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相思不负卿》丫丫紫

2、二折：戏入风月局

　　壹

　　桂庆班班主接到白府让唱堂会的邀约，高兴地不得了，想想上次去白府唱堂会，白老太太可是打赏了整个戏班好多东西，再加上白家少帅作为北城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能上白府继续唱堂会，那对戏班而言，都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美差。
　　按理说这祝寿的堂会，应该全由东家点戏，但班主接到白家邀约的时候，就被告知此次曲目由戏班自行决定即可，但这看似好差事可苦煞了班主，于是他托人到处打听了白家老太太爱听的曲目后加上《百寿图》、《四郎探母》、《龙凤呈祥》这些祝寿堂会常唱的曲目定下了最终曲目后，便减少了戏班的演出，让大家多点时间准备白府的堂会。大家一听到白府唱戏，大部分人都挺高兴的，毕竟白家打赏那是从不手软，就说上次也是赏了不少，所以从挑戏到排练，大家都挺认真的，可唯独这周诺，整个人心思仿佛不在这上面，前不久常看见他紧锁着眉头，最近几日排练更是连连出错，这不刚刚排练又唱岔了，戏班班主急的不行，但碍于最近周诺红火的人气又不能说重话，只能找了段安来提点对方，只希望这位祖宗别在堂会中出错才好。
　　段安也发现了周诺这段时间的不对劲，本来还说找个时间问问他，但眼见现在排戏频频出错，连班主都发现了，只能先安抚好班主，待大家中午休息的时候找个空隙拉了周诺出去：“周师弟，最近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这几天见你总魂不守舍的。”
　　这边周诺确实遇见了事，但内心再怎么焦急却也无法给段安说，只能随口胡诌个借口：“没什么，家里遇见点事，已经解决了。”段安听见他如此解释，便知道他摆明了不愿明说，要知道周诺不愿说的事打死也不会说，所以只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后背：“没事就好，这几天收拾下心情，像今天台上的错误不能犯了，上一个得罪白府是什么下场，你我可是再清楚不过的。”
　　听段安这样一说起，周诺想起那还是他们重新回到北城的那天，那天天气正好，刚过晌午，大家安顿好正准备打个盹，便听见外面吵吵闹闹，于是大伙都出去瞧热闹，这不瞧不知道，城门前围了好几拨人，拉了个路人问了才明白原来是老生唱堂会的时候无意间得罪了白家二姑奶奶，被闹到了少帅府，都道这白家少帅性子乖张又最护家人，二话不说便派人查封了整个戏班，那个老生现在正准备拉到城门口枪毙呢。
　　被段安提醒起来的往事，让周诺一惊，连忙伏身朝着段安道歉：“师兄提醒得对，是我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一定好好调整状态，断不可让大家因为我而出事。”
　　段安点了点头，知道虽然自己和周诺的关系比戏班里的其他人要好，但是周诺待他也只是作为同戏班的师兄而已，所以平时他也不便多插手周诺的私事，只不过待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拉着周诺说：“阿诺，师兄还是那句，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师兄，两个人想办法总比一个人好，白府的堂会你上点心，唱好了也许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
　　“知道了，师兄。”周诺扯着一丝笑意回到，待看着段安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他眼前，嘴角的笑意已经不再了，他当然知道上白府唱堂会唱好了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但是现下禁烟令是越来越严，眼看着家里给娘备的芙蓉膏存量已经越来越少，最近拖了好几个人都没法买到，要知道一旦没了芙蓉膏，他娘疯魔起来是任谁也拦不住，要是被官家的人查到，那可是直接被拖去枪毙的大罪呀。他愁着这事哪有心思顾得上排戏，正心里盘算着身边还有哪些人有门道可以拿到芙蓉膏，突然刚刚段安的一席话点醒了他，白府可是掌握着北城大部芙蓉膏分的货源，要是他把堂会唱好了，到时想法找白家人讨个赏，也许就赏他点芙蓉膏也说不定，想到这里，周诺的眉头倒是舒展开来，重新整理了心绪朝家方向走去。

