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碎片》lovelesbian

6、久别相逢

　　随后的几天我过得十分平静，每天定时到叔叔家与他聊天。我没有向叔叔提起有关李筱的任何事，也没有再和李筱联系。
　　日历上的纸一张张地被撕去，秋天的气息越来越淡。相反地，初冬的脚步渐渐逼近。即使身上的衣服越穿越多，却也无法掩饰叔叔日渐消瘦的病体。

　　看着这样的叔叔，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李筱的联系方式给他，又害怕会弄巧成拙。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叔叔在沙发上休息时，手里还紧紧拽着那个吊坠，甚至将它按在胸口的位置上。
　　叔叔无意识的动作却让我更加难过，他的嘴里还呢喃着“筱筱，筱筱……”。我知道他一定不是在叫我，而是在叫她。当时我就决定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让叔叔和李筱见上一面。

　　至少让叔叔的一片痴心有一个明明白白的结局吧。

　　我清楚地知道李筱不会再愿意来见我了，但是我还有一个人可以求助——叔叔的好友王老师。

　　在我刚和他说明意向时，王老师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他说这是叔叔的私事，我们最好不要插手。无奈之下，我只好又哭又闹，好说歹说才让他同意把李筱约出来，至于后面的事他是一概不管的。
　　我擦着红通通的鼻子连连点头称是，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反悔。
　　王老师无奈地看着我：“晓若，你这又是何苦呢？你叔叔他……”
　　我促狭地笑着，赶紧扯开话题，约好了时间地点。
　　送我离开时，王老师似乎想和我说什么，不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注视着我渐渐脱离他的视线，然后轻轻地摇摇头。

　　我选的地点还是学校，这是唯一一个叔叔愿意去而又不会生疑的地方了。到了周末，王老师会以老同学见面联系感情为由把李筱约到学校，我估计他自己是不会出现的。
　　叔叔对于我的要求显得有点意兴阑珊，不过他最终还是同意与我走一趟。我想叔叔可能不想再重温那些已经永远消逝了的往事，却依旧挡不住内心的渴望。如果不是他真心愿意去，我说破嘴皮子也是没有用的。

　　周末很快就到了，我一早醒来，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既兴奋又紧张。幸运的是，今天的天气很好。要不然我还担心叔叔的身体会撑不住，他现在甚至比林妹妹还虚弱。
　　我们走在那条种满蝴蝶草的路上，叔叔的注意力几乎全在那些盛放的花儿身上。

　　初冬的早晨还微微有些冷意，不大成熟的寒风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往我们身上冲来。蝴蝶草被它们折磨得有点东倒西歪，却透着一丝颓废的美丽。我瞥了眼叔叔，他的状态还不错。温和的阳光洒在我们走过的路上，两个并行的影子逐渐变得丰满起来。
　　或许今天会是美好的一天。

　　我和叔叔在学校漫无目的地走着，我在心里不停地期盼李筱的到来。
　　远出模糊出现了她的身影，我心一惊，匆忙转头看叔叔。
　　叔叔似乎比我更早发现了那个影子，他就那样突兀地停在跑道中间，眼睛定定地朝那个方向望去。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我还在他身边，一时间，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叔叔的眼里充满了渴望和害怕，我无法想象如果“她”不是他所期待的，那叔叔该会有多失望。庆幸的是，我知道叔叔这回绝对不会流露出那样的神情了。
　　随着身影的靠近，叔叔的呼吸由重到轻，他的身子也无法抑制地左右摇摆。叔叔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红晕，衬着他病态的惨白的脸，竟会给我别样的惊艳。他的双手在两侧握紧，上面的青筋好像也在激动地跳跃着。
　　近了，更近了，直到李筱彻底在我们面前站定。

　　我基本上已经听不见叔叔的呼吸声了，他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儿，仿佛下一秒他俩就会被拆散在天涯与海角一般。叔叔的视线带着痴迷和不可置信，眼眸深处却是深深的喜悦和情不自禁。他的手伸向李筱，像是要用肌肤间的触碰和温热来确定这是真实的，而不是想象中的水月镜花。不过在即将触摸到李筱的脸时，叔叔又猛地缩回了手。我想他是宁愿这是一场梦境也不希望自己唐突的举动会吓走心目中的人儿。
　　叔叔的表情让我想到了“饮鸩止渴”，他现在无所畏惧地把李筱当做梦中的礼物凝望，却不去想当她再次消失时自己会不会心如刀绞。叔叔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我甚至可以听到他即将冲破喉咙的呐喊和欢呼。

　　再看看另一个人，她和叔叔一样愣住了。李筱一定没有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叔叔，更不会想到叔叔现今的尊容。即使她已经知道叔叔命不久矣，也一定无法想到叔叔竟会憔悴如斯。
　　李筱今天穿了套淡灰色的衣裙，栗色的头发微微卷曲着，乖巧地垂卧在她的肩上。现在的李筱就像从叔叔的画像里走下来一般，没有了刚回来时不合时宜的洋气，淡去了与我见面时若有若无的敌意，诗意得不像一个将近30岁的已婚妇女。

　　反观我的叔叔，他俩不再是画像上那样登对的情侣了。哪怕因为李筱的出现让叔叔的眼睛重换光芒，让叔叔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也始终无法抹去叔叔被病魔摧残过的痕迹，无法让曾经的美少年继续风流倜傥。
　　李筱也是直勾勾地注视着叔叔，她的脸上基本看不出什么大的情绪起伏，或许是因为我在他们见面的一瞬间只留意了叔叔，而错过了李筱的神情。现在她的脸上能读出的只有淡淡的笑意和……怜悯。

