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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拾忆 空旷的楼阁 ...

  •   空旷的楼阁,夜萧笑蹲在木椅上,两臂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腿,缩成小小一团。
      夜修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会撤去伪装,露出自己的软弱。

      他永远似一只孤傲的猫,在同伴面前威风凛凛地站着,小心翼翼的藏起自己身上的伤。只有在没人的黑暗里,他才会露出痛楚,而后睁着眸子,一点点的用舌头去添伤痕累累的爪子。

      没人懂,
      也无需人懂。

      “夜兄。”一句话响起。夜萧笑蜷在椅子上睡得迷糊,不情愿的侧眸去看,惊得睡意四散。
      徐九?!

      “所有人都走了!你回来做什么?!”夜萧笑恼的声音在空旷的楼中响起,带着怒气的回音。

      “我想明白夜兄的苦衷。”徐九提着一壶酒缓步走来,与过去的友人,而今与看起依是二十余岁年纪的的夜萧笑相比,他真的已经年迈了。
      “没苦衷。”夜萧笑轻皱眉头,似是不悦“你还不快走!”
      “去何方?”
      “去人族。”

      徐九倒了一盏浊酒,复问道:“为何?”
      夜萧笑沉默半饷,凭他对徐九的了解,知道徐九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脾气。深思了一刻,在告诉他答案和将他丢出城去徘徊良久,权衡利弊,最终选了前者。
      “自是要开战了!”夜萧笑沉声从椅子上站起,“弃城云安是第一座要攻的城池。
      就在明日……”
      夜萧笑偏过脸避过他的目光,怒道:“你现在可以滚了!”
      “嗯。”淡淡的鼻音应了一声。说书先生缓缓从怀中拿出一纸符纸。
      是夜萧笑给为他阿姐画像的书生的那张。

      “此符为小儿所得。”说书先生老神在在的喝着酒。
      夜萧笑凝着那符,冷声道:“所求为何?”

      “云安城可弃。万望夜兄活着回来。”
      “应了。”夜萧笑冷着面收回符纸,忽又掏出道:“徐九。你真打算如此浪费?此符千金难求。若你反悔,我,我可以……”
      ‘还给你’三字还未说出口便以被打断。“小时只你于我真心相待。”顿了顿,徐九又道:“不悔。”
      夜萧笑看着昔日挚友,终是没了脾气,不情愿道:“嗯,晓得了,徐九。”

      目送徐九出城,夜幕已至。夜萧笑紧走慢走,到底是慢了。夜幕涌上,夜萧笑的眸子从漆黑变成毫无光彩的暗灰,似一潭无活物的死水,任投入水中的石再大,也毫无波澜。
      纤长的手指抚过盲目,彻底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夜萧笑盲目微眯,纤长手指在空中划出古怪纹路。一缕漆黑魔气从手指尖缓缓结出实体,随着夜间的凉风没入路旁杂乱的野草。
      一时寂静,无声。细细听,“簌簌——簌簌。”是什么东西在草丛中走动,又似什么东西在努力挣扎。
      夜萧笑双手抱臂,倒有些飞扬跋扈的样子。他自小便是公子,日积月累的倒磨灭了身上耐性。他微微歪着头,半眯着盲目,极不耐烦的道了一句:“喂,草里的那位,劳烦快些。本尊困了。”
      轻飘飘的语气,差点就会脱口而出下一句——“你若再慢,本尊把你灭了。”

      风轻拂,带着夜特有的凉意。
      慢悠悠的,从杂乱的草丛中走出一株不起眼的嫩草。根须分成两撮,似腿般夸张的迈着大步。浑身颤巍巍的,怕是真让眼前人吓唬到了。
      嫩草颤巍巍的走到魔尊面前,小小的身躯立在墨袍公子脚下,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抖抖叶子,细长根系一跪,倒还真像个行礼的姿势。夜萧笑睁着一双盲目,对自己的魔气自是有感应的,孤傲的公子沉默的伸出左手小指,语气带着些欠揍:“喏,引路。”

