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璋【大修】》姜一束

16、蹴鞠事变（4） 为何只有玄

　　此事在景崇毫不配合地离开之后也迅速地画上了句号。

　　孟老夫人点到即止，让孟肇戎把宁璋带回去管教——让他自己看着办。

　　孟肇戎一脑门子官司，只好先带着宁璋去玉溪堂。他步履沉重，不时侧目看一眼身后垂头默然跟着的小姑娘，想发落两句，见她小猫一样默不作声，话到嘴边也只好咽了回去。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极为压抑，各自闷着头走。

　　如今的宅院不比兴州将军府那般敞阔，玉溪堂和关山苑仅一墙之隔。一般孟肇戎回家，十次有九次都直接去后面院子，偶尔有事才会踏足玉溪堂。

　　关山苑的丫鬟婆子见孟肇戎回来，习惯地往后院里引，孟肇戎却黑着脸打发了她们，把宁璋领到玉溪堂的堂屋。

　　堂屋内暖阳斜照，颜夫人正与令璋、玄崇及张姨娘围着东边新赐园子的建造图说笑。

　　东园原是罪臣薛家的园子，被罚没后空置了许久，孟肇戎荣归昌安后赏赐下来的，此园占地比忠义伯府还大些，同再东边那个宁园共同傍了座山脚，又开凿了湖和水渠，景致极佳。

　　颜夫人逗玄崇：“等园子建好了，你们兄弟姊妹每人一个小院搬进去，我和你姨娘还留在这里，咱们彼此清净宽敞，你说好不好啊？”

　　玄崇立刻腻到母亲身边，抱着她的手臂撒娇：“玄儿不想离开母亲和姨娘嘛～这几日在舅舅家读书，日日盼着归家吃母亲做的杏仁甜酪呢！”

　　令璋颇为冷淡无私地瞥了他一眼，道：“既各分院落，便该一视同仁。你不可因为母亲偏疼便要与众不同的对待。”

　　玄崇立刻小脸一耷拉，拉着颜夫人的衣襟就要哭。

　　颜夫人赶紧哄道：“玄儿乖，母亲答应你，这些院子先紧着你挑，剩下的再让你哥哥姐姐们挑去。到时候你可以选一个离我近的，可好？”

　　“我看令璋说的在理。兄弟姊妹间就该公平对待，否则今日让他先挑，明日又哄着谁与众不同地对待，才让手足间生了嫌隙，也都没了规矩。”

　　孟肇戎脸色冷淡地大踏步进了玉溪堂，后头还跟着个老实巴交低着头的宁璋。

　　玄崇害怕孟肇戎，立刻如受惊小兽一般缩到颜夫人身后，张姨娘也噤声垂首。

　　孟肇戎对玄崇冷哼一声：“太太平日太宽纵，才惯出你这身娇气！看看你哥哥们，哪个私你这么粘缠，一点男儿气概都没有。”

　　玄崇吓得不敢吱声。

　　颜夫人劝道：“老爷言重了，玄崇年幼乖巧，多疼他些也是有的。况且如今他在颜府家学读书，先生亦常赞他聪敏勤学……”

　　孟肇戎骤然打断她：“刚才还口口声声公正不偏私，那我问你，为何只有玄崇能入颜府家学，则崇也是读书的年纪，他却只跟着孟家宗学里读书？”

　　话音落，寒气逼人。

　　颜夫人胸中怒火翻涌，见玄崇害怕，先摆手叫张姨娘带他离开。令璋也想跟着走，却被孟肇戎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处。

　　堂屋里只有几人，颜夫人忍无可忍，委屈不悦道：“老爷好大的火气，可也看看平时的行事再发落吧，邵筝儿膝下那几个怎么教养，什么时候轮得到我插手半分了？我纵有心，也得人家肯领情！”

　　“你是嫡母！”孟肇戎拔高声音，“颜家家学口碑甚好，你若肯令则崇也去，筝儿难道还能拦着不成？”

　　旧怨重提，颜夫人索性摆烂：“罢了，横竖这么多年，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关山苑头一份。老爷既然打定了主意，直接吩咐就是，不必问我。”

　　孟肇戎脸色铁青，斥道：“你说话夹枪带棒，底下还不有样学样，还能指望你育人？”

　　这等场面，令璋反正是习以为常了，默不作声给宁璋递了杯茶，宁璋无声做了个“谢谢”的口型。

　　颜夫人憋着一口气坐下，赌气不肯言语。

　　堂屋内一段窒息的沉默之后，好一会儿，孟肇戎才缓下语气：“ 我已打听清楚了，前些年景崇、知崇都在卫家家学读书，容璋也跟着读过。那时给卫家家学授课的是汪震老先生，后来他告老还乡，卫家又延请了前阁老宋老先生。咱们不比卫家，虽请不动阁老授课，若能请汪老出山，也是大造化。”

