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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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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露华殿的路上,我被献词抱在怀里,已没有了当初的冲动之情。母亲前些日子秘密传信与我,说早已和蓉姨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商议,趁着年终岁尾宴上,带我偷偷离宫。等出了宫门,为我假造身份,从此天高地远,在不要回来。为何选在今日,因为这一日皇帝要出席宫宴,以至晚归,我拖病不去,他也不会起疑。
于是当天在献词召母亲进宫时,她们便寻了个与我三分相似的女子扮做丫鬟,入宫以后我二人互换衣衫,此移花之法确实可行。不说别的,这女子单是稍微打扮,也有五六分,坐在内室一动不动,神情淡然的模样更像了,应该不会惹献词疑心,毕竟我对他总是冷淡。
就当万事俱备,我随母亲离开之时,没想到献词会回来这么早。
在我眼中,宫门就在咫尺,出了宫门便是天涯路远,逍遥自在,这一切都令我向往。偏偏他太聪明了,只一眼就看穿了母亲的计划,心中泛起的涟漪,再次归于平寂。
一路上我二人无话可说,几位太监在前头打着宫灯,他抱着我走的平稳,有风吹来亦会将身上的大袍披在我身上,我知道他不会责怪我,甚至不会生气,这般模样怕是全天下女子所心想之人吧,可我依旧不愿意留在这儿。
露华殿渐渐近了,整个大殿灯火通明,映的琉璃瓦璀璨如仙宫。门前两个娃娃挑着吉祥如意的宫灯,在这朔风凛凛中静静立着,像是在等着谁,一旁的宫人侍女在身后劝着,可二人无动于衷。
那是长宁和佑安。
他们许是猜到了什么,不愿回寝入睡,身着宫装默默望着这边,眼中盈盈泪水,尤其是长宁。
我心中一痛,推开献词落了地,朝二人跑去将他们拥入怀中。
这一抱才发觉二人双手冰凉,脸颊如霜,怕是在我一走就侯在这儿了。那一丝愧疚,逐渐增加变大,羞得我无地自容。我怎能如此自私,自私到弃他二人于不顾。
“长宁,佑安怎么不去睡了?小心夜风大,惹了风寒。”我摸了一把泪痕,接过宫灯将长宁抱在怀里,摸了摸她的脑袋。长宁撇了撇嘴看了一眼哥哥,没有说话。
佑安绷着一张脸,直盯盯的瞧着我,稚嫩的面容有些怒气。他抬头对着我问道“姨母是想抛弃我们吗?”
这一问,长宁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就哭了,她双手环着我的脖子,趴在肩头哭的稀里哗啦,听到我心里亦是揪心的痛。
“怎么会,姨母只是去宴会上看看皇上,怕他回来晚了而已。”我轻拍着她的后背,向佑安解释。
“你骗人,我亲眼看着那个假的女人待在你的寝宫,躺在你的床上,你就是要抛弃我们了。”
“注意态度,再对你婶娘不敬,朕可是要罚你的。”我正想着如何解释,献词开口了,他瞥了眼佑安,语气冷冷,吓得他缩了缩身子,却也不打算退却。
“是姨母!”对面这个男人,是父王的亲弟弟,亦是他的亲叔叔,是万人敬仰的帝王,也是他的杀父仇人。李佑安暗暗咬牙,藏在袖子里手掌紧握着拳头,愤恨的瞪着他。他知道姨母不愿意待在宫里,就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一切都是因为他!
“你若再敢瞪朕,小心朕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喂猫,再敢对婶娘不敬就把舌头割了,喂狗。”
李献词冷冷的说着,顺带抱走趴在我肩上的长宁,被抱走的长宁本想闹腾,听到这番话吓得僵住了,只看着我一动不动。一张小脸委屈不已,让我有几分好笑。
我总以为他不会喜欢这两个孩子的,可自从二人居住露华殿里,每日都会有人送来小孩子的玩具和点心,亦会教导佑安学识。
若是他能娶个相知相伴之人,定会是一个好父亲吧,我心想。
许是因为亲眼看到李献词杀害了父王,李佑安心里阴影多剩,听了他的话自是无有疑心,当下抿着嘴不敢再说。我到他跟前拉着拿双冻得通红的手掌,放在嘴边哈着热气“姨母不骗你,真的不走,不会抛弃你和长宁的。”
他听我这样说,也不在闹别扭,也许是被献词震慑,只静静问道“真的吗?”
“真的。”我重重的点着头,对他保证“姨母这辈子就看着佑安长大娶妻生子,看着长宁嫁作新妇才能安心啊。”
“姨母”
“嗯?”
