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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一 一、池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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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池城镇示范高中
二OO一年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池城镇示中的新生陆续到学校报到。
吴小筝在她娘李树榆的陪同下来到池城镇示范高中,在报到处交了学费后,她们被领到分配的宿舍——607,607在阴面,筝看到自己铺位在靠窗的上铺觉得还好,总算还有那么一点幸运。李树榆帮着铺好棉垫,床单,放好被子,枕头后就要走,嘱咐筝别出校门乱跑,等和其他同学熟识了再一起出去。池城镇,筝长这么大也只来过一两次。
本文人员,吴小筝,女,19班学生,中考分数320分。宿舍是按中考分数分配的,607是19班女生中倒数前8名的学生,筝是倒数第四。后来经过几次考试她的名次在25名左右徘徊,无大变。19班人数是72,比原计划招生人数多十多名,教室里的座位显得拥挤。
示中是个新学校,二OO一年招的学生才是第二届,这里面是大量考不进池城镇一中,家境富足有余,缴得起进门费的子女们。第二届比第一届学生多20%。负责管教这一届的老师是从某市师范学校聘请来的一批刚毕业的大学生。
和池城镇一中一样,示中的开学礼炮也是军训。
二、军训
从一开始听说要军训,吴小筝就发怵,因为在向左看齐时,她一摆头是看不到左边同学的鼻尖的。她左眼盲,从四年级时开始带仪眼,即假眼。因为这一点军训十天中她心里一直带着焦虑。她担心,到最后阅兵给班级排名次时她走不齐,在新环境的一开始就拖班集的尾巴。
为此,她还给带19班的教官写了一张内疚信。信的内容筝让来找她的苇看了看问,“还可以吗?”苇点了点头说,“如果你想……”还说“你决定的事,别人从来都改变不了。”听这话筝觉得很像某电视剧中的台词,怎么对我也用上了。筝不理。随后苇跟着筝把信给了教官。
幸好军训最后阅兵时,19班得第一名,这让筝心里腾升起无比的感激——总算圆满地回复了十天来忐忑不安的心。当时筝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心里想自己的努力也许是被教官和首长看到了——沉默的筝爱如此幻想。
这结果多亏了教官,他姓李。李是这次军训所有教官中最帅的一个,这点是全校女生公认的,他不但人长得帅,歌也唱得不错,19班的军歌也是学得最多唱得最嘹亮的。李还特能起哄,跟邻班18班比歌时,他领得拉歌方式还很花样,吸引了很多学生的目光。在训练场上,他很严谨,对女生不偏爱,有时作酷样也让人跟着紧张。他跟她们保持着一种距离,就像据说别的班的女生会给考官递情书,但这种事在19班并没发生。他待男生是给予了很多鼓励。在阅兵前,李还说了点私心话,说在所有教官中就他只是一个兵,其他教官都是带“长”的,所以要19班学生好好表现替他争口气。
在告别会上,当李讲着他少年时的一些让他父亲为之头痛的经历时,筝也隐约想着李教官张狂时的模样。她在纸上乱写着初二时一个陌生男生在放学路上尾随她,跟到她家门口对她说“我注意你很久了……你嫁给我吧”的情节。告别会进行了有段时间,别的班都散了,19班班主任推门而入说该散会了。19班学生不肯,19任又说,那你们每个人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交给教官,等教官想你们时打开看看。筝却把告别会间,乱写的那张纸交上去了,事后想想,自己都有点羞,怎么把那么乱的字迹都交上去了,写得还是心中私密的事。
其实这陌生男生的面孔,筝有时在人群里寻觅,希望再遇到。由其在刚到示中时,她发现高二有一个男生的长相,与记忆中的那男生有点像。当她碰见他时,总会凝视会儿,心里有些许紧张。有一次他们互相看到,他并没有流露欢喜的神情,所以筝断定了他不是。后来,再看到那男生,筝就没紧张的感觉了,只是低头走过。高一时筝挺闷的,总爱还从人群中捕捉很多吸引她的身影。她一直是个爱幻想的人,以前是在自己大脑里乱改电视剧情节。后来,住学校了,不能看电视了,便猜想身边的人、事。
军训之一项课还有叠军被,被子要折叠成“豆腐块”状,这点吴小筝三年都没做到,直到毕业后被子背回家,她娘发现女儿拿到学校的被子还没缝完,只是缝了被子的四边,中间没缝。难怪吴小筝的被子怎么叠都像个大面包,这苦恼着实困绕了本来就在班主任面前严重失去自信的吴小筝,很长时间。尤其是在评[整洁宿舍]时,吴小筝头上的阴云一层涌着一层,长期无散去之日。
在宿舍里到了晚上熄灯后,大家稍微熟识了些,某同学便挨个问了进门费。毫无例外,筝所在的宿舍都是砸钱进来的。或者说,示中只有一小撮学生有优异的成绩,不用掏[进门费]。掏[进门费]的,也分阶级等次。关系硬、官面儿大的子女掏得少,个体户与农民的子女掏得多。吴小筝,只是她家亲戚认识示中一位老师。这位老师只是牵了个线,请校领导们吃了个饭。筝的进门费是6000元,这老师请校领导吃饭花费600元,算是掏得较多的。
三、一些人一些事——猜想