　　贰

　　一个月后，正值白府老太太的寿宴。整个白府挂满了红绸和灯笼，窗户和门上到处都贴着寿字，门外停了不少老爷车，下来了不少北城显贵之人。
　　宴请的宾客陆陆续续地提着贺礼来拜寿，白云翔招呼着来往的宾客，后院由白湘陪着的老太太听着前堂满屋的人声，一脸也是堆满了喜庆神色。而白湘的丈夫冯坤自从上次事件后，倒是安静了不少，这一次上白府也是跟着招呼一下客人，也没有了之前那张扬跋扈的模样，当然白云翔可不会认为他真的就转了性子，伏低做小只不过是做给他看的罢了，但是今天是老太太生日，他也懒得去和他计较这些。
　　詹婉清一到白府，就蹦跳着跑到白云翔身边：“翔哥哥，你好久没来找婉清玩了。”还没等白云翔开口，只听见一声浑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翔哥哥天天有正事要忙，哪像你就知道贪玩。”詹王爷从远处，白云翔见他拱手鞠了鞠躬，随后说道：“王爷取笑了，云翔最近因为前线吃紧，忙于处理军务，还没来得及看望王爷和婉清妹妹，还希望王爷见谅。”
　　詹王爷看着眼前的白云翔笑着点了点头，年纪轻轻能坐上北城军阀的一把手，实力不容小觑，虽然章邵元最近想搭他的线，但他还是更看好眼前这个小伙子，加上他也知道自己女儿婉清的心思，所以这次除了来祝寿，也是让夫人给白老太太透透风，看什么时候能把两家的婚事定下来，毕竟王府的地位是一天不如一天，他必须趁着自己还能在北城说得上话的时候，为自己唯一的女儿谋一条好的出路。
　　“阿玛你总污蔑我，我哪有贪玩，我有好好跟着老师学习。”边说边挽上白云翔的手臂，朝着詹王爷做着鬼脸，詹王爷也一脸宠溺笑着地说：“都是我把你宠坏了，云翔你以后可不能什么事都依着他。”刚一说完，詹婉清脸一红害羞地跑去她母亲那边一起朝老太太屋走去，白云翔笑了笑，他怎么听不出詹王爷话中的含义，既然现在还需要借助詹王府的支持，那么有些话就不用说的那么明白了：“婉清妹妹历来主意多，说不定以后我遇上问题还得靠这个妹妹帮我出出主意呢。”詹王爷听见白云翔这样说，内心又多了一份满意，看来自己走的这一步应该没有走错，点了点头便没在门口久留，朝主厅走去。白云翔随即也继续招呼其他宴请的客人。而此时在府邸的一个偏院，整个戏班的人也在认真准备着，化妆，走戏，对词。
　　待正午寿宴后，宾客纷纷被带到白家的院落听戏，院子里的戏台上已经备好了唱戏要的装备，这时堂会的开场仪式“跳加官”刚结束，戏台后面摞起两张桌子，上面绑一个小黄帐右面放一顶“金踏镫盔头，看来是要进行最后一项仪式“跳财神”。
　　而台下的左右对称各摆着若干份“管座”，中间留出一条过道，一份管座由一张大红绣花桌，正面并列两把官帽椅，垫着大红绣花椅垫，两侧各有两张大方凳组成。白云翔带着白老太太朝最中间走去，而身后的客人以及白湘也随后陆陆续续入座。而詹王府的格格詹婉清为了和白云翔挨得近一些，特地和其他人换了位置，坐到了白云翔身后，詹王爷假意说了几句詹婉清，便随了她去，毕竟先前试探白老夫人的意思，她是蛮中意这门亲事的，所以让两个年轻人培养下感情也无妨。
　　随着客人陆陆续续落座，只见台上一声老生的响嗓，为白老太太贺寿的堂会正式开锣唱戏了。堂会从《天官赐福》这首固定曲目开场，这是一首群唱戏，白云翔一边喝着茶，一边不经意地看向戏台，从那最后站成一排的人中，一眼就认出了周诺，此时他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而这缕笑意很快被在他身后的詹婉清捕获到，她默默地记住了戏班名字，心想要是云翔哥哥喜欢听戏，以后就让他们到她府上唱堂会，这样她也可以好好与白云翔相处了，自此云翔哥哥接过白家的事业，就再也没空和她一起玩耍了，每一次都是匆匆说上几句，他又去忙他军中的事务了，从小她就喜欢跟在他身后，现在感觉自己都快跟不上他的脚步了。想到这里，婉清再仔细看了看戏班的名字。
　　《天官赐福》唱完，白老太非常高兴，笑着吩咐旁边的嬷嬷打赏，然后转头对着云翔说：“翔儿，这戏班不错，以后多叫他们来府上唱戏。”白云翔笑着答应，随后老太太拿过桌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说：“这詹王府带过来的桂花糕甜而不腻，真不错，对了翔儿，你今年二十三了吧，你看你这几年东征西跑的，尽忙着军务，奶奶都快把你的正事给耽误了。”
