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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番外 高楼明月夜(二) 抑不过是, ...

  •   番外高楼明月夜(二)
      青禾法出了问题。
      地方官员强制摊贷、收贷,巧立名目提高利息,官府督责还贷,甚至出现多起催收打死农民的事件。
      青禾法已然变质成了官府发放的高利贷。
      朝堂上矛头直指顾鸾长公主,说她是为了敛财提出此法,好豢养更多男宠。

      赵澈简直要气炸。
      他们怎么能这样!赵澈气鼓鼓地说,初期有成效的时候就抢功,遇到点困难了又把责任推卸给您!公主!您不惩罚他们吗?
      嗯,吃完饭就去惩罚他们。你好好吃饭,不许挑食。公主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赵澈碗里。
      赵澈脸都绿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赵澈委屈道,您不能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看待。我也可以帮您的!
      嗯,好的。你先把菜吃完。公主不为所动,又给他夹了一大块烤羊排。

      张弦惊做了副议书郎,时常可以在内宫行走。
      长兴苑花繁叶茂,在晚春时节开出一片灿烂的蔷薇,斜阳晚照之下,花叶交映,显得金碧辉煌。
      那里就是文华殿?张弦惊颇感兴趣地问侍者:真的十几年都没有人进去过吗?
      侍者看了看这满脸兴奋的年轻郎官,不着痕迹地挡在道路前:
      是的。请张郎回避,不要让奴婢们为难。
      张弦惊有点讶然。
      我可是副议书郎,内宫畅行,来光殿也去得。
      奴婢知道。侍者仍然挡在路上:长公主有令,擅闯者格杀勿论。请张郎回避。
      张弦惊冷笑道:这里是陛下的内宫!难道你们就只听长公主的命令吗?
      侍者只是躬身:请张郎回避。

      张弦惊闯入文华殿,还打伤了守殿的侍者。消息递送到公主府时,公主正在给赵澈准备北上的行装。
      铠甲、长剑、硬弓、金疮散、高昌秘药……
      赵澈小心翼翼看公主的脸色,却发现公主只是望着手中的药瓶发呆。
      公主……赵澈轻声喊她,怕她气坏了身子。
      我去帮您揍张弦惊一顿!赵澈使命感满满地说。
      公主看了他一眼,放下药瓶走了。

      是夜,顾鸾长公主带兵围了英国公府。
      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张默之阴沉着脸,政见不同,就刀兵相向?难道是想逼死老臣吗?
      交出张弦惊。公主淡然道,孤要杀了他。
      张默之大怒:不知弦惊是何处得罪了长公主!先是被一个蛮夷小子打断了腿,后又被长公主亲自上门追杀!
      公主冷冷地说:他打扰了凤之的英灵。
      张默之闻言却好像松了一口气。
      弦惊年少无知,老臣自会好好教导。张默之说,据老臣所知,他也仅仅是因为好奇才会走入文华殿,并未造成什么损失。请长公主念在他初犯,看在老臣和陛下的面子上,饶他一命。
      公主笑了一下。
      年少无知?公主说,凤之去世的时候,也没有比他大多少岁。英国公是经历过的老人,怎么到了自己孙子身上,就这样糊涂起来?
      是死一个张弦惊,还是死张家满门,英国公自己选吧。
      张默之冷笑道:长公主好大的口气。仅仅是不慎进入了一座废弃的宫殿,长公主就要追杀当朝副议书郎,请问您把陛下放在眼中吗?在此威胁张氏,您难道就要冲进宫将太后、皇后一并杀了?老臣提醒您,这可是弑君之罪!
      公主疲惫地闭了闭眼。
      动手。

      养居殿中,皇后扑上来哭哭啼啼,被皇帝打了一巴掌。
      你家养的好弟弟!皇帝怒火中烧,萧鸣鸾是什么性格的人,你们居然去触她的逆鳞!
      皇后捂着脸哭道:陛下!弦惊只是进入了一座废殿,何至于此!
      那萧鸣鸾,半日不到公然在都城起兵,可见早有准备——她早有反心!
      陛下!这不仅仅事关弦惊的性命,更事关陛下的天威啊!
      皇帝咬牙道:闭嘴!
      萧鸣鸾再忤逆跋扈,她也是大梁长公主,岂有你们这一群外戚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的道理!
      皇后愣了,接着痛哭道:陛下!臣妾才是与陛下同矜同穴、同心同德的啊!

