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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角书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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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桃园镇回来,唐要变了个人似的,一扫前段时间浑噩度日的低靡,工作热情高涨,每天起早摸黑,不仅亲自参与风扬新品的外形设计,还总是一身正装,将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地出去跟人应酬,一连谈下来好几笔业务,一下子让底下本已习惯了无所事事的人忙得焦头烂额,得知人手不够,唐要还让王小去艺术学院找来几名研究生兼职。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完成风扬的设计稿,收到盛杨还算满意的答复后,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泄气的皮球,突然又被掏空,变回了之前无论干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
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在国外都能很有效率地做好每一件事的自己回来后反而变得差点连生活都要不能自理了。
唐要心情阴郁之下,将自己关进了画室,在画室里放纵地消沉了两天,出来后就在网上订了机票,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对父母说了自己要回英国的决定。
他没办法再在这个离宁书远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的地方待下去。
太煎熬。
听了他说的话,秦研和唐志海默契地对视一眼,放下餐筷:“你不是都已经成立好工作室了么,为什么又突然想要出国发展了?”
唐要本想直说我也没打算回国开拓事业是你们硬逼着我回来的啊,不过他知道这话太伤人,于是将话囫囵吞了下去,睁眼瞎说:“我这边的人脉不行,工作室运转不下去。”
“所以一开始我就说让你跟你爸爸的公司合作,或者让他帮你多宣传宣传也好的呀,你又犯脾气不肯。”好不容易才把儿子哄回来,秦研自然是舍不得再放唐要离开:“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唐要咬着筷子不说话。
过了会儿,唐志海开口:“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唐要点头,如实道:“我订了三天后的机票。”
“要要,你……”秦研保养得当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悲伤:“你怎么舍得呢?”
如果她早知道这个儿子在被送出国后就会不愿意回来,那她当初怎么也不会主动提及让唐要出国深造这件事。
“妈,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你也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唐要看着自己的父母,安慰道:“或者,再过两三年,等爸把公司慢慢交出去,你们也可以像小姑一样,到英国来定居,到时咱们一大家人都住在一起,我一定多抽时间陪你们。”
他爸白手起家,年轻时没少拼搏,等到他这个年纪才要的小孩,虽然现在还看不出一丝老态,但他已经六十出头的这个事实也不容忽视,是时候适当卸下重担,准备颐养天年了。
“你要实在想出去,那就出去吧。”唐志海微叹了口气,“我和你妈在这个城市生活惯了,你以后千万记得常回家就好,不要再像过去那些年,怎么都叫不回来。”
唐要自觉亏欠地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了,不会的。谢谢你,爸。”
“老唐,你、你怎么忍心再让他离开家呢?”秦研眼角湿润,哽咽道。
“算了,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想法,咱们拦不住的。”
出发的前一天,唐要开着车在这个自己生长的城市中兜圈,兀自地伤春悲秋。
大半年前,答应父母回国时,他是真的想要叶落归根的。说着另一种语言,一个人作客他乡的滋味并不那么好受。
他以为他能坦然接受时过境迁的现状,却在最后唯一的希望破灭掉后溃不成军。他知道当辛玥再次接到他的越洋电话后又会破口大骂,指责他的背信弃义和胆小软弱,他也知道在确认了宁书远结婚生子,没有了他照样过得很好后应该重振旗鼓、大步向前,认真过好自己的人生,不求能觅得终生幸福,起码不要再虚度光阴。
但他努力尝试过了,太难了,他真的做不到……
在陌生的国度,他尚且能自欺欺人,尚且能给自己虚构一个有人相候的期待,而回到与宁书远咫尺相隔的这方土地后,他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雪上加霜的是,他那颗躁动的心还怎么都安分不下来。