军训后的某天,因听说18班搞过自我介绍,19班也在课堂上举行了。关于自我介绍,筝想了很多,甚至还写了份长长的草稿。她最想说的是,她的左眼是假的,不是真的。她有时甚至想,如果自己是全瞎的,别人会一目了然,也许会安心地任别人表演同情。可是不是,仪眼戴上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况且一般人也不会想到。不觉中仿佛自己是骗子,在伪装是个好人,完整的人。在村里,大家都知道她,看到她时,眼珠的略微一动,筝就意识到他们在看她的左眼或在探寻什么,所以她常常低着头走路。在小学、在初中,同学们都知道这个不宣的秘密。可是到了池城镇,没有了那种窥看的目光,彼此都陌生,这反而让她不习惯了,好像只有她自己淹没在这个缺陷里,别人竟不知,只会觉得这人太闷。她想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不想被它压着。但最终站在讲台上时,她低着眼,像刚下讲台的那位女生一样,只说了姓名和来自哪个村。她没热情也没勇气讲出来。甚至自己也烦了自己想太多,有必要施展这份勇气吗?她垂着头走下讲台时,想“是这个灰色的气氛不适合这样的秘密。”但头上的黑云一层罩着一层。她觉得不说出来就是不真实不坦诚,还自嘲着想“我是想要做‘真’人的,却连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也是假的。”这种“掩盖”又让她有负罪感。便更快乐不起来,心中的感受也不会释放了,很多情绪继续强硬地攒着。自闭。
自介课上又来了位新同学叫翔美,笑起来很温馨,目光闪烁,照到全班每一个同学。筝开始关注翔美,还有其他人。只有在偷偷关注别人时,还自在几分,默默地。坐在后排的男生起哄说“翔美的嗓音可好听啦,唱一个。”起哄者与翔美是初中同学,都是池城镇二中的。19班甚至这整届示中学生来自二中的可不少。年轻的班主任也说“唱一个吧,每个人都要尽量展示自己的才华。”于是翔美含笑唱了首《约定》,的确嗓音不错,透着清香,也透着一种幸福感。后来听说她有男友,高一下学期又分了。一般都是如此,大都进入示中的学生都有风韵之事,成绩二流。池城二中原本也是个鱼龙混杂的学校。示中那小部分优等生,中考时分数拔尖,平时略显清俭的,是校方三请四请家访请来的,免学费还有奖学金。18班的莲就是。19班杜仪君也是,她中考时语文成绩全市第一名,总成绩占第三。她入示中的附属条件是她分数没过线的姐姐不交进门费进示中,她姐姐被分在17班。杜仪君的作文水平相当不错,她的作文常被全校语文老师当例文阅读,有时干脆在广播里播。筝不解,她哪来那么多风情。杜仪君爱与各色人聊天,有段时间她天天以找筝为借口,到筝的宿舍闲聊。后来听说,她偷她宿友的东西吃,筝想她是饿了吧。筝宿舍里的曹晶说,看见过杜打开筝的衣橱。筝害怕了一下,害怕她打开别人衣橱时的心率,那有点诡异,也会超紧张吧。那以后,杜再没来找筝,只写过一封再不做朋友的文给筝,说什么不是同类人什么的。让筝觉得有点太隆重了吧。筝对她并无厌感,虽然她看起来高傲且爱做作样儿,筝想那是因为副校长常把自己女儿不穿的衣服给她,杜心里的反作用吧。筝那时觉得穿别人施舍的衣服会失点自尊吧。“示中学生的主流并非学习,这取决于示中大部分学生成绩不好,家庭富足。”杜这样对筝说过。
19班的班花被男生们敲定为翔美与夏优,她俩都是学校升旗仪式队的。整个仪式队二十来个学生,都是帅哥靓女,再穿上深蓝配白的队服,更是飒爽英姿了。升旗时引无数人羡慕。在筝看来她俩平时的穿着打扮,也带着小情调,让人看着很舒适,很活跃,与筝的突兀相反。翔美的代言词会是可爱,因为美丽慧心所以可爱。夏优的代言词是俊俏,她的薄唇带着巧气。
在翔美来的两天后,筝的宿舍里走了一个女生,因为进门费交不上,所以被校办事处的人通知离校。那个女生很热情,她是池城镇的,一开始就招呼筝她们逛街,那样的热情中混杂着急切,紧迫。她临走时说,“可能以后会在集市街买衣服,有空来找我玩。” 集市街是池城镇集中买东西的地方,每天都像村里过会、赶集那样。
筝每次想到自己也是用钱垫进来的,心情也会多几分凝重感,再看看自己的学习状态一塌糊涂,心情更压抑了。比如示中的英语教程采用了什么教学法。先将一学期用的单词集中背了,然后再学课本。关于背写之类,筝从来不积极,主张多看多用,熟能生巧。如果只是单纯背单词,她很难记住,所以在英语老师提写单词时,筝从来就是写对的只是两三个,自己都觉得丧气,就是记不住,脑子不知干嘛使了,索性就不黙写了,只是在老师领读时,读读。
在所有课程循序渐进地进行了两周后,19任说,每位同学给老师的工作提点建议、意见,写到纸上交上来。吴小筝就着实写了,写得很刻薄,这样的言语写给别人是需要决心的,她写了。19任不过是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给学生们开班会讲话时,总拿着厚厚的本子,在翻什么在写什么,神色总带着匆忙,让学生看了心里越发地没底。吴小筝希望她不要站在讲台上时,总一副忙碌、没准备好的样子,自己的功课应该在办公室里做完。
交了建议的第二天,19任进教室时,吴小筝还特小心,仔细地观察到她的眼白泛红,也许是哭红的,刚走出校园的老师是认真且脆弱的,也有可能是工作晚了没睡好。在吴小筝心里默认是第一种可能,自己心虚了是真的。后来一个课间,19任在班里选临时课代表。筝竟抓来一把勇气举起手说,我当政治课代表。还特意给了19任一个阳光笑脸。
筝对政治课本中的哲学句子很感兴趣,初中时就喜欢翻看政治课本。她的一些品质就是从政治课本中潜移来的。比如毅力的培养,她可以做到坚持每晚看看翻翻政治课本。很多要背的句子,都是看多了记下来的。初中时,她的政治分数在班里非每一名即第二名,到了高中她没继续,像对待一个玩腻了的而且总赢的游戏一样,她弃了这坚持,但政治课还是她喜欢听的课。因为它对她而言易悟。