      天下兵马,半数只认长公主。攻破张府,易如反掌。
      张弦惊披头散发,拼命挣扎,却被塞了嘴压低了头颅,跪在长公主面前。
      张默之气得抖抖索索:妖妇!京都重地,天子脚下,你竟敢公然兴兵,闯入陛下敕造国公府!此为谋大逆!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惜他也被压着一并跪在公主面前。张府诸人,十数位官员,三位侯爷,一位国公,全都被五花大绑。
      有人受不住压力,恸哭起来,连滚带爬向公主靠近:
      长公主!长公主开恩!下臣一时糊涂贪墨少许,但绝非故意给长公主抹黑!臣愿意把所取全部钱款退还!青禾法还需要臣等去施行,长公主开恩呐!
      还没爬到公主脚下,那人便被士兵拖远了。
      孤早已明令内廷,擅闯文华殿者杀无赦。
      公主淡然道,抽出长剑,抵在张弦惊的脖子上。
      张弦惊无视宫人警告,执意闯殿,此为死罪。
      长公主!张默之见她真要动手,终于悚然动容:老臣……老臣就这么一个孙儿……求长公主……看在老臣为大梁鞠躬尽瘁数十年的份上……求求您……
      张默之面色灰败,仿佛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先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烟消云散。
      公主看他颤巍巍向自己匍匐求情,并未生出半分不忍。
      她面无表情地挥剑。
      长公主!

      此时一骑宫侍快马加鞭赶来,高声喊着:长公主!长公主刀下留人!
      张默之绝处逢生般大喜:圣旨!是圣旨!长公主,您看,圣……
      张默之话未说完,热滚滚的血液喷在他身上,一颗圆圆的东西滚落在地。
      张弦惊头颅落地。
      弦惊!

      养居殿,公主遣人送回了那道未曾打开过的圣旨。
      布料饱浸鲜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难辨。
      皇后一看被染成腥红的圣旨,晕了过去。
      皇帝攥着圣旨,面色发白。
      姐姐,您真是……朕的好姐姐。

      南宫羡赶到时,赵澈已经吓傻了。
      南宫先生……公主一身血回来的……她站在雪霁月明楼上,谁也不许上去……
      赵澈快哭出来了,看到南宫羡就赶紧上前。
      南宫羡心道糟了。
      澈儿回去休息吧,南宫羡说,公主这里有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赵澈哭着问,公主去干什么了?她为什么不肯和澈儿说话?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血啊……
      南宫羡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回答。

      公主,南宫羡轻声唤她,起风了,公主回去换件衣服吧。
      公主回头看他:南宫先生不责怪孤么?
      南宫羡叹道:事已至此,追悔无益。公主只有好好休息,考虑一下明天如何在朝堂上将事态平息。
      公主笑了一下。
      南宫羡,公主说,我好累啊。

      次日,张氏官员全体戴孝上殿,远远看去白惨惨一片。
      皇帝铁青着脸,责问公主为何擅自杀人。
      公主淡然道: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张弦惊,鄙贱之躯尔。犯法当诛,天经地义。
      韩子衿怒道:请问长公主,张弦惊所犯哪条哪款?又是否经过三司审问定罪?仅凭您的一个“擅闯文华殿者死”的命令,也能算是法么?
      公主说:哦,那就算孤动私刑杀人吧。
      她做出无赖的样子,满殿咬牙切齿的君臣居然都愣住了。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出头声讨顾鸾长公主。

      赵澈听说了张弦惊被杀的事,呆了好一会儿。
      仅仅是……因为他走进了文华殿吗?赵澈喃喃道。

      很快到了原定赵澈动身北上的日子,即使边关战事吃紧,公主也没有改变将他送去前线的打算。
      赵澈心情复杂,试探着问:公主,我可不可以过几个月再走?
      公主从堆满案牍的奏折中抬头看他:不想去前线?
      赵澈说不是。
      我想多陪您几天,赵澈说,我……还从没有离您那么远过呢。
      这倒是实话。
      公主放下奏章,招手让他过来。
      赵澈走过去,意外地被公主抱住了。自从赵澈十岁之后,公主就没有抱过他,他因此哭闹的时候,公主总是告诉他:澈儿已经长大了,不能还老是赖在母亲的怀中。
      公主说:孤也舍不得澈儿。
      赵澈一下子热泪盈眶。

