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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少年意气(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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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璋自打入了昌安,十分出乎卫夫人预料,不但没有一丝水土不服的迹象,反而天天生龙活虎地盼着出门。
一日,卫夫人便卖了个关子:“今日带你去个好地方,只一点,需瞒着你祖母。”
宁璋拍手叫好,擎等着出门。
白榆利落地备好马车,几人穿常服出发,对外只说去成衣铺采买。只是载着她们的马车才拐过街巷,两人便从马车上一跃而下,白榆仍跟着马车去成衣铺子,卫夫人和宁璋利落地翻上候在一旁的骏马,一抖缰绳,直奔近郊的青谷马场。
青谷马场坐落在昌安近郊一个地理位置极佳的地方。背靠山前傍水,山下有大片的松柏树林挺拔升辉,又有大片宽阔的草地和小块的水泊。
时过霜降,草已变黄,有遍野衰草连天之感,水泊清澈,几匹马或低头就水,或仰头甩鬓,端得是风景如画,塞外之潇洒与江南之秀丽俱可在这一个马场窥见。
“好地方!”宁璋勒马赞叹,“昌安城能有这种景色,这地儿得多贵呀!”
卫夫人笑得畅快:“老祖宗勤恳,从祖上就置办了这块地,这才有机会给我当嫁妆。”
青谷马场是卫夫人的私产,那么此时水边站着的两个人便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南渡、北顾,你们两个竟在这儿?!”宁璋颇惊。
南渡一个箭步奔了过来,笑嘻嘻地同宁璋解释了原委。
原来他们两个自从那日来了孟府被拒之门外,头一天由邵姨娘张罗着先在客房暂且睡了。到得第二日卫夫人知晓此事后,便问他们二人是否愿意搬去青谷马场,一则这里不受约束,二则也可随时与宁璋在此处会面。两人欣然同意,随即便搬了过来,甚至没来得及同宁璋知会此事。
宁璋无不艳羡:“你们两个,真是行了大运了。”
南渡得意道:“你若想我们了,随时恭候大驾。”
北顾此时也走过来,他比南渡沉稳许多,虽然卫夫人敬他们是客,他也没拿乔作态,而是闲暇之余帮忙看看场子,也不算白住。他先同卫夫人知会此时情况,说是今日文治侯夫人姜氏带着次子卫澜来了,两人已去深林处跑马。
文治侯卫向寒与卫夫人是一母同胞的姐弟,文治侯的儿子,那是很亲的亲戚了。
卫夫人听到他二人在,果然兴致更高,叫人把她的马牵出来,去较量较量。
卫夫人的坐骑是七尺之高的白玉马,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其性格温顺,却气势磅礴,一看便是悉心驯养的良马。另有一匹体型较小的白玉马,是卫夫人给宁璋准备的,也是精神矍铄的佳品,正适合小女孩的身量。
宁璋却目光灼灼地看向更远处水边的一匹黑色骏马,道:“伯母好意原不该辞,但这马儿太好脾气,我想驯个有劲儿的,那边那个黑色的就甚好。”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发亮的麟驹,肌肉线条紧绷如拉满的弓弦,眼睛仿佛镀着一层金光,它时不时抖擞一下,便如雷霆震怒。
马场管事老林面露难色,赶紧劝道:“小姐,那匹麟驹性子太野,至今未驯,可不敢骑!”
大荒最难得一件的好马如闪电骓,陆家也是有一双的,闪电骓她能驯,麟驹自是不在话下。
宁璋有意在卫夫人面前露一手,便不等老林再劝,接过马鞭便冲着麟驹飞奔过去,待靠近时,先在栅栏上借力一跃,身若惊鸿般便稳稳落在了麟驹宽阔的脊背上。
这突如其来的冒犯简直点了炸药桶,麟驹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前蹄猛然腾空,身躯几乎立志,恨不能一口气将宁璋甩下去。
只见宁璋腰身一沉,双腿铁钳一般钳住马腹,小小的身躯仿佛黏在了麟驹背上。
麟驹故意使出浑身解数,腾跃颠簸、急停猛转,誓要把她甩开。宁璋一手死拽缰绳,一手长鞭破空,麟驹每癫狂一次,便挨一记凌厉长鞭。这一人一马在辽阔操场上互相博弈,谁也不退,转眼奔出数里。
“天!”卫夫人急得跺脚,冲呆立的小厮喝道,“还不快追,她一个小姑娘如何使得!”
两个小厮赶紧上马追赶,虽然望尘莫及,当然也都不敢懈怠。
南渡却很轻松:“她能行。以前我们家有两匹比这还烈的马,她也能训得服服帖帖。”
卫夫人面色不善,干脆自己上马去追,南渡北顾不敢懈怠,立刻跟上。
麟驹眼见草原甩不脱宁璋,便继续发狂奔入前方密林。林中树木参天枝丫横生,更百倍危险。它专挑狭窄处疾驰,眼看就要撞上一棵粗树,宁璋腰身一拧,足尖在马鞍上借力一点,人便如飞燕腾空,翻过树干又稳稳落回了马背上。
每每十分危急之时,她都高度紧张集中,有惊无险地与麟驹相搏。
在她第三次先跳到树上再上马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少年人的惊呼。
“小心!”
