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长风烈烈 长风猎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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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回寒，廊前积雪半丈。
气候冷了，红梅倒是越开越艳。
孤穿着骑装，被侍者簇拥着走过廊下，准备去马场上骑射课，忽然看到薛远道蹲在回廊顶上，远远地朝孤招了招手。
……
孤顿时觉得头大。
屏退了侍者，孤向他所在的那处走去。
“今天的课取消啦。”薛郎微笑着说，“臣带公主去散心吧。”
孤仰头看他，心想这个人大概是疯了。
“本宫并不烦闷。”孤冷静道，“薛郎擅离职守，不怕被父皇惩罚？”
薛远道歪头看了看我，笑道：“怎么，公主要去参臣一本？”
孤有些无语。
“嘛，想来公主也不忍心。”薛远道笑嘻嘻地说。
他翻身像只猫似地跳下来，正好落在孤面前。薛远道微微躬身，好像要行礼。
孤皱眉道：“你到底有什么……啊！”
薛远道抱起孤一跃，到半空又立即下落，转瞬之间我们已经离开回廊十几丈远。
孤手忙脚乱抱紧他的脖子，怒道：“薛远道！我杀了你！”
薛远道施施然：“嗯。”
他在一株梅花枝头略一借力，又冲上半空。
孤一拳打在棉花上，更生气了。
薛远道侧头看孤，温和道：“公主要杀要剐，等见了庆安郡主再说吧。”
孤愣了愣：“庆安姑姑？她进宫了？”
“非也。”薛远道说，“臣带您去将军府。”
疾风呼啸中，内宫景物从眼前飞驰而过，孤觉得自己在做梦。
“薛郎，你是撞坏了头，还是吃坏了东西？”孤喃喃道，“你不怕父皇……”
薛远道没回答，只是说：“抱紧啦，小公主。”
他带孤越过了数十丈高的朱墙，湛蓝的天幕下长街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繁华的京都出现在我们面前。
孤出宫了。
生平第一次，在没有禀报父皇的情况下，没有侍从车架的情况下，出宫了！
“别怕，”薛远道忽然说，“有薛郎护着您。小公主，别怕。”
孤这才发现自己正浑身颤抖。
将军府并不难找。远远地，孤就看见一处院落被重兵把守，内外肃静。
孤以为薛远道又要带孤越过这些兵将直接入府，没想到薛远道却毫不避讳地停在了大门外。
他挡住了孤的脸，从腰间摸出一枚象牙禁符，交给冲上来要擒拿我们的士兵：
“内朝执剑郎，求见庆安郡主。”
顿时安静。
数百人在场，却毫无人语声，偶有刀戟摩擦相击的金声，令人毛骨悚然。
有人分开重重兵围走出来，与我们遥遥对峙。
“薛郎真是雅兴。”那人说，“来探望家嫂，竟然还带一个小孩子。想不到京都中关于您风花雪月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薛郎笑道：“咦？我的风花雪月可与庆安郡主没什么关系呐。”
那人冷笑了一声，说：“这是自然。辛苦薛郎跑了一趟，可惜家嫂久病，无法见客。请您回去吧。”
薛郎还是微微笑着，说：“西乡侯，冬日已尽，开春后你应该立即到三川郡赴任，不知行装都打点妥善了吗？”
那人凛然道：“有劳薛郎挂心。您请回。”
孤听到这里，已经知道了薛远道特地带孤过来的意图。不知道为什么，方才的激动和兴奋全都褪去，变成失望。孤在心中嘲笑自己：你失望什么呢？难道以为薛郎会真的不顾父皇之威，私自带你出宫吗？
孤转头露出面容，望向骠骑将军府正门匾额下被众人簇拥着的西乡侯。
“符作之，”孤镇定道，“顾鸾公主在此。本宫要你让开。”
士兵哗然，刀戟错交，金声、人语声大盛。
西乡侯错愕了一瞬间，随即驻剑击地，四周骚乱立马恢复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公主，您……”
“错了，你应该称呼本宫为主君。”孤出声截住西乡侯，严正告诫道：“主君在位，附臣初见主君，当行三跪九叩大礼。”
数百兵将注视下，西乡侯脸色阴晴不定。
“怎么，西乡侯不承认本宫？”孤紧紧盯着他催促他，不自觉攥紧了薛郎的衣领，汗湿掌心。有个声音在心里说：你居然期盼他承认？你是个小孩子。他是领兵镇守一方的列侯。何况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薛郎轻轻拍了拍孤的背，孤骤然放手。
“不承认，便罢了。”孤一字一顿说，“今日本宫就去回了父皇……”
“臣西乡侯、三川郡太守符动，拜见主君。”西乡侯当即跪拜，双手托举长剑过头顶，“臣拜见来迟，请主君恕罪。”
孤紧张得脑海一片空白，还是盯着他看。许久后才反应过来，回想着父皇面对臣下时的姿态，匆匆说了句“平身”，便缩回薛郎怀抱。