      事虽惊悚,影响深远。实力相距太悬殊,原来长公主只是不与他们计较。诸臣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倒是老实了很长一段时间。
      英国公张默之大病一场,正式告老还乡,离开京都。皇后悲难自抑,每日以泪洗面。皇帝被京都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主动带着皇后去了骊山行宫。
      没想到骊宫还有逃避朝局的作用。
      公主带着三司六部十二卿驻守京都,干脆连内朝的朝议都不开了,直接在外朝施行新政。
      青禾法被召回修改,严禁官吏自作主张加重收息。
      前方战事吃紧,国库空虚,春旱不解,饥荒多发,流民作乱,公主每天忙到深夜,天未亮又要赶到宣政殿主持外朝朝议。
      这样过了两三个月,春天结束,夏天来了。
      前线传来符灿战死的消息。

      公主再次登临雪霁月明楼,独自吹了一夜凉风。
      夏夜的风温柔缱绻,好像那些逝去的人向她挥手致意。

      公主不知道,那天赵澈站在楼下,露水沾同样染了他的袍角。
      赵澈向她请命北上参军的时候,公主有些意外:
      澈儿想好了?公主说,这一去,也许几年都无法回来。
      赵澈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似乎仍然倒映着冰凉的圆月。
      我会帮公主打赢这场战争的,赵澈一字一顿地说,我会保护您的。
      我不会再让您那么伤心了。赵澈心想,我会快点成长为能替您遮风挡雨的将军。
      公主看了他许久,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好啊。公主笑着说,那么就拜托澈儿了。

      城郊送别,过程很短暂。
      公主一直微笑着,反倒是赵澈一直强忍泪水。
      下次见面,澈儿就真的长大了吧。公主说,会是一个高大、俊朗的帅小伙子,是大梁未来几十年的栋梁。
      赵澈短促地嗯了一声,扭头上马。
      他怕公主看见他的表情而难过。
      公主,澈儿走啦!赵澈勒紧缰绳,仿佛还是之前那个没心没肺的模样。
      公主抬头望着他,慢慢道:平安归来。
      赵澈差点落泪。
      他一夹马腹,向前奔去。
      再见啦!公主!再见啦!
      赵澈一边向后招手,一边大喊,策马北去。
      他不断地向后看,公主一直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直到他走了很远,连那逶迤的公主仪仗都成了小小一串黑点,公主还是站在那里。
      再见啦,公主。赵澈心里说,下次见面,就轮到澈儿来保护您了。

      此后数年,赵澈经历了几十场大大小小的战役。他们果然守住了大梁的国土,将柔然死死摁在阴山之北,令其不敢再犯。
      赵澈长成了高大、俊朗的小伙子,成了威震西北的赵靖远将军。平定北境后,他又带着部队辗转于阴冷的巴蜀、潮湿的百越,替京都君臣解决边境叛乱。
      很快我就要回京都去见公主啦。赵澈心想,天下安定,公主就不会忧愁啦。

      可惜事与愿违。
      天佑十九年,顾鸾长公主薨逝于张丞相府,年三十九。
      赵澈就在京都城墙外,听到消息时他满身血污,刚刚结束一场异常艰苦的战役。
      不会的……赵澈颤抖着去抓斥候手里的讣告,几次都不成功。他喃喃道,不会的……我才刚刚回来,我……
      赵澈失血过多,晕倒在战场。

      昏迷中,他梦见多年前公主府中的时光。
      公主微笑着,抚摸了他的眉眼:澈儿,孤等着澈儿长大来保护孤啦。
      赵澈在昏睡中流下泪水。
      公主,澈儿长大了。
      澈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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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艺文胜览》载有鲁王鸣凤曲。梁旧制,上席歌一遍,余者击案和之以:凤兮,凤兮!三遍而止。
      天佑年间,顾鸾长公主在位,朝野避驸马讳,未有作者。骊宫宴,长公主作辞,歌至“长悲”,座皆泣涕,后世因称鲁王鸣凤曲为“凤鸣长悲曲”,又简之曰“长悲曲”。
      《长悲曲·骊宫宴饮作》或云公主怀念符冲所作,一云薛远道。又按,周高祖曰:思良臣不可得,此亡国之悲。今录其作,以警后人。
      《长悲曲·骊宫宴饮作》
      骊山高远,渭水汤汤。新城既已,旧都在望。
      长歌当泣,各尽杯觞。贵贱并没,人物两亡。
      我今载酒,以遨以游。欢饮南山,策马北丘。
      为政不作,何以报国?慷慨长悲,为之奈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番外 高楼明月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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