在日常生活中,吴小筝对苇说,不想再认识新朋友。心门没开。自己越是无情脸,别人的回复也越冷漠,相互冷反射,愈冷。与初中、小学时相反,筝陷入清冷境地。又因与以往不同,她又从中觉出一丝冰凉的新鲜感。有时自己也陷入打招呼时笑与不笑的矛盾中,即使偶尔笑一下,心无悦,亦假,亦累。在校园里筝常常独行。那时因为她晚上爱嚼江米条,一颗蛀牙正在滋生。某天早上洗完脸照镜子时,发觉右眼竟也失去了光亮,灰了。只有头发还勉强保持了柔顺,她想是过去积累的好情愫还没耗尽吧。从前她一向在意自己的眼色与发色,它们的光泽曾是她的宝。筝一直用好的洗头膏。她的衣服都极朴素,多是压抑的蓝黑,这她并不在意,她娘买得,她只管穿,不买就穿旧的,洗得发白了也穿。她自己并不感觉怎样,在他人眼里会觉得颜色不那么合谐。
一次午觉后,惺松中她不想孤单着往教室去,便喊了同舍的毛翠翠同行。谁知毛同学竟像幼稚园的小朋友似的,粘人的很,一上来便挽着筝的胳膊,皮肉蹭着,筝条件反射似的抽回了。毛同学执意挽住她的胳膊说:“这么冷酷杂来。其实你笑起来挺暖人的,多笑笑吧。”最后半句带着央求。筝没想到看起来不禁风吹,话语软绵绵,一点也看不出有主心骨的毛翠翠竟也是有点心的人,便任她当树依着。毛同学也确实瘦,瘦到柴,并不美。这天中午后,毛同学便开始在课余时寸步不离筝,一日三餐,三点一线,她一直尾随着筝,还是挽着筝的胳膊像贴在筝右边的一只娇弱的金丝猴。筝开始虽觉得很不自在,但也体会到几分亲切,有那么一片刻,心里是喜欢有个人跟着的。也想到很久没和苇,手勾手走路了。筝能感知毛翠翠挽着同伴是一种习惯,也了解“女生之间的友好表现在相互挽着的习惯,也是一种寂寞”。这话筝从书上看到过,从前与苇尾指相勾则是一种姿态,一种快乐的姿态,无忧无虑的。
几周后,筝还是撇开了毛翠翠,还是习惯一个人,随意些。偶尔与之一起走。她会有新的伙伴。
日子悠悠暗暗地走着,在吃饭时,在行走时,在盯着化学题脑子里什么公式都想不起来时,筝默看,一直关注的那些人的事故,听着他们的故事……
在食堂吃饭时,筝抬头就能看到高二的某个男生的侧面,也从他身旁擦肩而过过,能看到他目光里偶然泄露的一丝诡异,他走姿邋遢。食堂里的餐桌是分了班又分了组的,且没有坐凳。筝一般面朝东站在桌子的一角,他一般面朝南站在餐桌的过道处。他们的餐桌在同一竖排,之间相差六个餐桌。每次吃饭,他也在时,她便边吃饭边瞟着他,他的目光有时也食堂里飘着,当飘向她这边时,她赶忙低下头专注于吃饭。他们的目光相撞过,但她会马上错开。他意识到她的存在。后来在乘公车往池城走的路上,她看见过他上车,知道了他是邻村的。她把他当示中的“韩寒”。
在校园内行走时,她偶尔碰到一个相貌帅,气质又透着平静的又一高二男生;在操场上也经常会看见一个步伐特轻盈矫健的高二某女生在跑步……因为还没有高三,因为高一的学生都还与这个环境不是那么相衬相融,所以吸入吴小筝视线的是一些高一个年级的学生们。
在班里时,吴小筝会留意那些女生与女生的情谊。因为苇的关系,让筝自认为懂得很多很深的女生之间的心情、情绪。女生之间的脾气要互相适应的过程也是条很长的路。还有一些女生与男生的“恋情”,筝也默读着。
…… ……
夏优的女伴是猫妮。班里的男生女生都对夏优态度友好。
「她 又美丽又富有
有众多的好友
有流利的英语言水平
有为集体做事积极地态度
有几分气质
有善意的微笑
这些 不过如此
而当我目赌她经过风雪却依然坚强
并为理想努力
这 让我尊重敬偑.」
——这是一段筝摘抄本中自己的随笔,写夏优。
有关夏优的事,都是猫妮散开的。猫妮说夏优追隔壁18班的王彬,但被拒绝了。这条消息让对夏优垂诞已久的钱森听到,他便开始有事没事就蹭在夏优座位旁闲扯。
钱森这人,眼窝略深,浓眉,肤白,又高又胖,一举一动、说话的腔调有五分像个流氓,气质中散着几分社会青年的味道,对19任也敢用轻佻的语气说话。翔美说过他不是个什么好人,也对夏优说过他在二中的一些混蛋事迹。吴小筝记得他,因为某天站在走廊窗前,她看到从空中飘落下来一根白色羽毛,钱森也看到了,筝见没人去捡,自己便跑到楼下收起。上课时,筝身后的钱森,用手指戳了一下筝的后背,终日孤独的筝像中电一样浑身一颤,然从右边转过身问“啥事”?钱森借她捡起的那根羽毛看看,筝拿给了他。不过对钱森而言,已发现了比那根羽毛更新奇的——动筝一下,她居然会全身有反应,像蚯蚓,这让钱森觉得太好玩了。下课时,他又用铅笔戳了一下,这次筝只是稍微一振并没有被吓到,他还那根羽毛。筝看到羽毛上多了很多圆珠笔扎的蓝点,想这个钱林太可恶了。之后,钱森借筝放音盒,也总爱先戳一下再说话,他这个人心八成是黑的,欺负一个没什么言语的孤立无援的女生。那段时间筝总用最快的速度,抑制自己身体的一振,神经处于微紧状态。幸好没多久又调了座位,他不在筝后面了。他又和筝的舍友曹晶挨着,曹晶本是个虚伪爱招摇的女生,其他同学都不太看得起这种人。钱森又会毫无一点遮掩地,不留一点情面的故意大声公开嘲弄于她,好像钱林自己是清高列队的一样。曹晶也够贱,也或许心里清楚,胳膊拧不过大腿,还称钱森为森哥,真是一只大胖苍蝇叮着一个有缝儿的臭鸡蛋。
再说猫妮在班里散布着“夏优与王彬在市城的贵族中学是同学……”。为了多了解夏优,钱森还向猫妮施暖昧套近乎,让一向被同学们呼略,长得又像卡通里的蓝精灵的猫妮竟脸红,话音都软了几分,看不清钱森之意不在她。钱森想钓的是夏优,没想到猫妮却被勾引了。时间久了,猫妮终于觉察了一些端倪,很吃夏优的醋,再提及夏优时,话音里带了冷刀似的。之后猫妮与夏优也貌合神离了。