　　“奶奶，处理自家的事，哪里不是正事了。”说着也准备伸手去拿白老太太旁边的桂花糕，白老太太宠溺地打了一下他的手：“你这猴崽子，少给奶奶打马虎眼，你知道我说的正事是什么，我看詹家丫头就不错，性子好，也对你一往情深，是时候把你们的亲事定下来了，你不愁，我还怕我的孙媳妇跟跑了呢，你觉得怎么样？”
　　白云翔笑着拿了一块桂花糕：“奶奶说得没错，这桂花糕确实好吃。”说完便继续往台上看去了，老太太看他这既不拒绝也不同意的态度，一时也摸不准他的想法，心想：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云翔从小都是个有主意的人，虽然这詹家丫头看上去确实不错，但是看云翔的样子，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喜不喜欢人家这女孩，万一不中意，她老太婆乱点鸳鸯最终可是误了别人的掌上明珠，感情的事还是让年轻人自己来吧。
　　这时台上已经唱完了《蟠桃会》，接下来的曲目是《麻姑献寿》，据说这首可是周诺的拿手好戏，他本来还在猜会不会这次堂会会不会有这首，看来戏班班主选曲目能力还挺不错。
　　伴随小锣打，百花仙子、牡丹仙子、芍药仙子、海棠仙子依次登场唱完，饰演麻姑的周诺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穿着百蝶穿花大红箭袖，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缓缓登台，和着西皮摇板唱到：“好景色艳阳天花林开放，蓬莱岛众仙子齐集山岗。每日里摘仙花酿成琼浆，寿诞日叩金母长寿无疆。”。
　　在一片叫好声中，白云翔看向周诺那张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的脸庞，心想：也许他脸上只抹一些脂粉，化个淡妆，也是极好看得。
　　随着白老太太的连连打赏，这出戏也来到了高潮，而这时本在台上的周诺却意外拿着酒杯朝台下走去。只见他举步如和风拂柳，慢慢地朝老太太走去，边唱边蹲下把酒杯呈给白老太太：“瑶池领了圣母训，回身取过酒一樽。近前忙把仙姑敬，金壶玉液仔细斟。饮一杯能增福命，饮一杯能延寿龄。愿祝仙师万年庆，愿祝仙师寿比那南极天星。霎时琼浆都倾尽，愿年年如此日不老长生。”
　　唱完缓缓转身回到台上，一气呵成，仿佛戏本子里原本就有这样的桥段。白老太太高兴地已经合不拢嘴了，台下的客人也称赞这戏着实精彩，而白云翔此时已经听不进去台上那些仙家们的合唱了。刚刚他就在自己面前，一袭染尽红尘的衣，一唱一抖袖，一颦一回眸，是那般惊艳，灼热了他的眼。
　　而在后台的戏班班主刚刚差点被周诺这临时来的一出吓掉了魂，提到嗓子眼的心直到看见白家老太太笑了，才放了下来，然后转身告诫其他未登台的人，所以接下来的《御碑亭》、《四郎探母》、《龙凤呈祥》等戏，大家都规矩地按照戏本子演唱。
　　整场堂会结束后，客人依次退场，班主找到后台卸妆的周诺，正准备好好说说他刚刚临时改戏本的事，此时白府的刘管家过来，说是白家老太太和白家少爷想见见刚刚唱麻姑的那位老板，还得麻烦周诺跟他走一趟。
　　班主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告诫周诺等会见了白家人别乱说话，毕竟说错一句话就会连累到整个戏班。待周诺走后，段安走近班主问道：“班主，周师弟这是......”
　　此时本来心中七上八下的班主被段安一问，心中突然来了气：“你做大师兄的，让你看好你的这些师弟们，结果现在搞成什么样，等回去我再给你算账。”说完就转身走了。
　　“段师兄，不是我说，周师弟你真该好好说了，今天这一出可真是惊险，要是当时一不小心惹得白老太太不高兴，可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而是我们整个戏班都要跟着完蛋。”伍然在不远处边卸妆边说着。
　　段安叹了口气，看了看周围窃窃私语的其他师弟们，他如何不知今天周诺的行为确实出格了，但他也相信周诺是不可能突然加这一出，肯定是有其他什么考量，不过还是等他回来，先给班主陪个不是，让班主消消气。