　　是的，是怜悯。我不知道是我看错了还是怎么回事，李筱似乎真的对叔叔没有了爱意，甚至连一丝关心和担忧都不愿施舍给叔叔。还陷在相见的狂喜中的叔叔可能还没注意到这些，如果他发现了又会做何反应呢？
　　现在他们两个就像宝玉和黛玉一样痴了，只知道静静地凝视对方。

　　很久之后，见到他俩还没有交流的倾向，我只好“不识趣”地用干咳打断了这两位的“相对无言”。
　　李筱很快就反应过来，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转过头去。
　　叔叔还是一副傻傻的样子，见李筱瞥过头才反应过来。他一边继续看着李筱，期盼她的回头，一边甚至颇为幽怨地瞄了我一眼。

　　天哪，这是我那个病怏怏的叔叔吗？为什么像个一个初涉情场的少年一样呢？看来我以前的担心完全是无用的，只要李筱肯来，叔叔就心花怒放了。
　　现在，我只希望李筱能看在叔叔生病的份上对他好点，至少不要讲些刺激他的话。
　　“我才想起有件东西要买，你们先聊。”我冲叔叔眨眨眼，不知道他是不是收到我的信号了。
　　李筱了然地点点头，我想她一定明白自己被人设计了。
　　我跑得很远后才回头看他们，发现他们已经并肩漫步了。如果忽略两人之间刻意制造出的距离的话，画面还是挺赏心悦目的。

　　我在学校门前的冷饮厅内百无聊赖地坐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才会比较恰当。
　　太阳渐生渐高，空气也变得暖暖的，我开始昏昏欲睡，直到瞥见他俩的身影在门前出现。
　　我赶忙结账出门，跑到他俩视线的盲点处。

　　两人看起来是在分别的样子，由于背对着我，我基本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不知道这次见面结果是好是坏，盯着叔叔的背影也盯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多久，叔叔和李筱就背道而行了。我匆匆向叔叔奔去，眼角看到李筱的背影坚定地向相反方向走去，没有一点回头的迹象。
　　“叔叔，等等我。”
　　叔叔停下脚步，我三两步跟上了他的步伐。这是我印象中自叔叔生病以来走得最快的一次。叔叔的表情看不出明显的喜怒哀乐，他淡淡看了我一眼。
　　我们一路无话地回到了家。

　　分别的时候我不禁有些沮丧，难道最后我还是做错了吗？
　　耳边忽然传来叔叔的声音：
　　“晓晓，谢谢你。”
　　我回头一看，叔叔倚在他家门上，温柔地对我微笑。
　　回给他一个大大的笑，我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远方传来正午12点的钟声，一切似乎都是美好的。

　　我以为那次的见面会让叔叔的病情有所起色，谁知道还没过多久，叔叔就因为再次咳血晕倒而被送到了医院急救。医生甚至给叔叔下了病危通知书，爸爸犹豫了好久才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坐在手术室前的椅子上等叔叔，爸爸妈妈去为叔叔的住院做准备了。虽然我的神情很镇定，可我心里清楚地了解我比谁都怕叔叔会一去不复返。我怕手术灯灭时医生面无表情地告诉我他们已经尽力了；我怕看到叔叔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被冷漠的护士从夺去他生命的手术室里推出来；我怕冷冰冰的白被子完全遮盖了叔叔的面容；我怕再也见不到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的叔叔。

　　为什么我要自作主张地让他们见面呢？如果没有见到李筱，叔叔是不是不会这么快发病？可是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我仍然相信叔叔最想见的肯定还是李筱？

　　我拨通了李筱的电话，不过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
　　“你好，请问找谁？”男人的声音很好听，那是一种让你觉得温暖觉得安心的声音。一瞬间，我甚至想向这个陌生的男人倾吐我内心的无助和害怕。
　　“你好，我想找李筱。”
　　“好的，请稍等。”男人轻轻放下电话，我模糊地听见他在喊着“筱筱，筱筱……”
　　电话很快被人接起：
　　“我是李筱，请问哪位？”

　　听到李筱声音的一刹那，我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的害怕，“哇”一声哭出来：
　　“你可……可以来一下医……医院吗？我叔叔他……他就要死了。”
　　李筱被我抽泣的声音吓坏了，她连声回答：
　　“晓若，你别哭啊。好好说，没事的。乖，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像有魔力一般，安抚了我激动的情绪。或许潜意识里我已经把她当成了我的婶婶，才会如此地信任她。在李筱的柔声安慰中，我断断续续地说清了事情的经过。当她答应我很快就会赶到时，我才猛然觉得心里的一颗大石落了地。

　　李筱来到医院的时候叔叔还在手术室里。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地等待她的到来。

　　李筱缓缓地走向我，在我的身旁坐下。她温和地将我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李筱的动作那样的温柔，就像小时候妈妈哄我睡觉一般。在她有着淡淡幽香的怀抱里我渐渐真正冷静下来。
　　感觉我的稳定，李筱放开我，双手撑住我的肩膀。她漂亮的眼睛认真地看向我：
　　“晓若，你叔叔一定会没事的，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点点头，没有任何怀疑或是犹豫。
　　李筱对我的信任很是高兴，她冲我感激地一笑。那个笑容和吊坠照片里的笑容一样温暖了我的心，我不禁回应她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我们并排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一时间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很想问问她那天和我的叔叔都说了些什么，与他今天突然的发病有没有关系。但是我又觉得这是他们的隐私，我没有立场去过问。
　　大概是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引起了李筱的注意，她笑着侧头问我：
　　“有兴趣知道我和你叔叔的事？”
　　我忙不迭地点头，生怕慢一点就会错过这一绝好的机会。
　　“可是我们的故事很长很长，你有耐心听吗？”
　　见我还是一样坚定的神情，李筱叹了口气，开始讲述她和我叔叔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