夏优买了款软薄的索尼随身听,课余时间开始听音乐。她的偶像是梁咏琪,有一个本中贴满了从报纸、杂志上剪下来的琪的图像。她听琪的歌 ,随身听成为夏优的好友了。听歌的她显得孤单了些。她的哥哥从外地旅游回来给她带了块玉石,其一面镶着一只红黑色蝴蝶标本,另一面刻了两个字“奋头”。她把它挂在钥匙链上,随手拿着。后来的夏优是看书多了,但成绩并没有明显上升,仍是中等。要知道在示中这样的高中进不了校前百名,是考不上较好的大学的。夏优离前百句还很远,同筝一样。筝也是,想多用点功,但用不了心,她的心思早不似从前那样,即便是在吃饭时也会突然茅塞顿开——为一道数学难题。现在她的心思迷失在这一张张面具中,被吸引在一段段文字里。有的文段可缓解她的头痛,初三以后,她的头不间断不停息地痛。心也是被现实中的冷暖不定、琢磨不透的人情,惑着。很多看在眼里的事啊情啊想不开。比如有时她竟想与人绝觉,因人与人交往便有磨擦、不快,那为了避免磨擦,不就得与世隔绝;比如“真诚如果不讲对象和分寸,就会沦为笑话,真诚受到玩弄,其狼狈不亚于虚伪受到揭露—周国平”。筝第一次看到这句话,心里竟有害怕的feel;比如曹晶,不能说她一点真诚也没有,她虚伪,恐怕这虚伪里也还剩或还因一点天真吧,不能完全否认她像否认钱森那样。曹晶开起无厘头的玩笑来,也是有可爱的一面的……还有就是自己,从未有一点私心,为什么在初三时只有莲与宋雨柏还会靠近,其他人都疏远着,包括苇与唐衣。她一直不能原谅有一星期中苇对她冷漠。初一到初二年级间:
……苇在筝面前无所顾忌地说了小A的坏话,筝喜欢听苇的发泄,是种解放天性的享受,像吃到糖果。但筝在与小A接触时,发现其可爱的一面,便与之友好来往。苇又说了小E的坏话,筝听时仍觉得快乐,但与小E说话时,并不觉得她像苇说得那样,便又小E友好来往。……这样的事多了,苇不说谁的坏话了,生气地说“你为什么总与我反对的人好”。而筝只是因好奇,亲自去探访了一下而已。筝觉得她们很普通,没什么啊。后来小Q对苇说“筝的高贵,让人敬而远之,不如你让人觉得平易近人”。苇还高兴地把这话说于筝听。某天,小E与筝边走边说话,撞见苇,苇投过来蔑邪的眼神伤到筝。筝认为自己该是苇永远可信任的人,该是与这凡尘锁事无沾染的人,苇不该用这世俗的眼光估她,伤。后她们一星期无语 。在这无语的七天中,筝把苇那蔑邪的眼神,想了很多遍,它成为她与她之间的裂缝,成为她与她之间的纯洁结界的裂缝。成为筝心中,深深的一种存在。
初三时,筝与莲熟识,之前她俩只是各自知道彼此的数学思维不赖,碰面时,都微笑相视。到了初三,她俩有一次碰面仍是无语,但很默契地击了一下掌,之后便开始像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两面微笑相对。初三,筝的微笑表情很稀少了,只在稀少的人面前流露。
初三的冬天,筝常常在深夜睡不着时,往亮着灯又有暖炉的隔壁班坐会儿,那时,只有宋雨柏还在温习功课,时间久了,两人便熟识了。宋雨柏又常问筝一些简单的数学题,还叫筝姐姐,后来筝常称他小弟。因这事,校里的女生会用别样的目光扫筝,苇又劝又恼地说,“别再去找你那个小弟了”。筝不解这有什么,想“难道有什么难听话,又碍着我的缺陷还不会当面传到我耳朵里吗?”苇会那样说,也让筝觉得很难过,“你不了解我的头有多痛吧,常常晚上睡不着,现在找到一个去处,你还说别去……”
筝自经过那一星期与苇无语后,开始了漫长的对苇的冷漠。这冷漠如双刃剑般伤她,也自伤。自此筝渐次地去向自己的寒武纪,在人际交往中寒冷着,在学习中因与老师没处好关系,也因心惑着,没有了清明的头脑进入学习状态,成绩直线下滑,头痛一直伴随。之前处在象牙塔,被好成绩抬高着的筝掉落了下来。后来,只有在莲或宋雨柏身边时,还尚能感到一直以来的余暖,容她低头不语,而不觉不适。到示中后,筝笑着对莲说“我像不像拿破伦,打了一次败仗后,便一厥不振了。”
高一时,筝抄了一篇林清玄的〈沉水香〉反复品读,“沉香最动人的部分,是它的‘沉’,有沉静内剑的品质,也在它的‘香’,一旦成就,永不散失。”尤其最后一段:
“浮世是水,俗木随欲望水波流荡,无所定止。
沉香是定石,在水中一样沉静,一样的香。
一个人内心如果有了沉香,便能不畏惧浮世。”
一个人内心如果有了沉香,便能不畏惧浮世。不畏惧浮世!不畏!这话被筝铭记在心里。
高二时,花花说,也喜欢这篇〈沉水香〉。
之后,高一结束要分班时,夏优选择了转校。也许是因为王彬,也许是害怕了猫妮这种心机暗暗,话里仍能带笑的本领。夏优没有做出绝觉的那种表情的坚决心理,她选择逃避,也许她对这儿失望了,并不再期待什么,这些是筝的猜测。筝在初二结束时,初三的开始也提过转校,以她娘不同意,失败告终。夏优转校成功,不知她后来是否还那么开朗而不失小性儿。她打飞毛球时姿态那么迷人,不光男生,女生也会驻足欣赏。在班里谁扔给她一个小东西,她能接住,并且动作优雅敏捷,筝则相反,会很慌张,一准失误。夏优很爱转笔——保留着在市城贵族中学的习惯,还与人笑谈那时谁谁是转笔高手,那时里有王彬。夏优留着扫到脖颈的散发,每天洗,看起来总那么清爽。尤其她用手一拔头发,那丝丝秀发滑落时,像电视里拍洗发水的明星。她还习惯把袖子半卷起,以表示自己并不是淑女派,要做干练型的女子。她转走后,筝便没再见到过她,只是看过她寄给孟实的照片。孟实与她一个宿舍过,后又与筝一齐被分到18班。
