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斗雀 能够一直做 ...
-
人的眼能容纳天地间万千景象,而我看过了腊月空中飞雪,看过了六月河畔垂柳,没看破世态炎凉。于是倍感抑郁的我辞掉了工作开始旅行。我出发的那一天白日里天色昏沉,黑云低低地压在头顶,是一个沉郁的阴天。我锁上了门又检查确认了三遍,一个人背着行囊、拖着行李箱就这么走了。我不知道此行我想要得到什么,故而无问归期。
旅途漫漫,我每每似有所悟细思又无所悟。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后来我到了一国的边境处,入眼满地皆是黄土,低矮的植被在风吹之下裹上了一层黄沙。听许多人说在这里旅游安全没有保障,我是惜命的,于是我跟了一个旅游团。
团里同行的人中有一个喜欢冒险追求刺激的女人,她与我的漫无目的又胆小不同,她显得对一切食物都跃跃欲试。夜晚扎营,导游对我们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擅自行动,我们扎营的地方也只是对比之下稍显安全,其他路上都有各种暴虐分子。有一条路更是可怕,那条路上常有凶猛的拥有黑色皮肤的凶猛人类,会追逐一切不慎路过此地的旅人对其进行侵虐最终生食殆尽。我们根据他们的肤色简单称之为“黑野人”。
我并不打算挑战导游给出的忠告。这一晚我们谨慎地扎营相拥睡去。次日,导游带着我们一行人外出观察周边的环境并讲述这里的故事。
传说在很早很早以前,这里的民风淳朴,人们过着艰苦却简单的生活倒也不失快乐。突然有一天,天空中掉下一个受伤的男人。他身上长着一对漆黑的巨大翅膀,正在不断淌着鲜血。当时的人们不知道这个男人就是雀神,主司掌管这片土地的雀类。人们本来是想要照顾这个受伤的人,尽管他有着一对奇异的翅膀,但这并不是他被抛弃的理由不是么。若是人们真的救助了重伤的雀神,将会在日后得到雀神的丰厚回报。
然而事情的轨迹总是捉摸不透。一只野猫不知从哪突然窜出来舔舐地上那个男人留下的鲜血,仅仅一口便开始体型扩大了一圈,这时这只猫的宿敌野犬也来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野犬疯狂地朝猫扑去,往日它们总是打的不分上下,然而这天野猫轻而易举就撕碎了野犬的身体。这是鲜血的力量吗?有一个胆大的人首先尝了一口地上的鲜血,果然感到力量倍增,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了肌肉,他兴奋地挥舞双拳显示自己的力量。邪恶蒙蔽了人们的心灵。他们意图霸占这个男人身上的全部血液,然而受伤的雀神也不是凡人能够打败的,雀神察觉了人们的邪恶意图,拼尽全力逃离了这个地方。然而遗留下来的血液还是被很多人吃下肚了。人一旦起了贪念,欲望就会永无止境。雀神诅咒所有食用了自己鲜血的人肤色会随着内心的肮脏而愈发暗沉直至彻底成为黑色,而与此同时,人们为了增长自己的力量,竟开始同类而食,以此获得另一人体内的力量。久而久之这块土地开始盛行吃人的风潮,无人照料庄稼,土地变得贫瘠,开始沦为被神遗弃的地方。
这毕竟只是个传说,一上午的观光时间很快过去,中午大家重新回到营地休息。我正躺在地上闭目养神,那个爱冒险的女人来到我身边要请我一起出去就近走走。我有些踌躇,她说只是在附近不走远,不会出什么事的。介于昨日我们两人相谈不错我便答应了,心想着其他人累了一上午我俩便没有打扰他们,悄悄离开了营地。“天哪!你看前面是不是稻田!”她突然喊道。这种贫瘠的地方也会有稻田吗?我来不及思量,她早已跑上前去。我赶紧跟上。我们原本想体会淳朴的民风,然而一片金黄的稻田中突然窜出来两个黑野人对我们诡谲的笑着。眼看着二人朝我们冲来,我们赶紧掉头就跑。渐渐地我发现他们似乎更像是在戏弄到手的猎物一般,恶意地一直追赶着却不追上我们,在身后紧逼着不住地发出“嗬嗬”的恐吓声。他们丝毫不显疲态,我清楚地知道只要他们玩够了,我们的性命就危在旦夕。此刻我开始无比后悔没有待在营地,出发前也没有告诉导游一声。就在我即将体力不支之际,我的黑人导游骑着摩托来了,他冲我大喊快上车!我宛如看见救命稻草一般赶紧冲他狂奔而去上了他的后座死死抱着他的腰,而那个女人在紧张之下并没有朝我们的方向跑,她比我体力更好,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我在摩托上眼睁睁看着两个黑人追逐着她,稻田没过了那个女人,只剩下两个黑人间或出现的头颅。最终他短促的尖叫一声,残暴的笑了。抓到了。他们低下头,那个方向爆发出女人惨厉的尖叫,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两个黑人低头的前一刻朝着我诡异地笑,让我觉得自己仿佛是无法逃避的猎物。我在摩托车上愣神,导游安慰我说活着就好,这里本就是如此可怕。正在此时,突然后面出现一大群眼泛恶光的黑野人狂奔而来,我惊叫一声,“快!快!快跑!”导游骑着摩托带我疾速飞驰。此时又从后头跑来另一群人,他们人数庞大众多,形成一大股人流冲撞开路中间狂奔的邪恶黑野人,并且做着一致的动作。只见他们脚下狂奔的动作不停,头却不抬地低头朝地。每隔一段时间,就朝左抬头看去,咧出一个笑,接着低头继续看地。再跑几步又朝右抬头看去,咧出一个笑,随后继续低头看地。如此循环动作。导游突然松了一口气,他说,这里邪恶的黑野人收到诅咒无所畏惧,被他们逮住的过往人类只有死路一条,唯有这股人流能带来生机,因为这庞大的人流黑人不敢冒犯。
我说,他们是谁?为什么一直重复笑的动作?
