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情》十里红霜

3、世间再无江城洛家 “走水了，

　　晚风微熏，残阳如血。

　　江城向来凉爽，这一日却热得有些不同寻常。

　　城中东南方的一角，火光映红了半面天空，几乎吞噬了天上的残阳和流霞。

　　嘈杂的人声，脚步声，水声挤满了洛府门前空旷的街道。

　　幸而是独占一街，火势虽大，却没有波及到邻近的屋子。

　　但此刻，附近几条街的居民们都赶来了，尤其是那些受过洛无笙恩惠的人们。

　　“走水了，快救火啊！”

　　“来人，快去通知衙门，叫他们派人来救火！”

　　“小姐呢，小姐在不在里面？”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问道，失神的老眼里黑洞洞的，眼角却凝着一颗干涩的泪珠。

　　一个健壮的小伙子赶忙拦住了误打误撞几乎跌入火光里的老妇人，将她安置在旁边坐好，那里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从府里匆匆逃出来的小丫鬟，见到这大火冲天的场景正花容失色地呜咽着。

　　今日，府中大部分人都被小姐派出去忙碌这，只余在后院照顾老爷和姑爷的人。
　　而她们不过是在前院按小姐的吩咐布置着明日成婚的喜堂，哪曾想这火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后院烧起来了。

　　她们只来得及丢下东西逃出来，尖声呼救着，火舌就肆虐到了大门口，烧掉了门口高悬的牌匾。

　　可老爷和姑爷还在里面，还有那些留下照顾他们的姐妹们……要是让小姐赶回来看到这一幕该是如何的肝肠寸断……？

　　“花嬷嬷，您……您回来了？”一个哭肿了眼睛的丫鬟惨白了小脸，站起来颤巍巍地问道。

　　老妇人正挣扎着想要摆脱拉着她的小伙子的束缚，那健壮的小伙子未料到一个盲眼的老人竟有这般力气，又无法动粗，一时颇有些招架不住。

　　却见这时原本情绪激动的老妇人忽而静了下来，混浊地老眼微眯了眯，歪着脑袋迷茫地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片刻之后，老妇人忽而激动地踱步到刚才出声的小丫鬟面前，伸出一只青筋遍布，近乎于骨瘦如柴的扭曲手掌抓住了小丫鬟的衣领。那没有光的双眼圆睁，仿佛回光返照一般亮起，眼中闪烁着明明灭灭近乎凶狠的希望。

　　“小姐呢？小姐怎么样了？”

　　老妇人嗓音沙哑，喉咙深处犹如枯藤划过地面一般噌出火焰，燃烧着熊熊怒意与近乎与执拗的希冀，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悲伤所压垮。

　　被她遏住衣襟的小丫鬟几乎要被自己的前襟勒死，煞白了小脸，喘不出气来，一双美目虚睁着露出浸在盈盈泪光里的恐惧。

　　谁也料不到这貌不惊人的老妇人竟然有这般大的力气。

　　众人一时间都愣在了原地。片刻之后那其余的小丫鬟才反应过来，争相上去试图掰开老妇人的枯爪，拯救濒临窒息的姐妹。

　　更有那胆小的几乎哭出来声来，一个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连连磕头，涕泗横流地不断哀求着，解释着：“花嬷嬷，你先放开莲儿，小姐没事，小姐不在里面，她一大早就出去买东西了。花嬷嬷，求您了，您就信我吧。”

　　老妇人听了这话眸子好似魂灵返身般猛地一亮，手下力道微松。灼灼的火光映得那一张纵横交错布满皱纹的老脸如地狱恶鬼一般恐怖，又如邪教之中乍看慈眉善目实则诡异可怖的母神。

　　“不对……那老东西怎么可能放过......”她微不可察地呢喃着，似是不可置信，浑浊的双目中犹如电闪雷鸣一般撕开一瞬清明。

　　恰逢此时，一道清脆的嗓音如破了音的铜铃响在火烧流云的天空。那声音明明不大，载满了碧玉年华小女儿未染世事尘埃的清澈纯净，却那样清晰地响在众人耳畔，宛如幼狼失了依靠，孤雁失了伴侣。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华丽的马车鬼影一般将身形娇俏的少女压在幢幢阴影里。

