹞子。

　　那小家伙总爱啄锦衣，尤其是孟家送来的布料，惹得沈嬷嬷总是生气，还说陆家山猪吃不来细糠云云。

　　脑子里便像走马灯一样，在隐州经历的画面历历在目。

　　那日她照例打瞌睡，被沈嬷嬷用戒尺敲了一下：“五姑娘仔细听！咱们孟家祖上可是尸山血海里搏出的爵位！到了老太爷这辈，祖上积福，娶了信国公焦家的嫡女，从此便算是文武兼修了。”

　　宁璋小声笑着跟当归咬耳朵：“从兵鲁子改当酸秀才。”

　　“又笑什么！”沈嬷嬷气的又用戒尺连敲三下，“若非是老太太的操持，如今还不知怎么样呢。你大伯就算是文曲星下凡，也需得老太太坚持要他弃武从文，那才有了后来大理寺的官职。”

　　"是是是，嬷嬷喝口茶。"当归适时递上青瓷盏，将沈嬷嬷扯住，免得她气急了再去给孟家写信告状。

　　果然沈嬷嬷润了喉又精神抖擞，护甲敲在孟肇和的名字上：“咱们大老爷官至大理寺左少卿，娶的可是文治侯府......”

　　“卫夫人嘛，昌安城赫赫有名的才女。”宁璋说起卫夫人时，倒尊敬了几分。

　　舅妈说过，卫清韵若生在江湖，必定也是能率三十六寨的女魁首。她没见过卫夫人的样子，想来大抵是将离那样英姿飒爽的人。

　　沈嬷嬷满意道：“大老爷时咱们昌安城头一个痴情人，自打开始就发了愿，除卫夫人外绝不纳妾。只因当年夫人身边伺候的大阮姨娘为救小公子，落水绝了子嗣，还是卫夫人求老太太给大阮姨娘一个名分，才将她留在身边的。啧啧，昌安城谁听了不赞一句菩萨心肠。”

　　这话不说还好，说出来就触了宁璋的霉头。

　　她的脖子忽然僵直，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嬷嬷，悠悠道：“接着说呀。该讲到我父亲了，他的风流名声，恐怕昌安城也赫赫有名吧？”

　　“二爷可是昭勇将军！”沈嬷嬷手拿戒尺欲要发作，又觉得有些……没底气，赶紧试图挽回颜面，“二爷当年为娶先夫人，在忠义伯府的祠堂里跪了两天，这份诚意感动了老夫人……”

　　“那是因为陆家门第不好，配不上孟家吗？”当归一脸天真状。

　　沈嬷嬷不动声色地把这句话抹了过去：“先夫人是女中豪杰，当年在兴州，跟二爷一起领兵打仗的，血雨腥风打过来，将兴州边界守得牢牢的。只可惜在战场上伤了身子……”

　　宁璋面色冷淡地截住话头：“然后父亲紧接着就娶了颜夫人过门，生了个妹妹叫什么来着？”

　　“乐璋。”当归博闻强识。

　　宁璋索性跟她聊起来：“我前头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看来我母亲在带兵打仗的时候，孟将军也没闲着。”

　　“五姑娘慎言！”沈嬷嬷抓住她一句逾矩之处便赶紧扳回：“老太太最重家风，断容不得闺中女儿这般说话。”

　　“是啊，老太太重家风，所以昌安城大伯院里清净，而兴州将军府……那就是另一番天地了。”宁璋袖子一挥，好像不经意的，把半卷族谱扫到了廊柱上。

　　描金纸页纷飞，扑棱扑棱的，翻在了“孟知崇”的那一页。

　　她早就听闻孟知崇的大名，有着恩爱不移的一对父母，承袭了卫夫人的聪明才智，十四岁就中状元的小少爷——那才是孟老太太的荣耀。

　　她后来有一次给孟家写家书时，抽空问陆忘归：“舅舅，我娘到底看上孟肇戎什么？”

　　蝉鸣声噪吗，药杵声却忽然顿了顿："你爹……他有为国为民的情怀，与你娘志同道合。"

　　张杳杳却道：“就是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了的人，偏觉得臭豆腐新鲜。”

　　陆忘归看了张杳杳一眼，张杳杳便又挑眉：“怎么，就许孟家唠唠叨叨对咱们一堆屁话，不许我瞧不上孟家？”

　　宁璋帮腔：“舅妈说的是，我也不喜欢孟家的规矩。”

　　陆忘归不跟她们吵嘴，指着信笺道：“你现在簪花小楷写的也有些意思了，记得写到你父亲的字时多添两笔。”

　　张杳杳不置可否，只是有些阴阳怪气：“孟家还指望培养个庄妃第二？”

　　宁璋做了个鬼脸：“要做也是做母亲第二。”

　　"做不了。"陆天纵突然现身，抛来一包刚吃完的糖渣，"孟家不许女眷习武。"

　　宁璋抬手截住那包糖渣，“啪”一声又砸回到陆天纵肩上，气呼呼地看着他。

　　少年擒住她的手腕笑道：“这么有气性，别来砸我，去砸孟家的祠堂。”

　　张杳杳把儿子搡到一旁，对宁璋温声道：“你不必想着做别人，我和你舅舅养你长大，就要你做自己。做你母亲……我想也不快活。”

　　宁璋想问问为什么不快活，就看到陆忘归瞥了张杳杳一眼，那眼神极为克制，似乎在说，上一辈的是非，不要留到下一辈嚼舌。张杳杳自然明白那意思，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那时宁璋没有追问，只是心里暗下决心，她若去了昌安，定要瞧一瞧那是什么虎狼之地，看看母亲当年受过怎样的冷遇，至于孟家的祠堂……那可不是能困得住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