接下来的事与孤无关，薛远道自己会处理，孤没兴趣听。
孤只是薛远道借以进入将军府的一张令牌。出借人是父皇。整件事，只有孤自己傻乎乎心惊胆战，薛远道和父皇早就成竹在胸。
孤第一次进入将军府，就带着这样失望怨怼的情绪。成年后离开这里，也是满腔汹涌恨意。大概这个将军府的确与孤没有缘分。
等孤再抬头，已经到了内院之中。
薛郎把孤放下来，认真地看着孤：“臣送您到这里，小公主自己进去吧。如果有事，请呼唤臣，臣立即就来。”
薛远道的瞳眸是罕见的浅棕色，目光流转间深情眷眷，像只精怪一样摄人心魄。
孤抬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你不要进来。”孤冷冷道，“谁都不许进来。”
薛郎却微笑起来。孤不再看他，转身走了。
有人替孤开门，等孤进门后，又立即关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苦闷的药味，里面一个侍从都没有。
孤悄悄往里面走，掀开帷帐，被其中的人吓了一跳——
——庆安姑姑端坐在案边，神清由冷峻转为错愕。
“鸾儿？”她起身向孤走来，蹲下来问：“鸾儿怎么会过来？是谁送你来的？”
孤想了想，说：“父皇让薛远道送我来的。庆安姑姑，你被软禁了吗？”
庆安姑姑听到“父皇”的时候神清转淡，她把孤散落的头发整理了一下，微笑道：“鸾儿放心，他们不敢做出大动作。姑姑只是病了，不想去理会一些人。”
“什么病？严重吗？”孤赶紧抓住她的衣带，仔细观察她的面色。
庆安姑姑的眼睛仍然神采奕奕，只是面色略微憔悴，甚至有些发青，似乎是真的大病一场。
“已经治好啦。”她安慰孤。
“那些人是谁？”孤又问。
这次她没回答。
“是符动？”孤急切地追问，“庆安姑姑，现在符动是我的附臣从官，我马上让他退兵！他不能不听我的！”
庆安姑姑温柔地抚了抚孤的面颊，说：“谢谢鸾儿。你今天来了，就已经帮了大忙。我想符动现在应该已经退兵了，这多亏了鸾儿。”
不。孤什么都没做。
孤太小了，什么都不能做。
孤拼命忍住眼眶的酸涩，说：“庆安姑姑，你有没有什么话带给皇祖母？你要不要……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宫？”
“不要告诉你皇祖母。”庆安姑姑说。
孤心里想：皇祖母一定会帮你的，庆安姑姑。你为什么不肯去求助？
见孤仍然郁郁不平，她便笑着说：“不过，一会儿薛远道送你回宫的时候，鸾儿如果见到了陛下，可以告诉他：长风猎猎，吹折江树。其志坚者，未曾转圜。”
……未曾转圜！
孤隐隐预感到了一种决绝的悲壮，好像滚滚硝烟从未消散，有许多人前仆后继，赴一场永不可能胜利的战争。
孤点点头，默默记下了。
“好啦，不能哭啦。”庆安姑姑笑着说，“鸾儿是最坚强的孩子，你像你的母亲。以后也要像你的母亲那样自强，千万千万不能认输。”
孤哽咽道：“好。鸾儿……鸾儿不认输……”
庆安姑姑安慰了孤许久。
她从未提到凤之。
孤后来回想，才发现这样划清界限，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大的保护。
孤出门的时候除了一双眼皮红肿，已经恢复如常。薛远道没有多说什么，请孤走在前方，自己带领一众不知何时出现的郎官跟在后面，一行人出了将军府。
门前已经备好车马，是正式的公主仪仗，庄重威严，不像我们来时那样潇洒随便。
而符动果然已经退兵了。他只带十几个从将，驻剑整装，立于道侧目送孤的车架缓缓远去。
“小公主，您生气了？”薛远道坐在下首，歪头问。
孤不理他。
“别气啦。”薛远道说，“庆安郡主无恙，这不是很好嘛。”
孤转过身去背对他。
薛远道笑了：“那……要不臣让您打一顿出气？”
孤立即回身去掐他！
薛远道任由孤踢他挠他甚至咬他，半天没动。
孤发泄够了，抬头发现他一脸平淡，仿佛神游物外。自己的“攻击”完全没有奏效，孤感觉受了奇耻大辱。
“你！”孤咬牙切齿，“你一点都不痛！”
薛远道赶紧说：“啊呀。痛。”
“你是装的！”孤大怒。
薛远道笑了一下，想了想，又说：“打一顿也不解气呀，那就请您杀……”边说边解开腰侧的长剑作势递给孤。
孤一把夺过来抽出半截。
寒光闪烁，凛冽的西风在颠簸中吹入车厢。
薛远道眨眨眼睛，温柔道：“动手吧。”
孤欺身逼近他，剑刃几乎压上他的肌肤。
“庆安姑姑到底出了什么事？”孤问，“生了重病？有人要害她？符动为什么不尊敬她？她仍然是符氏的主母！”
薛远道平静地说：“她站错了位置。不合时宜地，刚烈过了头。”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长风烈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