在分班前,听猫妮说,夏优追18班王彬时,筝也搜了搜记忆,想起夏优的确有往18班的门前去过好几次,还有在拔河比赛时,18班女生对决19班女生,夏优也被选中参加。因为旁边围着18班男生的缘故,夏优硬是跟吴小争说好话,让筝替她。筝不知她不想让18班男生看她拔河的样子。当时18班小部分男生都认识她,已聚在一旁准备观看。还有男生冲她吹口哨。夏优不想在围观中作蛮力样,又不忍装装样子怕真的少了自己的一份力19班输了,所以她求筝。但夏优也不知筝不好说话,不是因为不想作吃力的蛮样,而是筝清楚地自知,自己一定会是那个因为紧张这种必分输赢的气势而随着绳子摇摆被绳子拔的那个。筝的力气一直很小,就像她晨跑都会脸红大喘气一样。最终筝禁不住夏优那种寻救的眼神,心想自己借看过夏优收集梁咏琪影照的本儿,夏优没有拒绝,还给筝讲那些照片各自的来历背景。她一般不情愿让别人看,很珍爱。夏优没因筝的阴气,而对筝也漠之。想着这些,筝还是应了下来,豁出去了,自己当回随绳摆的慌张的小虫。
夏优有一种微笑,如婴儿般单纯,有点超然尘世的feel,她还保存着,而筝的已逝去,那种天性使然地笑意也是苇想再从筝脸上寻到的。筝还从夏优本上抄来三首歌词〈花火〉、〈天使与海豚〉、〈关于爱〉。琪的磁带夏优也借给筝听过很多天。
那时筝还听周迅的〈飘摇〉,习·泉的〈冷酷到底〉专辑,周华健的经典歌曲,钢琴曲,〈蓝色天际〉……那时筝不想面对的仍是苇。
筝的一个黑皮本与手掌同宽同长。这本还是高一上学期学校组织运动会时,19任发给筝的参与奖。因为不想把这个看起来显贵重的本当笔记本,所有筝用它收放有feeling的句子,自己也在上面写点随笔,很少。
筝为什么会去参加比赛,她十分清醒地确定自己的各教育项目差不多都是倒数第一。她会参加,是因为被 19任刚指定的体委不耐烦的教唆。体委,瘦瘦的,白白的,高高的,筝看他的相貌就觉得他是个小气的男生,肯定是到了高中后才话多的,恰好运动会前他又与筝同桌,于是得空就喋喋不休地跟她讲这是为班集体提分,重在参与什么的,因为顶不住他硬缠着说个不停,筝大义凛然应承了。她觉得参与一下学校举办的节目也好,省得一直觉得跟这个学校没什么关系,很多余。19班参与的人员算上筝才5个,这个体委发现人才的眼光及人缘似乎不太好,沟通的问题,这不是一下子就能如愿的,即使只得表面的“合谐”。还有就是19班的大部分同学都有点慵懒,积极性没被调动起来,不再会像小学生那样为争取个名次使瞎了劲儿。但筝会,她报了5000米长跑,她想“报别的项目会显得纯属瞎捣乱,自己的耐力还有点”。没想到5000米跑下来,她浑身发热、头晕,吐了些白痰,19任委派了一位女生把她扶回教室。等坐下来后,后背仿佛被冷风吹着,终,第二日患重感冒。
在18班又不一样,学生们积极参加,有五名同学在所参加的项目中取得了好名次。18任因此乐得合不拢嘴,露出下排很不整齐的牙齿。那时的18任看起来总有十二分的热情,一副自负的样子,虽然他年纪轻轻就秃了顶。筝猜想,他在演绎充足的热情来证明他不会因秃了顶就自卑了,就比别人差了,带着这种心情反尔会更有心劲折腾。他要不得好名次,不罢休。若他想对谁好,一定会有很细致的着想、关怀。筝在小学时也会这样想,“我有缺陷,但做我的朋友,我会让你感到幸运。”六年级时,她人缘很好,在男生中有威信,一个女同学如此说她。
高一18班学生很配合18任,只在军训时得了个第二,其余任何评比都稳拿第一。18班、18任一时间在全校名声雀起。尤其让18任得意的是高一下学期期末数学平均分,18班得第一,并且比第二名高出14分,而第二名比第三名只高出0.6分,第三名比第四名也只高出零点几分,往下就不肖说了。这样的成绩足足让18任对高二新学生在强调数学的重要性时重复说了很多遍。
高二一开始,示中校方就让学生按文科、理科分班了,说是为了早应对高考的文综和理综。18任满心以为自己带的18班大部分学生会留下来选文,他之后会带文18班。分班前他专门分析了选文的好处。但是,但是,最终选文的只是少数,70多名学生只留下十多个。所以当时18任的心大凉了一下,自己一年来的心血,竟换来大部分学生逃似的离开,这是筝的猜想。莲选理科,因为她对数学、物理偏爱。
其实对18任这样热情高涨的人,吴小筝在面对时也会退后几分,不忍心看到那严重缺乏冷静的没有防备的热情,被现实泼到冰冷。18任训人时也是很凶的,恐怕他自己还以为是好意,是爱之深恨之切,是理所当然,却不知,已严重伤到被训的某位男生的自尊,还是花季少年的自尊。过犹不及,这词用在18任对学生的良苦用心上,再合适不过。
高一这一年,18任可以说是完全不梳理个人私生活,心全扑在18班上,从她女友略带忧郁的表情中,筝猜想。18班的分散在筝看来也可理解,谁都承受不起太炽热的爱,尤其在青涩的还不懂得爱自己的年龄时,如何体谅别人付出的爱。筝在初一初二年级时,也曾不节制的挥霍过热情,对所有人不分黑白一律做朋友,终于在初三时feeling跌入冰冷的世界尽头,头痛从初三开始,不间断地延续。所以后来的筝,对热情高涨的人会保持距离,小心着“隔岸观火”。
高一下学期,筝还到莲的床铺上睡过两次,像只猫一样卧在莲的身边找温暖,找熟悉感。莲说“上学期我忘记照顾你了。”筝被这话感动到了……
后来隔段时间,筝就会去找莲一次。找莲可以因为难解的数学题;可以拿本什么课本和莲一起在学校里找个僻静处背课文;可以饭后一起溜操场;也可以什么也不因为,在莲身边呆会儿,筝不言,莲也不多问。高二后,筝也偶尔在莲铺上睡过,莲总把枕头让给筝枕,还说“不枕枕头也是一种健康的睡觉方式。”对于筝问的数学题,莲总思索到最简单的讲解让筝听懂,连运用的基本公式也清晰地列在一旁,在筝看来所有数学题对莲而言都是可一步一步推出的。如此的思维,筝也曾拥有,只是随着头疼的到来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很多。初二时,筝与莲都曾被老师选中,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数学希望杯考试。对筝而言,在学校里优生与差生的不同境遇,她是都体会过了,想起从前的一个女同桌,她成绩差,平时不太活跃,但性情也不糟糕啊。高二时,对成绩,筝也失去了追逐,因为每次下决心用功时,在不觉中便拿起〈语文报〉细读,还作摘抄,像嗑药一样。
