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黛辞卿》某日封笔

2、妈妈喜欢 你我之间，

　　正当杭之渊内心同自己激烈斗争的时候，今天除新娘外的那个最漂亮的女人已经坐到了她身边，手撑着头看他:“好久不见啊，前校友。”
　　他目光落到她挽着酒杯的手指上，又挪到她的脸上。对这副浓妆颇有些厌恶，也不知道涂了多少的粉底液，一笔一笔描出的长眉，眼线让原本看起来无辜娴静的杏眼上挑了些，大概就是刚刚那群男的说的什么，眼波流转，眉目生情杭之渊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大唐美人人间富贵花之美，就算说她是狐媚也不为过。而那樱桃小口上敷着一重鲜红，恰像是一把利刃扎进他心口流下的。甚至是她身上并不算浓烈的香气，都让他感到快要窒息。
　　风尘气，他在心里骂道，冷淡地直视前方，坐直身子，等着她说话。
　　林清黛见他不理自己，觉得没意思，嘴里嘟囔了几句，正说要离开，就见他眼刀飞过来，凶狠异常。林清黛心中一怵，条件反射一般缩回了刚刚坐的位置。
　　“你还是这么不想理我啊。”她玩着酒杯，目光专注于酒液在灯光下的剔透。
　　“没有。”
　　“那真的是好久不见啊，除了在□□空间和微信朋友圈，我只在百度推送上看到过你的样子。”至少有十年了吧，但其实一个远不止这些，远她们分手之前，这些就是他们之间的全部联系了。
　　“我不常上网。”
　　“嗯，我原来很喜欢，后来越来越忙，就很少玩手机了。”
　　“订婚这么大的事，也没见你提。”话说出口，杭之渊就开始后悔，只好清咳了一声为自己掩饰，又怕她没注意，急忙补充，“刚刚梁辰问我的，他好奇你为什么不公布给大家。”然后一句话也不多说，坐得更加端正。
　　然而她没说话。
　　他只好按耐着心思继续问下去：“一定很出色吧。”当年临近毕业，他一再试探，她只一味作糊涂状搪塞过去。
　　“其实没什么，就我在北京的前同事，主要是……我妈喜欢。”
　　杭之渊眯起眼睛，舌头摩挲着口腔，多可笑的借口，他怎么记着，她妈妈当年也很喜欢他呢。
　　“别胡扯了，你是被爱情冲昏头脑到什么地步，才能想要结婚啊。”
　　他们在一起时，有次去接她吃饭，进门前听见教室里的女孩子在聊婚育观。她的一番言论让自己尴尬极了，躲了良久，结果是她的嗔怪，埋怨自己一贯磨磨蹭蹭，时而迟到。
　　他感到有点这个故事情节已经相当戏剧化了，不愿意再和一个满口胡言的醉鬼多纠缠，起身离开前，像是想起来什么，微微俯下身子，用别人听不见的低音对她说：“林清黛，你之前发消息问我说，如果有重新开始的机会，我会不会做不同的选择。我当时没理你，现在想告诉你答案了。绝不可能，因为你我压根不是一路人。”
　　远方围观的不明真相群众只看见男方大步流星毫不留恋，而女方也未见多落寞悲伤，只是面色如常地按了按太阳穴，大概是酗酒后的头晕。于是林清平看到后放心地离开，走了几步后却突然停住。等等！酗酒？这什么时候是林清黛的作风？一向告诫她酒精损伤大脑皮层的林医生刚刚掂了只酒瓶子去找的人？林清平盯着堂姐姐原来座位上的空酒瓶，感觉整个世界都诡异起来。梁辰大概没说胡话，姐姐不是不喜欢男人只想找人凑合结婚，前几天那位满脸胜券在握的许先生，估计是悬了。
　　林清黛好半天鼓起的胆子打了水漂之后，成功丧失了和前男友再沟通交流的斗志，朋友是没法再做了，喝了酒之后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干出点什么，于是欣然决定向主人告辞。
　　歇过这两天假，明天还要回医院上班。病人，报告，学生……事情像办公桌上堆的纸片一样纷至沓来，林清黛感觉，太阳穴好像更疼了。
　　提包里的手机响起阿黛尔的老歌《someone like you》，她看了一眼名字，主人是从前出过次不轻不重的车祸在她病房住了三个月的一个二线女歌手。当年临出院时承蒙她的交情，得了张想听却买不到，还没法开口直接问熟人要的演唱会门票，现在只怕是人情在手，不得不还。
　　“林姐，最近忙不忙啊 ”她声音婉转，尾音撩人，让人立刻想起她唱歌时一重又一重的转音。这嗓子，就属于老天爷天生赏饭吃，甚至能摆脱同性相斥的普遍规律。
　　“还好，不算忙。”她答得温和简短，静等着下文。
　　“嗯…想找你帮个忙。”她吐字缓慢而模糊，对男人是魅惑，对女人，倒有些撒娇的意味。
　　“我帮得上？”
　　“是我上司啦，她妈妈生病了，人老了心脏弱，想装个起搏器。我一想你就是正好是这方面权威诶，所以就答应下了来问问，不过来找你的人那么多，我担心你太忙了，当时就和总监说，找林主任的人能从她科室排队到市医院大门口，我的面子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她顿了顿，等待着自己恭维和关心发挥效用，“和林姐姐比起来，倒是我这两年比较走运，也没多少工作找我，过着清闲日子。现在待的的这家唱片公司很难签，虽然年底就到期了，但是别人还羡慕呢。”她不着痕迹地说着自己的难处，却也没掩盖话音中的小小希冀。
　　“你把病人具体情况发给我，我现在联系。”
　　“好的好的，谢谢美丽善良的林姐，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一定请你吃饭。”
　　“医生的空可不好找，我心领了。”
　　“那哪行啊。您不愿意吃饭，我就再给您找演唱会的票，想几点几点，想要谁要谁，有总监撑腰，咱们让歌手顺医生时间。”
　　她一副有人撑腰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成功逗笑了林清黛。

