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拨云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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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这个姓，在军中代表仅次于萧的权威。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就像国家祭祀凤凰的庆典皇帝说办就办，旁人无权置喙，符氏在军中的调度安排，也不需要看其他世家的脸色。有时候局部战役的安排，连知会皇帝都不必，他们所谓“将在外，死生诡变不察于君”。
百胜将军符崇山在灭狄之役中一战成名，也将江东符氏正式拉进了大梁的权力中心。
符崇山之前，张、陈、贺兰、司马、蔡、李、赵、田……各个姓氏，各个家族，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绝无一家独大局面。
符崇山之后，天下掌兵世家，只剩江东符氏。符氏鼎盛时期一度掌握了天下四分之三的兵马，那时若符氏兵变，萧氏可谓必败无疑。此间政治运作，若说他们光有武力没有智识，光有运气没有实力，那是自欺欺人。
所以说，符崇山的恐怖之处，绝非仅仅在战场上。
时至今日，天下人已经达成一个俗称“萧王符兵”的共识：萧占皇位，海内皆臣。符掌兵权，百战百胜。
到了今年夏秋之交，骠骑将军符仲卿率领七十万大军征讨南越，却在即将大获全胜的时候遭受数十年一遇的暴雨狂风。南越凭借雨势转败为胜，符仲卿伤口腐烂战死沙场。
符氏不败的传奇开始出现裂痕。
“想必你知道列侯可以豢养固定数量的兵员，而将军只是流动地执掌兵权。”凤之说，“符氏目前有十五个侯爵，其中定海侯、西乡侯分庭抗礼；内朝二十几位郎官，外朝六十多位将军，大部分官职在武威将军以上。符氏手中握有的固定兵员，加起来超过五十万之巨，几乎超过大梁全部兵力的三分之一。”
“我父亲战死之后，符氏原先掌握的军事力量被重新组合。”
“征南战役是在我父亲的主导下进行的，当初一切东风得意，全国上下胜券在握，如今败局如此，我想父亲当时也没有料到。符氏是目前除了萧姓诸王以外唯一掌握军权的家族，我父亲生前作为骠骑将军，是整个大梁官职最高的军事领袖。现在他去世了，符氏内乱，对军队的掌控减弱，很多人怀疑是你父皇在征南战役中动了手脚。”
“我原先也这样怀疑过——有人曾在我面前这样暗示。前线情况瞬息万变，敌我交锋常常胶着，要是我方有京都这个层面的阻力的话，即使准备周全也极有可能战败。”
“但这几个月在内宫的见闻，我又觉得你父皇不会是一个牺牲国家利益去铲除政敌的人——何况我父亲一向忠诚耿介，绝无叛心。让我父亲继续执掌符氏，这对你父皇是有好处的。”
“那么，导致征南战役失败的幕后黑手就另有其人。”
“我认为最可疑的，就是苻超和符动。除了我母亲掌握的亲信以及一些乘机要脱离符氏核心自立的人之外，这两人几乎瓜分了符氏。符氏整体损兵折将，但他们两人的势力却翻了数倍。”
“其次，就是护国公朱秉臣和兴国公夏伯仁。”
孤听到这里，接话道：“朱、夏都是文臣，家族中武将寥寥，他们与符氏敌对有什么目的？”
毕竟就算把符氏逼死了，他们也不可能马上接手符氏的军权，反而便宜了下面虎视眈眈的数十个军事世家。这种事损人不利己，朱、夏又不是傻子。
相反，孤觉得张氏更有可能企图将符氏从军中的权威位置赶下去。张氏一直文武兼备，许多领着文官衔的人其实也对排兵布阵很有研究。当年的燕山贺兰世家，旗下外姓弟子最多的就是河北张氏。
凤之平静地说：“我怀疑朱秉臣勾结了九江王，企图篡位。”
惊天大雷！
孤一下站起来环顾四周，天色渐晚，殿中灰蒙蒙一片，孤看不清角落里到底是不是站着侍者。
“你……”孤舌头牙齿打架，差点咬到自己，“证据呢？”
凤之淡然地坐着：“何必这样惊讶。想篡位的世家少么？”