在分班之前,学校还组织学生到电影院看过一次纪录片,好象是揭露什么邪教组织的,筝记不清了。筝只记得看到一个别的班的男生凑在翔美座位左旁说笑着。当时筝与翔美的座位在同排,翔美在筝的左方,中间差十多个座位,筝听不到那男生在说什么。因为筝自己觉得翔美与夏优都是该被男生宠的女生,所以筝浅浅地认定那个男生在追翔美。他皮肤略黑,眼睛不大,一直侧着身与翔美调笑,筝正好看清他的长相。翔美倒是一直正襟危坐,眼睛不离开大屏幕,偶尔低头轻笑。翔美有用唇膏的习惯,颜色不明显的那种,只看着光润,不仔细观察看不出来。她和男友虽分手了,但她心里一直对他怀念。青葱年龄,异地情缘,本易吹散,筝这样认为。筝还觉得翔美不喜旁边那男生,他不像翔美一样如有光环一直照着,她有点“端”,像情人就在不远处,而旁边那男生背稍驼,气质如阴性植物。筝自然而然地联想到,翔美不喜他。筝也“端”过,也如阳性植物过。
四、筝与苇
“冥冥之中自有引领不必强求”。
其实筝对苇的态度也是,冥冥之中像受了什么牵引,强硬起心对苇寒冷。在苇被伤时,自己亦伤,因曾心心相印过。但又摆脱不了这自虐,与虐待最亲近自己的人。
从一开始,筝知道与苇同校就觉得压抑,真想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学校,但又对娘说不出个理由,只是心里有这样一个淡淡的愿望,说淡是因为知道实现不了。决定筝去哪所学校的因素是,筝的娘的小姨在哪个高中有熟人。因为筝的中考分数才320,家里也并不算富裕,父亲是个工人,母亲务农,家里能拱筝上高中就不错了,就是这儿,也只是筝的父亲点了头,母亲才无话说的。父亲对筝仍抱有希望,就像父亲最爱往墙上贴筝初二前得过的奖状,还期望她再连年发,但不知初二后,她对学习已专不了心了。
到示中报到的第一天下午,苇来叫筝出去走走,又说校门口有书卖。筝本不想与她一起,又想到军训期间不讲课,得找本书看着解闷,这才同苇去。在校园路上走时,筝的胳膊无意中碰到苇的,筝便会与之保持半米距离,她决心不再跟苇手牵手。筝突然与苇保持了距离,苇也感觉到了,低下头,像心中再起了波澜又落下了,无话,从初三后苇就在慢慢习惯筝的冷落。
来到书摊儿前,苇挑了〈傲慢与偏见〉。筝拿了〈海底两万里〉,因宋雨柏说,这本书适合她看,筝还以为是一个有关爱情—悠长抑郁般的叙述。买后翻了两页,原来是科幻的,便丢在一旁无心再看。后来苇与筝换着看了,〈傲慢与偏见〉筝倒是看完了,一来故事人物吸引,二来是苇挑的书,虽与苇要冷淡,但苇挑选的东西,筝还是会多一份关注。筝看完〈傲〉就还了,说很喜欢。苇也说〈海〉也不错,18班很多人排队等着看,还传着呢。
某天,筝有点闷,想起看〈海〉,便与苇要。苇说他们正看着呢。筝心里有点怒说“我还没看完。”听筝的言语带厉色,苇就跟同学要了还筝。关于借书还书,关于筝会怒,还有个小插曲。初中时,苇有一本〈数学题海〉,筝很喜欢,想借来看。但又担心苇也需要看,或苇想看时而不能随手拿到会丢失想看的念头。筝就不看了。筝那时还是那种,别人用自己东西会不介意,自己用别人的东西会很在意,生怕给别人带来不便。即使是对苇也随便不了。寒武纪前,筝很大方。有人说大方是因为交往的多,所以计较得少。从寒武纪开始筝渐露自闭,便变得很计较。
筝怒,还因为心里不平衡了,“你的书,我看完就还,我的书,非要我要你才还。”筝更怒自己的奴性,万事以苇为核心的奴性。
苇是筝认知的第一个人,也是与筝那么亲近的第一个人。她们在六年级时,“看见”对方,那时即使下课就会一起默默站在教室外的栏杆边,上课时也会互传小纸条。苇还先学会几个简单的手语问候语,常在自习课时隔着那么多人,问候筝的心情,让筝很有被珍重感,幸福,快乐。苇的到来打开了一个纯洁结界,里面只有筝与苇,游历于周遭世界——筝如此感知。初一时,苇还采摘许多树叶,拼成鱼、帆之类的图案,送给筝当生日礼物。筝也会把自己所有的好东西与苇分享,比如筝买了周华健的磁带会让苇第一个听。苇对筝有时像对娃娃般小心地呵护。她们彼此爱护对方的天真。苇是第一个用心呵护筝的人,筝感知到。可是在青葱年龄不懂得爱,也不懂得爱自己的少年,却想去包容下另一个青葱年龄有凌性、懵懂的少年,幸好没包容下。也不会包容下。
她们之间从认识到初二从没闹过。但一冷漠便是很长时间,从初三开始,看不到结界再现……跌入人世间,再回不到从前。
从前,苇在遇到与他人交往中的“难题”时,说与筝,筝总会进心地沉默一会儿,想一个认为最理智的答案给苇。也正因此,筝的心意分不清了,分不清哪部分是自己的,那部分是苇的。仿佛在给苇一个理智答案时,连“理智”也一起赠送了。在人群中,她分不清自己与苇的“角色”、位置。她要离苇远点,找完全属于自己的“自己”。独一无二的。
其实那时小小的筝不知,人不过是个人不过是个皮囊而已,吸收了很多俗气、气俗。谁又是谁呢?但筝要先避开苇,找自己。而苇,没想到昔日固有专有的温暖也会丢失,她不信,也不肯。苇了解的筝向来是什么都无所谓的、洒脱的人,怎么变得如此偏激执拗,苇觉得自己想被扒了漂亮衣服般辱。越想不通,越不能轻易就不理筝了,好象从此不管她是不讲义气的,也对不起过往。苇也执意跟着筝往迷失里陷。苇对筝的爱,还不到能忍受其变得冷漠,而且是那么长时间。苇拖着已伤感的自己,还要陷下去,不打算抛弃。
“我们俩像共有一条身子,又长出两个头的蛇,一亡俱亡。”
“我们俩是同性恋啊!”