      魔尊吩咐的事谁不敢从?嫩草沾了魔尊陛下的魔息,初有心智,对这位实力能瞬间碾死它的人怕的厉害。叶子抖了抖,慢慢伸长,再伸长,直至缠住夜萧笑伸出的小指。

      一路无话,夜萧笑沉默的有些可怕。嫩草不识人言,本就不会言语。群星灿烂,星河倒挂。当夜月光皎洁,世间万物仿佛披上了银纱。只是可悲——清秀的公子一双盲目无神,最喜的夜色,最喜的夜间灯火,最喜的星夜……此生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犹记当年萤火点点,璀璨星空之下湖中一叶孤舟顺水而行,两个孩童坐在轻舟上,两双手,一起捧着一盏极美的明灯。
      夜苦在夜幕下笑得灿烂:“我们一起许愿吧!”
      “?”夜萧笑闻言一脸困惑,扬起稚气未脱的面,稚气道:“阿姐,灯不是用来看的吗?”
      话语中,满满的稚气天真。

      “唔…”夜苦无奈的看着自家弟弟,薄唇微启正打算说什么。忽的瞥见岸边人影绰绰。“家主,快回来!孤舟行船危险!”
      “家主,请随属下回夜家……”夜风吹淡了喊出的话。“哎呀呀,修修我们快划。你姐可不想背什么家规!”一时嘴快说出内心真实想法,夜苦也不尬,继续怂恿自己弟弟:“修修快划,明天阿姐给你买糖吃。”
      “请吃饭。”
      “呃,好好好,姐请你吃饭。快划啊修修!本家主才不要背书!”
      “……”

      舟中无桨,姐弟俩用手划得飞快,水花四溅。
      “哎呀!家主啊!”
      “小少爷,快停下啊!你们怎得如此胡闹啊!”老态龙钟的老伯急的差些挺过去。

      将来名扬天下的冷血家主夜苦和那杀人如麻的嗜血魔头夜修,最后是被黑着脸的夜家长老御剑拎回来的。这两姐弟划着轻舟,顺着水流,竟绕着夜家外围顺水路转了一圈。“哈哈哈哈,我们是、是在巡视!”阿姐在众人面前扯着谎,弟弟在那稚气帮腔:“对,巡逻!”
      “……”
      “哎呀呀,老伯!我们真的是在巡逻的!信我好不好!……哼,我可是家主!你们没有权利关我禁闭!哎呀呀!修修救命。”

      无论以后是什么人,恶贯满盈也好,闻名天下也罢。在他们曾经的曾经,他们只是小小的,笑得灿烂的孩子。

      那夜星河璀璨,荧火孤舟,是夜萧笑为数不多的美好。

      嫩草颤抖着把夜萧笑带回偏远的木屋,撤了牵人的叶子,认命的在夜萧笑的示意下走到不知荒废了多久的花盆中,用叶子费力的给自己的根须挖了个小坑。极不情愿的把自己种在盆里。低垂着叶子,一副抑郁的模样。

      恶贯满盈的魔尊宵小似是心情不错,睁着盲目摸索着走到水缸前,给为自己带路的草浇了些水。

      黑夜中,夜萧笑睁着盲目,嘴哼着不着边的小曲,摸索着坐在床上。发带被解下,似瀑黑发柔软的披在身后。缓缓的,额间的蝶纹化为显现出来。

      墨发垂下,衬得额间的蝶纹愈发妖异。夜家以蝶为尊,历代夜家主额间皆有血红的蝶纹。
      此蝶名翼蝶。相传是夜家主祖夜染当年有一次御剑飞过灵海,收剑欲走才发现有一只灵蝶藏在她的宽袖中飞过了沧海。虽此沧海非彼沧海,但夜染看着这灵蝶确实没来由的高兴。

      “世间皆言‘蝴蝶飞不过沧海’。哈哈,却没成想让你这小小灵蝶破了这俗言!嗯…你唤翼蝶可好?我希望有一日你能自己飞过沧海!”
      愿你努力,蝶翅化翼。愿你肆意,洒脱不羁。
      夜家祖主对后辈的祝福。

      夜萧笑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盲目直直望着床幔。想什么?什么都没想。思何人?无人思……吗?
      记忆中的白衣少年,一派仙风道骨。淡淡话语响至耳畔——“唉,阿哥。你怎又胡闹了?”