　　叁

　　周诺跟着刘管家来到偏厅门口，刘管家便退下了，他只好一个人朝里走，屋里安静得仿佛没有一人，待他仔细一瞧，在椅子后面站着一人，他猜想估计是白家哪位掌事的，毕竟他这种身份的人也不值得白家花大力气来应付。
　　他正准备低下身开口问对方身份的时候，只见对方转过身从暗处走了过来，周诺靠着窗户透过来的光线看清这人，原来是白家少爷白云翔。他心中泛起一丝疑问，这出动白家大少见自己，也不见白老太太和其他人，莫不是自己刚刚那举动得罪了这位白家少爷？看来自己这步终究还是走错了，来不及懊悔，只能硬着头皮问道：“不知白少将在下叫来这偏厅有何吩咐？”
　　白云翔走近周诺，扶了一下自己那金丝镜框，透过眼镜看着他强作镇静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喜悦，周诺怕自己，真好。待他收敛了自己的情绪，不急不缓地说道：“周老板难道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周诺虽然隐约觉得是之前唱戏那事惹了祸，但是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对方不明说，他可不能自己乱了阵脚，于是冷静地回道：“不知。”
　　听见周诺的回答，白云翔觉得他比自己想象得还有趣极了，于是面对周诺坐了下来，嘴角浮起一丝若影若现的冷笑：“虽然白某人平日听戏不多，但据白某所知，麻姑献寿戏里可没有周老板下台那一出呀。”
　　“原来白少是为了这事呀。”果然是这事，周诺见自己没有猜错，继续说下去：“没错，戏本子里确实没有这一出，是周某为了让白老太太高兴，在台上即兴擅自添加的，难道惹得老太太不高兴了？还请白少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周某这回的唐突。”
　　“哦？听周老板的意思，是自己好心办坏事了？”白云翔反问。
　　“如果老太太真的生气了，那周某这次确实是唐突了。”周诺不卑不亢回答道，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料定白家不会对他怎么样，毕竟按照白家的势力，要真怎么样，哪里还等到这个时候，自己刚下戏台估计就被人拖出去了。
　　“只是唐突？那照你这样说，如果是老太太高兴了，你是不是还得来讨赏了。”白云翔挑了挑眉，摆弄着手上的怀表说着。
　　“白少言重了，让白老太太高兴本来就是我们这次堂会的目的，不是吗？”周诺站得笔直得反问对面坐着的白云翔，他虽然确实想靠戏台那一出向白家求些东西，哪知来的是白家大少，他猜不到这位白家大少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是在他面前自己是肯定讨不了便宜的，所以他只求能全身而退。
　　“那如果我说这次老太太很高兴，给你一个讨赏的机会，你想要什么？”白云翔带着一丝恶作剧的口吻抬头看向周诺。
　　“关于赏金，全凭白少做主，周某一唱戏的只是做到自己的本分，别无所求。”看着白云翔嘴边浮起的狡黠，话到嘴边的一些话也被自己生生地吞了回去。
　　白云翔轻声笑了，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向周诺，凑近他耳边说道：“那周老板，我就赏你以后买芙蓉膏一路畅通，好不好。”说完笑着看周诺一脸惨白地朝后退了几步，然后继续说道：“当然，这个打赏有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周诺压住被人看穿的羞耻，咬着牙看向白云翔。
　　“这个条件嘛也简单，就是以后白某人想听戏的时候，希望周老板能随叫随到。”白云翔说完又坐下摆弄着自己手里的怀表。
　　周诺的脸被臊得一会白一会红，他当然知道白云翔那话代表的含义，自打进入这行以来就没少听过官家圈养伶人的八卦消息，只是从来没想到自己也会沦落到这地步，心中生起一丝愤怒：“无耻。”
　　白云翔不理会周诺的怒气，一脸轻松地说：“当然要是周老板不喜欢，白某可以换一个打赏，那就让我的军医帮伯母看看病吧，听说周伯母生病在家卧床不起，我这军医医术不错，让他去看看，相信伯母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如果我还是不愿意呢。”周诺紧握拳头，压抑着自己的怒气。
　　“周老板要还不愿意，那就是不给白府面子了，不给白某人面子不打紧，这不给白府面子那可是打老太太的脸，这老太太要闹起来，我这做孙儿的也只能听他老人家的话把整个戏班的人都处理了，才能安抚他老人家。”白云翔轻飘飘地说着。
　　如果说以前对于白云翔这位白家大少的残暴都是从其他人那里听说的，那么这一次周诺是真正见识了白云翔的手段。
　　紧握着拳头的周诺缓缓松开，他一介戏子真的有路可选吗？苦笑着抬头，看向白云翔：“好，我接受白少的打赏。”
　　本还想逗逗周诺的白云翔，看着周诺眼中闪过的怒火，还是放下了捉弄的念头，一本正经地说着：“既然周老板这么爽快地接受打赏，那么为了表达白某的诚意，明天会有人送上十包芙蓉膏，还请周老板笑纳。白某还有事，就不送周老板了。”说完，白云翔就朝外走去。
　　周诺看着白云翔离开的背影，松开的拳头再次握紧，心中憋着一股气，朝着后台走去。
　　周诺回到后台，大家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等他回来一起走了。这时班主见周诺回来，便拉过周诺说道：“周诺，刚刚白家人找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白老太太问了下这次是谁安排的曲目，他挺喜欢的。”周诺压住心里的屈辱，敷衍地回着班主。
　　“怪不得，刚刚白府的人又打赏了一叠银子。”班主也不疑有他，脸上堆满了笑意地继续说：“不过，我说周诺，下一次你要改台本，记得给我这个班主说一声，这一次好险……”不待班主说完，周诺跟上其他人的脚步出了白府。