这话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朱秉臣、张默之、薛东湖、夏明达、符仲卿……
“符凤之！”孤着急地打断他，连连四顾，生怕周围有人听见这大逆不道的话。
凤之叹了口气：“顾鸾，你坐下。”
“你不是问我家表兄多不多么？”凤之站起来去点燃了殿内的烛火，灯火摇曳，点点如繁星，“符氏一直有收养孤儿、纳婿改姓的传统，百年下来，形成了一个人丁兴旺的庞大家族。”
这也是符氏能人辈出的原因。人多，又有家族传承的兵法武学，悉心教导之下，总会出现几个不世出的天才。
加上核心的符崇山嫡系一直在政治运作上小心谨慎，深得在位之君的信任，符氏不根深叶茂才是奇了怪。
“但是这样的方法，留下一个巨大的隐患——我们是靠着保家卫国的信念聚集起来，一旦有人背离了这样的信念，符氏就会开始分崩离析。”
世情似水，人动如烟，时时无平息。
“我父亲在时，家里几个表兄之间已经暗流汹涌。你父皇和我母亲之间的矛盾催化了这个苗头，现在的符氏已经不能和父亲在时同日而语了。”
“符动、符超、符驰、符青、符华、符灿、符皙……”凤之罗列了一大串将军的名字，“不排除他们几个有在朱、夏、张之间寻求联盟的可能。”
孤听了这话，心里一下子豁然开朗，原先云山雾罩的女史之死的原因也似乎有了眉目。
“朱秉臣、九江王还有符氏中的某些人，联手逼死了女史。”孤喃喃道，“这就是为什么女史明明躲在将军府，受到严密的保护，却仍然能找到机会自戕……她也许听到了外面的流言，有人故意把流言告诉她……”
这也是为什么，庆安姑姑不能再入宫。将军府被人渗透，庆安姑姑自己也要专心对付身边的敌人。
凤之说：“萧骞只是一枚棋子。但他几次三番找崔女史的麻烦，有人就利用了这一点。女史受辱，事出内宫，如今朝野皆知，你父皇不会善罢甘休的。暗中推动这些的人，想要你父皇出手对付九江与朱氏。”
“所以你们家的势力，至少分成了三股，”孤分析道，“一股是庆安姑姑，她带领符氏核心与昔日公孙氏的门生，与父皇相抗。一股是勾结朱秉臣和九江王的那群人，还有一股是蛰伏在暗处，想借父皇的手铲除前者的人。”
凤之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不止。就我所知道的，被贬的符驰也是一股，他们想要独立出去，不再和京都符氏有关联。符青和符皙至今仍然驻扎在南方不肯回来，一心想要再次起兵。母亲劝他们很多次，告诉他们时机未到，但是他们……”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听不清了。
符氏，竟然是一盘散沙了？
孤和凤之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相对而坐，默默无言。
一个家族的凝聚很难，但散失却易如反掌。征南战役的失败，也许就此葬送了符氏的辉煌。
孤与凤之讨论得很投入，但我们遗忘了一个非常明显且至关重要的点：符仲卿去世后，凤之被送入内宫教养，和皇子一样上太学。
父皇可是当着孤的面嫌弃过滞留京都的萧氏王子、说他们不配和皇子一起受教的，凤之一个姓符的人，却轻而易举地坐在皇子旁边。
虽然父皇塞了孤这个幌子进太学，分去了一部分注意力，长兴宫羊太后也摆出一副心疼外孙的样子，对凤之百般照顾，让人以为符凤之是靠着庆安姑姑幼时被羊太后收养的情分才获得优待。但符凤之作为一个举足轻重的世家少家主，能居住在内宫，并且与皇子平起平坐还是太惊世骇俗了。
父皇绝对没有把凤之当作敌对势力，相反，他要凤之与下一代皇室结成良好情谊，成为下一个符仲卿——能为皇室驱使的、忠心不二的良臣。
符氏在军事上的绝对优势，没有几十年是无法完全瓦解的。以后无论是哪一位皇子继承帝位，都需要他们的支持。
那么，亲手培养下一任符氏家主就成了最佳选择。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拨云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