苇如此开玩笑地曾说过,筝那时也配合地假装正经地点头认同,然后又一起笑着。那时在人群中,苇用嘴,她善言语表达,筝用心,她善思索、想。她俩要一齐出现,才能彰显彼此的魅力,互为后盾。如今筝却要长出另外一个“身子”,俩人都会很疼。
……
军训期间,苇的父亲送来一盒巧克力,苇想与筝分享。筝说,不吃。
军训期间,苇走到正在走廊窗前发呆的筝身边。筝正遥看广场上18班的一位长得像日本偶像的男生说:“他穿的那件汗衫,俺爹也有一件,他穿着也不显老气,还挺酷。”后来苇常常向筝‘汇报’她得知的有关那个男生的新鲜事,筝给他取了个代号“冰山”,只她俩知。她俩一起偷关注着“冰山”,这是长时间来她俩之间唯一的共同乐趣,苇又甜甜地笑过,不是因为那个长得帅的男生,而是因又与筝共有小秘密。
有时苇想与筝一起在校园各处散步,筝每次都说不想去。
一天晚上,苇说:“生日快乐。”筝说:“谁过生日。”苇说:“你啊。给,生日礼物。”苇把〈傲慢与偏见〉递在筝手里,转身就走了,不给她说“不”的机会。筝打开第一页,上面什么也没写,但她了解苇不可能什么也不写,一定隐藏在书中。筝回到宿舍随手把它放在枕边。很多天后,她打开后书皮折起来的半页,里面写着「祝蓝星星生日快乐」。苇知道筝最喜欢蓝色,也知道筝在晚上常抬头望星空。苇还知道筝怕黑,怕冷,怕滑冰,走路慢,……只有苇全都知道,并小心在卫护着。
从前只有筝听苇说心事,后来苇说,会把在学校里发生的事说与她娘听。筝斜眼看了她,不理。那时筝知苇喜欢〈橘子红了〉、〈大明宫〉中周迅的表演,想也许她从中受什么影响了吧。筝从来不会向她娘说在学校的事,除了缴学费。
某天苇对筝刚说了在18班其实过得并不好,就碰到18任。18任叫住苇说些关心的话语,筝看着苇用“有人关心你啊,干嘛还一幅不开心的样子。”的目光,无言走开了。当天傍晚,苇就拿自己的日记本给筝看,筝说:“我不想看别人的日记。”心里对苇有抵触,更不会看她的日记了,不想再沾染她的‘世界’了。苇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虚伪?我就觉得我很虚伪。”筝明白,苇指自己在18班与各路人都能聊得起来,从前的苇是很小心眼很任性的,不屑很多类人的,现在开朗很多了。筝回“对,你是很虚伪。”这句话是看着苇的眼神觉得她自己首先认定自己虚伪了而说的,只是顺势给个肯定的回应,只是不想她再拿日记本给她看,并不是真的想贬她。反尔觉得苇的人缘好了,自己走开也会轻松点。苇说“那我念给你听……”筝说“不想听。”然后,走开了。留苇站在原地。其实苇想让筝知道,“那些同学与老师的关心,都是我付出过换来的。我不在乎,你也别在意。”筝却机械地抵制着。后来,苇送筝一个饰品「鱼」、一个带「心形坠儿」的项链、一张苇画的「心」的图画,筝把它们丢放在发过呆的一棵树下,操场的一角,走廊尽头的窗边。筝觉得“我只是想暂时一个人飘着,你干嘛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非要我做恶人,才好吗。”但筝忘记向苇说清楚,她一向语言木讷,只会,只习惯聆听苇的说话。苇也一直只顾自己说话,解读不了漠言的筝心里所感受的“寒武纪”,筝自己也想不清楚、透彻,更别说说出来了,否则也不会一直有头疼伴随了。只是隐约觉得“其实每个人都是喜欢尝试不同角色、不同情绪的表达方式,谁都一样,一样有千面孔,不会因美丑,贫富而不一样。不怕当自己‘变脸’时别人不再给信任,怕的是自己都不信自己了,迷失了。有时也该尊重自己无意识的‘坏’行为。”这种思想可能是对的。筝在随时间逐流、漂浮,等时间让答案呈现。在面对毛翠翠时,某天像对待吊线木偶一样,利用她的善良差遣着她,体会了一把“邪”角色的快乐。事后,大脑中“思想品德”控制专区深深谴责了兴“邪”念的区域。那时筝也是单蠢的,因这事不能原谅自己。然后做了个“以后有机会了对毛翠翠好点”的决定,才放下这事。
又一天,苇借筝手中的摘抄本看。后,含泪还了,还写了一大张纸的字给筝,大意说那个有温暖笑意的筝不见了。筝也回了好几页的字,疏散的句子,句意模糊、冗长、反复,所以从中拾取几行,但愿没去其原始之情谊。拾取如下
「在我心里有一个小巫女
从前她每次微笑其中邪而纯粹的味道
都让我心醉一种说不清的喜悦
她就像一个冰点我就像是个沸点
慢慢冰点温度上升——变成了‘沸点’
但她拥有的笑容已不是只因我
我发觉小巫女依附在我身上了
慢慢的沸点变成了‘冰点’想
躲得远远的习惯站在窗前望远处
人影流动
从前的沸点没有个性总想被冰点拎着走
而冰点却把沸点丢在了那个一星期的冷漠中
‘冰点’一直记得‘沸点’那个蔑邪的眼神
那光线足够杀掉脆弱的‘冰点’ 她死了
当‘沸点’又有苦恼时想着‘冰点’能出现在身旁
——‘沸点’曾说‘冰点’十全十美
‘冰点’也觉得在‘沸点’面前
把所有美好都表现尽了但还是出现了缝隙
也许世上就没有什么是永久不变的」
苇看后趴在床铺上大哭。筝在自己的宿舍都听到了。苇会哭,让筝自觉心既是冰的也是黑的。筝翻看着摘抄本,里面有很多:迷失、孤单、冷月光、夭折、〈火与冰〉……。有一段摘抄是这样的:
一场不意的暴乱
把我流放到……一片破碎的梦
从那里我拾起一些寒冷的智慧
卫护我的心又走上了征途
也有一段随笔写筝与苇之间的〈水晶结界碎了〉,先是在筝心里,后来在她们眼神之间。
擦干眼泪的苇,把筝的那几页散句子还了,那些句子旁添了些浅浅的字迹。苇的笔迹是:
「“离开我的她得到更多,何不让她有自己的天空。”
不要这样做很惨忍真的
我一直love着你
我以为你明白一切别人所不能明白的我
我只是不习惯你的冷言
你又不允许我再靠近些
我从来不知道你心里的我是个小巫女
我笨得只会体会别人的言行而不去
揣测他人的心里
我什么也做不好什么行为都仿佛是
错的为什么
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sorry
你总是冷冰冰的
我以为你一直没原谅我
但忽然我发现不是
我好开心
可你还是一块冰可以靠近但却很凉
我以为这就是你了
可不是你对别的人不是这样
我好害怕失去你失去现在和以前的你你总是说话很冷你知道吗?
我每次在乎时你总是让我觉得我像个小丑那么笨那么笨
‘我发现你有一点一点好了’这是你说的我那么坏吗?