李佑安犹豫片刻,有些腼腆,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忽而抱着我的脖子喃喃道“长宁和……佑安需要姨母。”
这一刻我心中竟生出一股甜腻之感,失声笑了出来,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回答“嗯,姨母也需要你们啊。”
我突然明白,太子妃舍不得她的两个孩子,亦是给了我一个留在皇宫里的理由。这些时日有他们陪伴,虽有痛苦,却也甜腻。我喜欢长宁抱着我的脖子撒娇,也喜欢佑安坐在身旁侃侃而谈讲着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这让原本心死如灰的我,好似活了过来。
佑安毕竟身为男子,自知男女授受不亲,听我回答后,也松了手,红着脸垂头不语。我笑他羞,拉着小手往殿内走去,一抬眼,一身黑金秀龙长袍的献词正抱着长宁在门前等候着我们,他依旧是款款深情,温柔目光中藏些人间灯火,也有星河皓月。
我想我终归是再也出不去了,那颗丢在宫墙外的心,也寻不回了。
这四面高墙,层层围囚的牢笼,也只能看着佑安与长宁慢慢适应了。
露华殿灯火渐灭,就在着夜色里,殿内走出一个身材修长的人影,身后跟着一个弯腰提着灯笼的宫人。那人行至殿外,又停步回首望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李明玉死后,李献词就没打算杀了那两个孩子,他知道因着雪儿与太子妃的关系,定不会袖手旁观。倒是这个董氏聪明,知道去母留子方能长远。
唐府的打算与母后的算计,李献词从头到尾都知道,他没有阻拦,就是想看看贺敬知不知情,到底是他想带走雪儿,还是唐府单方面的主意,结果可想而知,宴会上的贺敬并不知情。这也让他对唐府所作所为网开一面,不去追究。
后有那两个孩子的苦情戏,这回雪儿,怕是再也不想离开了。
有福提着灯笼跟在主子身后,本以为今日会歇在这儿,没想到将三人哄睡了,皇上又独自离开。他也搞不懂皇上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更加确信,露华殿里的这位定不能怠慢了。
今夜月光清冷,料想明日定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母后还在明安殿等着?”
有福听圣上问起,想到侯在大殿里的太后,应了一声。照理说太后当年也是因先皇冷落才遭受众多苦难,如今坐稳西宫主位,也该颐养天年了,何必再计较当初对错呢。
“走吧。”李献词抬头看了眼天边一轮明月,轻笑一声。也许等到明日,有人能看到初生的旭日,而有的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主仆二人在夜色中离去,幽静的皇城像是一座高山,一座坚不可摧的高山,将城里的人牢牢压制在里面,囚禁终生。
月色渐消,天边晨光熹微照亮了整座皇城,忙碌的宫人穿梭其中,忙忙碌碌的为主子们准备膳食,直到寿安宫里传来一阵惊叫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太后自缢了,就在寝殿的房梁上,三尺白绫了断终生。死时身着雪青一色长袍,墨发半绾仅一只青簪子束发,床上放着太后穿的宫装和发冠,摆的整整齐齐,定是她生前理了又理。
我到的时候,寿安宫只有献词一人,他枯守着母后床前,整个人萎靡不振,痛不欲生。见我有在身旁回身抱着我,一颗脑袋埋在我的怀里,一双手环着我的腰,颤抖不止。
“雪儿,我再也没有娘亲了。”带着哭腔的帝王,更容易令人心软。
我内心挣扎几番,还是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失亲之痛我未有体会,不知该如何劝慰,便是说再多也不能缓解献词内心的苦楚,索性就陪着他侯在这儿,不言不语。
整座寿安宫里死气沉沉,躺在床上的太后也被献词用白布盖住了脸,并换上了太后寿衣,等司天监测了吉时才能入殡。
后来皇帝守灵三天,三天内不吃不喝守着灵堂,人也是肉眼可见瘦了一圈。我陪同他侯在寿安宫,也待了三天。一同呆在那儿的,也有惠安宫的乔羽。
我虽食了些五谷,却未近荤腥,本想劝献词多吃些,他执意如此,便作罢了。不出所料,三天后因体力不支昏倒在地。
好在太后不比先皇,如今新帝继位提倡俭以养德,太后的葬礼自然朴素了些。直到尸骨埋在皇陵里,我才喘了口气,自从那日献词昏倒,便有乔羽主持大局,她倒是对得起才女这个名号,如今待在宫中才多久,掌管事物竟是手到拈来。虽然往日我从不曾过问,也不曾管理后宫繁琐,却也知晓其中辛劳。
因无所事,照顾献词的活儿就落到我身上了。看他因母后去世而劳累,说不心疼那也是假的,毕竟幼年积累的情感,怎能说散就散了。以至于这些时日我与献词同进同出,待晚间自是各自卧床休息,他睡在外间,我睡在内室,倒也相处的很好。
而这天,躺在床上的献词喝了药,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的看着我,轻声细语说了一句话。他说:待到上巳节,为母后守完丧,我便为你举行一场封后大典可好?
我心道不好,封了后,我连心中仅存的那点念想都没了。可看着他那坚定的眼神,又觉得一切都是空话,他也不是再同我商量,只是告知我而已。
无能为力四个字,我已经体会的太多了,既然不能反抗,那就顺其自然吧。于是我点点头,只道一切从简便可。
献词没有回答,他定定的看着我,嘴见的笑意越来越深。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从前的献词了。不是因为他痴病已治,而是因为他开始有所图谋了吧。
至于图谋什么,我并不在意,除了一个身子,我还能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