　　少女一袭火红衣裙，迎风招展，宛如地狱里盛开的彼岸之花，烈焰一般奋不顾身地扑向那几乎已在烈火中化为枯朽，顷刻间便要坍塌成灰烬的楼阁，目眦欲裂，凤唳长空。

　　“不！不要！”

　　“爹——！阿七——！”
　　眼看着一袭灼灼红裳的少女就要像一只燃着双翅的火蝶一样扑入烈火灰烬之中，众人终于反应过来，哭天抢地的愣住了，冷嘲热讽的噤声了，佯装路过在旁边看热闹的转身了。

　　“小姐！小姐你冷静点！”

　　“小姐，火太大了！你不能进去！”

　　“来人啊！快点拦住小姐！”

　　一时间本是在撕心裂肺的惊呼中被拉长，延缓，乃至于凝滞的时间，在众人的乱作一团中重新开始流转。

　　而飞奔而至的落无笙终于在扑进火海之前被众人死死拦住，火舌热浪凶狠的吻向她娇嫩的容颜，映红那片刻前还载满了幸福娇羞的面颊，连那面上的泪光都被顷刻蒸发干净。

　　落无笙哭闹着滚滚泪水滴落而下，众人无不视之恻然。

　　“冷静？”

　　“要我怎么冷静？”
　　“放开我！”

　　“我要进去救爹爹！”

　　“还有阿七哥哥，阿七哥哥也在里面！”

　　“你们放开我……你们为什么不救他们！为什么……！”

　　少女凄厉的哭声震在每一个人心头，如一块巨石落下，在场没一个人敢在这时说一句话。

　　一日之间痛失至亲和所爱，再多的安慰与劝告都是徒劳。

　　不如让这孩子好好的哭一场。

　　可眼看着那群柔软的丫鬟手中渐渐无力，又碍着这是他们的小姐不敢下死劲，而旁边的男人们又顾忌着男女授受不亲，不好动手，无笙终于挣脱渐渐松动的柔夷，接近了那灼热的充满光明的火红，似在一片凄美的曼殊沙华中得见至亲所爱，颤抖着伸出手去......

　　“啪。”

　　一个又快又响的巴掌落在无笙那张缀满泪珠的精致小脸上，霎时在其上烙下一个鲜红的掌印。

　　无笙半张脸被打肿了，血丝缓缓渗出唇角，泪水糊了满脸，朦胧的双目大张，眼中闪烁着不可置信。
　　似才从火的蛊惑，热的吸引中回过神来。
　　“……花嬷嬷……”

　　“花嬷嬷，您怎么……回来了......？”

　　“小姐，醒醒吧。”

　　“老爷走了，阿七公子也走了。”

　　那个刚才还悲痛欲癫的老妇人此时站在被悲痛冲昏了头脑的少女面前给了她狠狠的一巴掌，浑浊的老眼眼角通红，枯瘦干瘪的手指蜷曲颤抖着，举起的手却是再也落不下第二下。

　　“哇......花嬷嬷，爹爹没了……阿七哥哥也找不到了......花嬷嬷......花嬷嬷......都是我，我不该离开他们，我不该的！”

　　少女像一瞬间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地倒在了佝偻的老妇人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欲晕厥，脆弱得像个马上就要碎掉了的泥娃娃。

　　老妇人比少女低了半个头，干瘦矮小，站在那里却并不显羸弱。她用她苍老弯曲的脊梁支撑起一个正历经着人生最大悲痛的妙龄少女。

　　她面露凶狠，眼神尖利，将那只始终僵在半空中的手缓缓落下，紧紧搂着怀中哭成泪人的小姐，仿佛她还是当年襁褓之中的那个孩子一样护卫左右，挡住在场所有各怀心思的窥探。

　　风云变色，天地哀鸣。

　　一场大雨漂泊而至，浇灭了经久不息的火焰。

　　大雨中一老一少就那么僵立着，任春衫染寒雨，发丝卷残云，那雨中的呜咽不知是狂风的呼喝还是少女的哀鸣。

　　人们只知道自癸丑年的那场大火之后，世间再无江城茶商洛家，也无洛家大小姐——洛无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