他怕再待下去,会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沦落成宁书远所不齿的那种人。
唐要摇头苦笑,真想知道宁书远究竟给自己施过什么魔法,竟然能让他挂念了十年都还难以放下。
和初恋情人盛杨分手后,他曾经悲痛难耐,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忘怀这个惊艳了自己时光的人,毕竟是在彼此都最纯粹、最美好的年华相遇,一起吃喝玩闹,一起离经叛道,然而却不想,大悲大痛过后,他竟然对这份足够刻骨铭心的感情说淡就淡了,对那个曾经轻易就能让他满心欢喜的人也说忘就忘了,甚至当盛杨再次带着满腔无法释怀的情意出现在他眼时前,他心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而将宁书远隔绝到千里之外后,他也曾以为天性凉薄的自己终究会慢慢淡忘掉这个人的。分手时他心里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闹,没有那种痛彻心扉的体验,那时还疑惑怎么自己对宁书远的感情还不及对盛杨的深,后来才明白,这种逐寸逐寸侵心蚀骨的淡淡情伤才是最折磨人的,宁书远就像一个在他心尖儿上生根发芽的毒瘤,摘不了,戒不掉。
只能认命。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步入熟悉的校园,唐要这样自我安慰道。
正逢五一长假,师范学校里没有多少学生,唐要穿过有些清冷的梧桐大道,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研究生住宿楼外。
从这里进去后走到底,左拐,第三栋建筑,一单元,0219……唐要被已经变为电子化管理的大门拦在门外,于是只能在心里默忆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线,幻想自己再次进到了宁书远的寝室。
从学生住宅区出来,唐要想再去图书馆看看,途中经过一角书吧,脚步微顿。
一路走过来,许多他还有些印象的店铺都已经不在或改头换面了,这个位置偏僻的书吧居然还保持着原貌留存了下来。
想到宁书远曾在这里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工,而自己也曾为了宁书远在这里面打发过许多时间,还干过不少正经或不正经的事,唐要嘴角牵起一抹甜蜜的笑,踩着台阶进到店里。
入耳的音乐曲调舒缓,唐要点了一杯咖啡,坐到书架深处绿植密布的玻璃窗前,随手拿了本杂志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
还没将身心放松下来,外面忽然开始落雨。唐要反盖住翻到一半的杂志,靠着沙发后背,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闭目凝神。
宁书远冒雨奔入店里,对在吧台值班玩游戏的人说:“不好意思,小林,有点事耽搁了下,来晚了。”
“宁哥,来啦?等我一下,几分钟,打完这把。”林原手上动作飞快,说话间头也没回。
宁书远到阁楼拿了根毛巾,擦干了头上的雨水,又换了身干爽的衣服,下来时林原调出电脑里的财务报表,同时递给他一册厚厚的账本:“宁哥,来对账吧。”
宁书远搬了张凳子坐到林原身旁,两人分工协作,花了个把小时盘点清了书吧上个月的财务状况,结束后宁书远对林原说:“等雨下得小点,咱们一起去吃饭吧,我请客。”
“今天就不了,有个室友过生,我要去取蛋糕带回去,没事的话我这就先走了。”
闻言,宁书远不好再挽留,关心道:“那你带伞了吗?”
“店里有一把前些天别人落下的,一直没人来认领,我暂时借用一下。”林原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的东西,看了看他:“你今天也在店里睡吗?”
“看样子只能这样了。”宁书远浅笑道。
林原挎上单肩包,走之前想起什么,叮咛道:“对了,A2那桌的客人好像还没走,你锁店门前记得过去看看。”
“好,我知道了。”
林原走后,宁书远找了本书,坐在进店门口的位置,享受这难得清净的闲暇时光。
时间一晃而过,宁书远到饮水机前蓄了杯水后,看了看表,都快七点了。雨势渐小,腹中空空,他有点想出去觅食了。
又等了半个钟头,等到本就阴沉的天色完全灰暗了下来,宁书远起身,沿着外侧的弧形书架往自己最偏爱的那个角落走去。
见到一双大长腿无处安放,整个人憋屈地蜷缩在单人沙发上睡得香甜的某人时,宁书远难掩惊讶之色。
唐要怎么会在这里?特地来找他的吗?
他的双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到唐要身边,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想要摸摸这个人褪去了青涩,陡然脱变得成熟的脸庞。唐要心有所感般动了动头,宁书远心虚地迅速收回手,后撤一步站开,心如擂鼓地看着唐要轻颤着浓密而细长的眼睫睁眼醒来。
入目的是一张自己描摹过不下千百次的无比熟悉的面孔,唐要揉了揉眼,嘴边绽开一个安心的笑,没有多想便撑着上半身坐起,长臂一捞,倾斜着身体,抱住了宁书远的腰肢。
嗅着这人身上那股独有的书香气,唐要心满意足地埋头蹭了蹭,嘟哝道:“书远……我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