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总做错事
她们说我冷漠
说我可以不理任何人的安慰
但她们不知道
最关心我的人生气了对吗
冰点就是冰点
她从不把内心的关心表露出来
她让沸点觉得自己像个讨厌虫
沸点她无心无肝
她总是体会不到温暖
不知道幸福就像空气 她时时都在呼吸
只是感觉不到而已
她总知道你在哪里
别让我感觉不到你
我想要多学习了我学习不好在18班学习好的人才受欢迎学习不好的不是没个性而是无机会施展」
最后两行苇描了,筝隐约看得清。
……
从前,筝有一个小黑皮本,苇送的生日礼物,筝在里面记载了许多她们共用的美好记忆,后来筝撕碎了,在初三时。苇没再看见它,也一直不忍问起,怕听到筝说……
从前,苇最先知道筝最喜欢天蓝色,但筝没说过那是因为它是抬头就可看到的颜色;从前苇知道筝最喜欢吃苹果,但不知那是因为筝姑姑家有苹果园,一到秋收,筝家就会有吃不完的苹果;从前无语的筝太安静了,苇需要从她们那里折腾够了,然后再访筝,苇觉得筝会一直在那儿,一定,从不担心筝会不见,苇还说“在她们那玩时,不会想起你哎!”筝不了解这话里有什么样的心情。终于有一天,筝不见了。
从前筝喜欢苇在身边说别人的坏话,说得那么肆无忌惮,让筝喜欢,又在潜意识中想不会做苇不喜欢的行为;从前筝喜欢苇在身边也因为她是个女生,可以手牵手的走在一起,说悄悄话,感觉静好的情谊,如果苇是个男生,就不会这样,会被别人说闲话。有时也觉得跟苇在一起很奢侈,如此温暖,彼此关注,关心,关怀。筝一直喜欢触手可及的颜色、水果——苇,不会妨碍别人。也有很多她喜欢的feel如果长时间触不到,便会放弃,比如江迅。在这方面筝是个等待被给予的傻瓜。
从前筝总是很热情地在谁面前都用同一张面孔——微笑且无私。在人际交往中和学习中,她一直处于赢的状态。但不分黑白,没有喜好地对他人用同样的热情,这结果真的会如周国平说得那样“真诚如果不讲对象和分寸,就会沦为笑话。真诚受到玩弄,其狼狈不亚于虚伪受到揭露。”筝的热情没沦为笑话,而是在冰凉中冷却——在她收起笑脸时,他人也没主动接近,避开。很久后,筝听某女生说过:“我们都特害怕那时的你。”他们对她的无私一直持怀疑态度,甚至不相信无私的人会存在在这人世间。在筝心里空虚悄无声息地隐长着。筝的空虚源自她一遍一遍证明自己的主动示好、热情、成绩优秀,一直重复同样的节奏,对于“自己”,独特的“自己”却一点也没建树,没在时光中留下属于“自己”心里的印迹,就像筝一直离心仪的男孩那么远。
终有一天,筝独自走进冰荒的内心的空虚地……开始学着面对它。
五、挂起来的幻想
从小学六年级开始,筝就听周华健的歌,因为江迅喜欢。期间也听别人的歌,但听够了,还是会回到听周华健的,反复听着。就像筝从六年级便开始常常想江迅,中途也关注别的男生,但过不了多久又会回归到想江迅。筝还幻想他对着她唱周华健的歌词……
如此挂想他,是因六年级时,听路班长﹙男生﹚说“他喜欢你。”这个他就是指江迅。当筝向路问确定了,心跳异常加快,让她需要到一个僻静地方宣泄一下,她拉上苇快步走到校后门外,蹲在地上,手压在心口上,大哭。因为自己的左眼缺,从未想到会有男生喜欢,会把她跟这风韵之事沾边。即使只有十几岁,筝也认定自己未来会是孤家寡人。路班长传递的这喜欢,已触动筝的心,从那时起筝的记忆是可连成线的,江迅的出现,让筝在想未来时不那么绝望……
可当迅写纸条问筝:那四个字——你喜欢谁?筝说谎了,回:路班长。在筝心里已长时间认为自己不可与男生好,不配。她把路班长当挡箭牌了,路是个品学兼优的男生,说喜欢他,容易让人相信,也不会觉得多意外。后来迅责怪路大嘴巴,又说把筝当姐姐一样喜欢。这话只让初被感动的筝多了一层忧郁,并未关掉对他的幻想。
初中时,迅与宋雨柏同班,但筝认识宋后,从未向宋问起迅的消息,只会默默看迅的书桌。初三时,听说有女生追迅,筝就会若有所失……
六年级时,迅一直是筝在意的一个男生,他写的2像Z,他有在本下空白处画小人、小连环画的习惯,他会向筝聊起他家的趣事,他自己维修他的一直咯吱作响的凳子,且样子认真,他也在细雨中不带伞,他也在意别人不会在意的小细节,他指给筝看印在教室屋顶的水的流动的反光,很有奇幻感,他看见筝把收起来的落花瓣丢在水里,他说你又在丢枯花了……所以听说他喜欢自己时,便会被动摇一下。“潜力”是第一个,筝读到心里的词,因为迅,六年级时筝认为迅是个有潜力的男生,那时迅的成绩不是优,还因上课爱说话被班主任批。
高一时,很巧,他俩在同一个班,军训期间,筝忍不住还是给迅递了张纸条问:那四个字——你喜欢谁?迅回:我喜欢的人在大学里。这回答让筝失落了,从此便看不见他,即使在同一个班。只感受到孤的自己。
一次调座位,迅在筝后,那几天筝又便秘,屁多,还听见迅的女同桌说:“我知道是谁放的屁,是吴小筝。”这话筝假装没听见,迅的女同桌,筝一直记得。迅也借过筝的摘抄本看过,还时说了里面的一句话:“宁静可以致远。”
……某个课间,筝趴在桌上,萎着,不知谁扔来一张小纸条:打起精神来,上课又要应战了。字迹工整,看不出有什么特点,她看了看周围的人都各自在干各自的事。筝心想“可能是江迅吧。但又不一定,是他为什么不注名。”她心里并未起涟漪。
对江迅,因为那个谎言,心里未能尽放下。当别人提及他时,筝会留神听着,但不问。后来在校园里偶尔碰见他,她表情也不并不十分自然。高二分班,他选理,她选文。在她的印象里他也是喜欢文的。
从前筝喜欢课本里鲁迅的文段,因为他带“迅”字。后来她仍是喜欢鲁迅的文段,只因被他的文段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