导游也不知道,他告诉我,这群人每天都要往返几趟,不知道消失在何处,也没有人与他们交流过,他们不亚于黑野人的诡异,甚至更加神秘。然而他们却是过往旅客的救命稻草,我们混在他们中才得以脱生。如果是徒步的旅人遇到这群流,就需要跟着他们一起奔跑,与他们做着一致的动作。如果不做扭头笑的动作或者动作出错,与头领速度不一致,就会被道路旁的黑人认出来从而猎杀。
我问,“他们还有头领?”
“是的,每一股流都有头领,据说他极其残暴,能轻易撕裂一个强壮的黑野人。”
说话中,我与路旁的一个虎视眈眈的黑野人对视了。又是那个诡异的表情,他一眼看出了我不属于这股流。他开始和身边的同伙制造混乱,企图在流中把我抢走将我杀死。他们的突然闯入使大流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一些人被打乱了扭头的动作,天呐,原来其中也有和我一样的普通人,混迹在大流中躲避黑野人杀戮,如今动作被打乱,他们哭喊慌乱逃窜。然而那些真正的大流始终无动于衷不改颜色地奔跑。
我在一片慌乱中跌下了摩托车,转眼间这支疾驰的大流就要过去,位于队尾的我即将暴露于后头虎视眈眈的黑野人群中。我瞪大了双眼惊恐的说不出话来,死亡正在向我门面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下一股流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仿佛感觉到一片慌乱中队首那个头领看了我一眼。他朝我冲来,我害怕得不知道动作,以为下一刻就要被踩踏而死。就在此时他的手臂将我一把挽起,我下意识地随他的动作攀附住了他。就这样跑了很久很久,随后他又将我抱上头顶,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眨眼间,整个队伍都开始变化,身后的人一个个都变成了黑鸟,我也摇身一变成了一只黑鸟,眼睛看到的世界皆是黑白二色,而我身下的头领在一声咆哮后变成了一只靠两只后肢狂奔的身披粗黑毛发的狂兽,我在他的头顶用两只爪子死死抓着他的毛发。道路崎岖,前方有许多障碍,空中出现的犀利风刃迎面刀刀刮来,上一队的鸟儿有的因为躲避不及时而死去,留下地上的鸟尸和漫天乌黑的羽毛。前方在一个拐弯后道路变窄,地上的尸体更多,还有许多曾经留下的骸骨铺满一段路。铺天盖地的黑羽毛从前方刮来,羽毛边缘锋利,丝毫不柔软,在奔跑的疾风中显得杀意凛凛。空中的羽毛刮掉了许多鸟,掉落的鸟儿都丧了命。一片漆黑的羽毛笼罩了整片天空使得眼睛在此时显得格外无用。羽毛在我身下的狂兽身上刮出了斑驳伤痕,眼看着又有羽毛往他的眼球刮去,他却不管不顾地奔跑,我终是不忍心伸出了双翼,轻轻附在他的双眼,羽毛擦过我的双翼留下阵痛,我知道,我救下了他的眼睛。被盖住眼睛的狂兽显得不安又狂躁,我开口道,闭上眼睛。
他一下子安静了。
他脚下不停跑着,不再挣扎要脱离眼睛上的束缚。他说,你能说话?声音急切又透露着激动与单纯的喜悦。我不吭声。
我默默用翅膀保护他,一直护着他的眼睛,那个我认为极其重要的部位。为他抵御部分伤和痛。我看到光明逐渐出现,黑压压的羽毛逐渐消失,我有些开心。他却流泪了。我能感觉到他在疼惜我的翅膀。现在已经血肉模糊。那滴泪水落到我的翅膀上,我感觉到泪水划过的羽毛都扑朔朔脱落,露出一个像小鸡翅一样难看的皮肉来。我无奈地说,别哭了,我碰到眼泪会变成人的。
他愣了一下,反应了一会儿这句话。在意识到我真的可以变成人之后他狂喜起来,他发出一声兽吼,脸部变化呈现出似人似兽的半人半兽态,纵身一跃向空中,后背瞬间打开一对有力的乌黑的给人无限压迫感的翅膀,他扇动两下翅膀,飞了起来。他带我疾飞回他的老巢去了。他叫斗雀。
后来我知道,鸟类头领都是无比残暴,每个小头领头顶都会有一只庇护鸟,这些凶残的小头目相信这只鸟会在鸟的风暴中引航指路,使得他们不迷失自我安全返程。斗雀在一个回程途中意外救了我,我也因为意外在鸟的席卷之下翻滚着来到他的头顶,骑在他的脖子上变成他头顶的鸟儿,从此我成了站在他头顶的那只鸟。我日日守护着他来回,在一次次奔波中我发现我对这个怪兽产生了感情。
或许不安定也是一种安定吧。有人在你最迷失的时候伸出援手,大概不亚于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