　　说的轻描淡写，可是汪震老先生的名声颜双仪早就如雷贯耳。

　　汪震五岁识千字，十岁通古今，十七岁便中了举。他年轻时宦海沉浮多次，最高时曾官至副丞相。可他不爱做官，在三十岁上便辞官退役，做教书先生去了。他带出的状元探花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颜夫人眼眸倏然一亮，随即又暗淡：“汪老先生最是洒脱不羁，他既告老还乡，怕是难请。我早借兄长颜面休书恳请，也都杳无音信。”

　　孟肇戎道：“我同大嫂说了此事，她愿意修书一封，劳知崇亲自送去。知崇是汪老先生第一等的得意门生，汪老会给面子的。”

　　颜夫人道：“若果真能请汪老讲学，那真是造福咱们家了，不仅则崇玄崇哥两个有造化，也可以叫她们姊妹几个过去旁听，不求有大嫂的才命，多少也不算辱没了。”

　　这几句算说到孟肇戎心坎上了，他面色稍霁，点头道：“此一事便罢了。二则，宁璋虽住在垂华堂，却终究称你一声太太，你也需对她上心些。”

　　颜夫人立刻表态：“老爷放心。宁璋生母早亡，我定视她如己出，凡令璋有的，宁璋必不缺。”

　　“也不在吃穿用度之事上。大嫂性情疏阔，不喜拘束。只得劳你多在宁璋的秉性脾气上加以约束，也不指望她多么上进，能有令璋三五分便够了。”

　　令璋整个人容光焕发，瞬间挺直背脊。

　　宁璋噗嗤一声，赶紧用茶盏堵住嘴巴，假装无事发生。

　　孟肇戎瞥了她一眼，又训斥几句，打发她走了。

　　走出院门不远，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宁璋回头，见孟肇戎散步似的跟了过来。

　　“父亲还有何事要嘱咐？”宁璋先开了口。

　　孟肇戎反倒不自在起来，左右环顾耽搁了会儿，才道：“你若不喜约束，便凡事多和你大伯母商议。在昌安过日子，表面功夫要做好。”

　　宁璋一愣，想起刚来府上罚跪祖宗祠堂那事上，他可不是今天这说辞，这回想是在试探她？于是赶紧表明态度：“已经在认真学规矩了，争取以后不叫父亲为难。”

　　孟肇戎一噎，又道：“你这德性，不闯出大祸就谢天谢地。你自己先行端坐正，至于别人爱说什么，那才不怕。”

　　“噢。”宁璋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们分别得太久，两三年才见一回，实在没什么亲厚的感情，宁璋也不像令璋、玄崇那么怕他，这关系，比白水还要寡淡三分。

　　父女俩便没了话。

　　孟肇戎兀自站着，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宁璋的肩膀，叫她去了。

　　宁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先依言告退。待转过回廊，一溜烟跑回垂华堂，才叫起来：“要死要死，今儿真是流年不利。”

　　抬头就看见刚玩完骨牌的卫夫人和林疏云。

　　林疏云手里正收拾着骨牌，见她进来，笑吟吟道：“你去给老太太请安，怎么到这会儿才回来？还说等你回来一起玩呢，现下我带来的钱已全输完了，真真儿等不起。”

　　宁璋长吁短叹，把云远斋老太太的暴怒、父亲的欲言又止、还有外头那没头没脑的闲话，囫囵讲了个大概。——宁璋与林疏云结交的这些时日，觉得她为人爽利泼辣，卫夫人也赞赏有加，心中已把她当做可堪信任之人。

　　林疏云果然和景崇夫妻两个一体同心，对昌安城中嚼舌根的人嗤之以鼻，道：“这些腌臜话能传到老太太耳中，说明府上也有些乱嚼舌根不干不净的。如今内院管事也有我一份，等闲耳朵里听到半句胡吣，立马打发了这起子没王法的东西，看谁还敢嚼舌根！”

　　卫夫人似笑非笑道：“哦？我恍惚听着外头传是蓝家姑娘吃了亏，怎么话头子又扯到咱家了？稀奇。”

　　“可不是稀奇么。”林疏云应声得快，“必是外头那起子酸货，瞅着咱们孟家一门几顶官帽子亮晃晃的，眼红心黑，想着法儿攀咬。妹妹别当回事，昌安城里，惯会这样往清白人家身上泼脏水。”

　　卫夫人抬眸看了宁璋一眼，慢悠悠啜了口茶，笑道：“要她放到心上也难，什么天大的事也比不过吃喝玩乐重要。”

　　正当时，门帘子‘哗啦’一响，大丫鬟长夏进来道：“姑娘，才刚二姑娘打发小笙过来传话，说等日头过去用了晚饭之后，想过来寻姑娘说说话儿呢。”

　　“容璋找我？同我说什么？”

　　长夏抿嘴一笑：“说是二姑娘近来翻看些杂书游记，对隐州那边的风土人情感兴趣，想跟姑娘您讨教讨教哩。”

　　卫夫人道：“这是她的好意思，姐妹们原该这样亲近叙谈才是。”

　　宁璋自然点头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