一声清朗呼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便有人从背后将她拦腰抱住,硬生生把她从半空截下来。
眼看麟驹得逞地一溜烟跑了,宁璋又急又恼地回头看去。
抱她的是个少年公子,约莫十四五岁,嘴唇轻抿、目光清澈,一身江牙海水石青绣边的素白锦袍,衬得人如松生空谷、月射寒江。
他眉宇间蹙出了三条细纹,担忧道:“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么敢一个人骑麟驹?麟驹性烈,非你可驭。”
他声音温润,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关切。
这样的容貌品质,必是方才北顾提到的文治侯家二公子卫澜,昌安城炙手可热的人物。他必定没见过哪家姑娘有这么好的武功,以为她真是被甩飞了,才出于好心……拖了她的后腿。
宁璋心急如焚,驯这种烈马必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此时被麟驹逃脱,不知下回要多费多少力气才能驯服它。
她顾不得解释,就在卫澜的马背上翻了个身,一手夺过缰绳,双腿夹紧了马肚,落鞭吆喝,卫澜的坐骑便如离弦之箭一般追了出去。
卫澜下意识仅仅扶着她,声音从她飞扬的发丝间传过来:“小姑娘,不可再追了,我们回去找林叔,他会安排人把麟驹追回来的。”
“不行,我在驯马,不能半途而废。”宁璋斩钉截铁。
卫澜本欲劝阻,可怀中少女展现出来的蓬勃的生命力、不顾一切的生龙活虎,扑面而来地感染了他。卫澜看着她被风吹得泛红却异常坚定的侧脸,心头微动,鬼使神差地抱紧了她,低声道:“……抓紧了。”
麟驹将宁璋甩掉之后,先是卯足了劲儿跑了一二里地,见没被跟上,便放慢了速度在林中溜达。
卫澜和宁璋的马狂奔不久,便远远看见悠闲的麟驹。
宁璋眼中精光一闪,趁麟驹松懈之际,借着卫澜的力飞身弹了出去,她身姿轻盈,精准地朝着几丈外的麟驹背上落去。
麟驹何等警觉,在宁璋即将落下的刹那,猛然直立而起,暴怒长嘶,巨大的头颅狠狠向上顶,要将这不速之客掀翻。
“当心!”卫澜立刻上前保护宁璋。
然而宁璋动作更快,她预判了麟驹的行为,踩住麟驹的脖颈,腰肢像柳枝般柔韧一折,顺势滑落,双臂如藤蔓一样抱住麟驹,又展开了方才一样的消耗。
麟驹再次发足狂奔,宁璋也丝毫不肯松懈。唯一与方才不同的,就是这回后头还有个卫澜随时护着,目光须臾不敢离开前方惊心动魄的墨色身影。
不知奔了多久,麟驹的狂躁终于被宁璋磨平,它的步伐渐渐平稳,高昂的头颅也慢慢低垂下来,甚至发出了一声类似认输的、低声的哼唧。
当然宁璋已经大汗淋漓,见麟驹这状态,着实松了口气。麟驹毕竟比闪电骓的傲气还逊一筹,也好驯一些,不至于让她鏖战几个回合还不低头。
她用袖子草草揩了一把汗,回头望去。
卫澜已经骑马追上,给她递了个干净帕子:你小小年纪,竟有这样好的本事。”
宁璋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骄傲笑道:“只是胆子大,也不算什么好本事。”
后头便有妇人朗声笑声道:“卫清韫的侄女,有这样的本事确实也不足为怪了。”
文治侯夫人姜初和卫夫人策马而来。
姜夫人肌理细腻、骨肉匀称,眉眼明朗、气质脱俗,目光灼灼地看着宁璋。
卫夫人挑起一只眉毛,似笑非笑:“你道她是谁?”
姜夫人笑道:“你倒来考我了,你们家二房那两个丫头刚来昌安时我也是见过的,令璋年纪尚小,倒是那个乐璋胆子也大玩的也欢,不是乐璋是谁?”
卫夫人哂道:“看来你也没记住乐璋长什么样子。这是宁璋,我们家小五。”
“陆隐乔的女儿?”姜夫人大惊,目光在宁璋脸上仔细逡巡,“我瞧着这姑娘果真生得好看,这么一说,越看越像了。如今是谁来养她?”
“自然是我。”
姜氏道:“那也当得。只有你才配教养她的女儿。”
卫夫人含笑看着她,颇有些意味深长:“你从前可不是这般说的,如今倒肯说两句公道话。”
姜夫人道:“从前在闺中,我嫌她不懂规矩,为人也太张狂。后来她为国捐躯,沙场埋骨……若再以旧眼光看待,也忒不分黑白了。”
卫夫人笑道:“你倒有些长进。”
“那还不是到了这个年纪。”姜氏撇了撇嘴,又朗声向着卫澜笑道,“澜儿,这是你宁璋妹妹,才来昌安,你多照顾些,别拿那些规矩礼节拘束了她。”
卫澜朗声应道:“母亲放心,我和宁璋妹妹……甚是投缘。”他看向宁璋,笑意温煦,目光真诚。
宁璋也粲然一笑:“我也觉得卫二哥很好!”
“澜二哥。”卫夫人忍不住自己纠正了一下。
宁璋没听见,转头又跟卫澜玩去了。
后来卫澜回想起来他初见宁璋的第一印象,脑中便满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小小姑娘,勇敢、坚毅、张扬、热情,仿佛席卷着火浪一般冲到了昌安,在昌安燃起了属于她的火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