      ……白辞字映绒。哈哈,你可还安好?几年不见,我甚是想念呢。
      疲倦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可无论从哪个位置看,那灿烂的笑意,都有些像强颜欢笑的意味。

      夜萧笑这些年来活的累极了,当然,他更思极了故人。
      阖目,轻叹一声。其实闭不闭都一样,反正所看之处永远漆黑一片。身形高挑的公子闭上暗灰的盲目,额间的蝶纹漆黑的似他最喜欢的黑夜。漆黑的蝶纹衬着白皙的肤色,倒显得人苍白了些。

      “修修,你的蝶纹,怎的是黑色的啊?”夜苦的担忧犹在耳畔。
      “阿姐不喜?”
      “不。”褪下家主袍的夜苦一袭黑衣,额间的蝶纹红的刺眼。她略有些担忧的看着他。“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的蝶纹如何,寓意又为何,你永远是夜家第三十八代家主。此生不变。”
      夜萧笑一惊,随即懒散的捋了下脸庞的发,嗤笑道:“可夜家有人不服啊阿姐。”
      “可我服你。”毫不犹豫的,郑地有声的的话,几乎脱口而出。

      夜萧笑还记得当时他的眼蓦地睁大,满满吃惊过后,是释然的笑。

      阿姐……在这尔虞我诈的世间,谢谢你可以给我你的全部信任,所有支持。
      世间谁最懂他?夜苦,白辞。仅此二人罢了。

      只是夜苦已死,世间只余白辞了……
      夜苦,字无涯。夜无涯,苦海无涯……姐,你的名字,是苦海无涯之意吗?
      “苦海无涯,呵呵,这什么名字!算了算了,老娘要改名叫夜轻闲!”
      “哎呀阿姐,什么老娘老娘的,注意身份啦。你可是夜家主。”夜萧笑以手支腮,边吃桃子边看着夜苦发疯。
      夜苦一怔“哦。”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蓦地扑了上去“哎呀修修!还是你名字好!修身养性,开怀大笑。不公平!”
      紧接着一阵鬼哭狼嚎。
      夜萧笑被吓了一跳,手中的桃咕噜咕噜的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才停下。夜萧笑嘴角抽了抽,有些心痛那桃。得,彻底不能吃了。
      夜萧笑早就习惯了夜苦在他面前的疯劲。
      那时夜苦初任家家主,她是夜家史上最年幼的家主,在寿命漫长的玄清境里,夜苦的年纪还没及笄。可是爹娘早逝,虽有老仆辅助,案前的文书到底还是快把小姑娘逼疯了。
      于是乎,这才有了夜萧笑面前牢骚的夜苦。
      他叹了口气,十分淡定的一根根掰夜苦抓在他手腕的手指:“阿姐,男女授受不亲。”
      “那把你姐当男的好了。肩膀借下,哭会。”

      那把你姐当男的好了…当男的好了…夜萧笑看着趴在他肩上一袭男子打扮,腰间斜斜配着银剑的夜苦,心脏猛地一缩,一阵阵的痛。
      他小时该吃的苦,全让夜苦吃了。他小事该受的罪,全让夜苦担了。本想长大后他们一起好好的,夜苦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谁知,世事难料。
      “姐!”
      荆棘道——
      无数的修士殒命在那里。他拼了命想去见她最后一面,没留意,——一支银箭射来,是骨裂的声音。
      他狠狠的跌在地上,倒在尸堆里。当发现自己怎么站都站不起时,慌忙低头。原来,那支飞射而来的银箭,洞穿了他的膝盖。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墨袍扬动,三根银针泛着寒光飞射而出。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他连有没有射中敌人都没管,还管什么腹背受敌!
      拖着瘸腿跑过去,来不及了。

      “姐!”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尸骨……无存了…
      ……
      尸、骨、无、存……!
      杀名赫赫的魔尊,无所不能的魔尊。连唯一至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哈哈哈,好不讽刺啊!
      “姐!……”黑夜中的公子猛地惊醒。一双盲目,就这样,缓缓的流出了泪。缓缓的,淌了满面。

      泪水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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