　　老太太的其实身子骨硬朗，大概是人到暮年分外在意身体，健康上一点小问题都要最大化。在病人的强烈要求和家属的妥协纵容下，考虑到老人家里财大气粗的基本背景，林清黛绞尽脑汁地安抚自己的医德，为她安排了一个最漫长最费钱的专属疗程。老太太看到之后，心满意足地躺在病床上，跟家里孩子好好把林主任的医德高尚心思细腻夸了一通。
　　术前一周本来没什么太大的安全隐患，至多是对老人家而言的一般要求，戒生冷避辛辣，老太太却不放心。刚开始，老太太每天都要把食谱拿来请示，然后才肯交给儿媳妇做好送来。第三天她学乖了，提前写好饮食注意事项，希望老人儿媳提前对照。然而，第四天开始，又无可难何的每日送去一份字迹工整的手写当日食谱，甚至注明了当日天气个人指标影响食谱的原因，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
　　除此之外，林清黛还十分自觉地每天往七号病房跑三趟，以便解答疑惑与舒缓心情。听她儿媳说，老太太拿到食谱后万分欢喜，跟自己几个老姐妹挨个打电话讲林医生多专业多负责，想想这星期的经历有重复的可能，林清黛觉得自己的腿有些软。
　　有同事笑她快成了高级护师，突然爱心泛滥，整天不务正业地提供心理援助，她也只是笑。
　　自己母亲和老太太同岁，过够了苦日子，等她从医学生熬成了医生再到心外副主任，她母亲已经失去了判断的能力。阿尔兹海默症的可怕，她第一次从教科书上认知时就已知晓。父亲的暴躁与母亲的痴呆，使她一想起就会紧绷神经，给了她像是要上战场送死般的紧张，叫她甚至不敢面对自己的父母。只有一个人躲在上海，用银行打回乡的大笔数字，换取片刻活下去的希望。
　　何阿姨的心态她完全可以理解，并不是几个小护士说的摆阔。她大概只是想，让自己的情况看起来更严重些，以便于多多获取些子孙的关心。
　　于是她一边安抚老人同她聊天，一边劝她的儿媳多换班，自己清闲些，老人也开心。

作者有话说

　　妈妈，这是个很复杂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