　　肆

　　实在没有心情和其他师兄弟一起庆祝的周诺再次推了聚会，一个人伴着昏黄的路灯往家走着，刚下过雨的水泥地上还积着一丝雨水。
　　推开房门，看着床上已经睡过去的女人，他默默地走过去给女人身上那已经掉在地上的被褥捡起来给盖好。然后转身在柜子里拿出那还剩下小半瓶的酒，一个人坐在大门边喝起酒来。
　　不远处的路灯透过一丝光亮，借着光他边喝酒边眯着眼看着房门旁正躺着一只黑猫，全身早已雨水侵透，双眼微闭，后半身尾骨处那被撕裂的伤口正在溃烂，血水活着脓水流成一滩，奄奄一息。
　　他就这样冷冷地看着那只猫，心想：真好，马上就可以解脱了。也许到了死亡这一步，反而没有悲哀了。
　　不知过了多久，路边的油灯忽闪忽闪地没一会就熄了，整个街道变成了死寂的黑漆，周诺看向远处，整条路一下子变长，变得没有尽头，就像他一样，从他打出生开始，整个人生就变得又长又灰暗。曾经他以为自己和里屋那女人不一样，但是现在仔细想来，一个窑姐一个戏子，也都不过是下九流，谁也比谁好不了哪去，刚才白家的打赏，更是让两人殊途同归。
　　好死不如赖活着，不是他们这些小九流的生存之道吗？罢了，一个窑姐的儿子他还奢求什么自尊呢，他知道他娘活不了多久，但她毕竟是给予自己生命的人，曾经也是真心护他来着，他想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最后这段时间能让他舒服一点。
　　周诺苦笑着晃悠地站起来，关了门朝里屋走去。只是他没有看见，黑暗中有个人影一直在默默注视着他，看他回了屋，那人也转身离开了。
　　一觉醒来，被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晃刺了眼，周诺下意识用手去遮挡了下，这时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他心中泛着嘀咕，是谁这么早敲门。待他开了门，看着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小伙子，手里提着一个盒子站在门外。
　　“你是？”周诺疑惑地看向那人。
　　“你是周老板吧，我家少爷让我把这盒礼物送过来。”说着就把手上那黑乎乎的盒子递给周诺。
　　周诺接过盒子，听那人一说他心里七七八八也猜到了盒子里是什么，昨天白云翔带给自己的屈辱感又开始浮上心头，只好挤出一句：“谢谢你，小伙子。”说完不等小伙离开便把门关上，默默提着盒子往里屋走，拆开一看，果然是十包芙蓉膏，白云翔还真是守信用，周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白云翔厉害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周诺也懒得去猜测他什么时候会再找上自己，还是该干嘛干嘛，好好把手上的活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