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益》狄海德

3、第三章 “我说他是

　　大胖小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因为哭泣，他连话都说不连贯。早就开了摄像机的刘益扛着摄像机走近了，认真仔细听了下，大胖小子一直在重复着几句话——“你们逼我的”“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今天就要让你们不好过”……
　　刘益一听，心里就全都清楚了这是怎么回事。
　　但是刘益并不打算用这个来报导。他把镜头对准了大胖小子凶狠的表情和过激的动作，还有大胖小子怀里那个被吓哭的男生。
　　但还差点什么东西。他看了眼大胖小子的□□，又看了眼站在大胖小子前面、一直试图稳定大胖小子情绪的毛君易。
　　学生们都在教室里不敢出来，但他们都趴在门口和窗户处围观。还有的学生不知道怕，仍然不断刺激着大胖小子——“肥猪，你开枪啊，你是男人就开枪打死校长和曾大强啊。你就是死肥猪一只。”
　　“你别激动。”毛君易一只手往后焦虑地挥了挥，想让那些煽风点火的学生闭上嘴巴，一只手伸到身前。她恳切地看着情绪越来越激动的大胖小子，“有什么事情我们放下枪，好好沟通。你开枪伤害别人，你是要坐牢的。你想想你的奶奶，你的奶奶那么疼你，她不会忍心看到你坐牢的。”
　　“我奶奶还让你不要再让他们欺负我了！”可是大胖小子的情绪并没有得到安抚，他歇斯底里地对着毛君易大喊，“你什么都没有做！你什么都知道但是你什么都没有做！”
　　在一旁的刘益挑了挑眉。
　　保安已经悄悄绕到了大胖小子的身后，毛君易对着保安使了眼色，暗示保安先不要轻举妄动。她尴尬地笑了下，对大胖小子说：“是，我承认在这件事上，我监管不力。你放下枪，我给你正式道歉，好吗？”
　　大胖小子紧紧攥着手里的□□，直直指着毛君易，步子甚至还朝着毛君易的方向进了几步，“最应该死的人是你。”
　　“就等你这句话。”刘益窃喜，暗暗在心里说道。毛君易急了，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刘益看了一眼毛君易。
　　刘益扛着摄像机对大胖小子说道：“同学，同学，你好。我想问问哈，你这把枪从哪来的？好酷啊。”
　　大胖小子被刘益的话分了神，他下意识地开口：“网上买的……你谁啊，别靠近我！我不想伤害无辜的人！”
　　“哎哎哎，别激动。”刘益连忙喊，不一会儿，他又笑了。正当毛君易和大胖小子都不明白他在笑什么的时候，刘益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可你这枪也是假的吧……”
　　“——谁说是假的！！”大胖小子把怀里的男生往外一推，随即男生趔趄地跌倒在地。与此同时，大胖小子举起了枪，瞄准毛君易，按下了扳机。
　　说时迟，那时快，刘益冲到毛君易身边，大力推了毛君易一下。照道理应该是射不到毛君易的，但大胖小子因为太紧张，准头实在有点差，子弹还是从毛君易的胳膊边擦了过去，给她的胳膊留下一道血痕。
　　保安立刻冲上去把不断挣扎的大胖小子按住了。每间教室里都传出了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大胖小子绝望的哭喊声被同胞们的呐喊声死死按住，刘益听不到从大胖小子出来的一丝声音。
　　但他听到了毛君易在晕倒前跟他说的一句话。他笑了笑，转头把架在石柱上的、还在开着机的摄像机扛走。
　　“你是故意的。”

　　没有什么比反社会人格更反叛，更抓人眼球。
　　大家都是在小说上、电视上、电影里接触到反社会人格，要真在现实生活中出现了这么一个，他们的心情肯定是既害怕担忧，又觉得刺激兴奋。
　　既是如此了，他们对这个新闻的关注度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降低。茶余饭后、上下班路上、朋友闲聊间，他们嘴里最常提及的，肯定是那个被揪出来、放在阳光底下接受大众审判的具有反社会人格特征的人。
　　所以，其实很多时候，你不知道是先有反社会人格，还是大众的猎奇心催生了这么一个人格。
　　但事实如何，对刘益来说并不重要。
　　他刘益心里清楚知道大胖小子其实就是活生生的校园霸凌的受害者，他的同学们、甚至是那些知情不报的老师们和校长，也全都是“加害者”，是“帮凶”。但校园霸凌多常见啊，近几十年来，有学校的地方就有霸凌，媒体报道都报道烦了。而如果刘益自己还把这件事当成是一件校园霸凌案件来处理报导，大众看了也就慷慨激愤一下，随意抨击一下，回过头关上门仍然教自己的孩子——“人家打你记得打回去。”
　　但很少有新闻是直指反社会人格的。
　　“反社会人格”这五个字，对政府和警察机关来说，能让他们头疼一整年；而对大众来说，这五个字就是他们的兴奋点。
　　在这个案件里——刘益甚至连权威的心理学专家都没去探访，就已经写好了新闻稿。
　　“疑似反社会人格少年手持□□伤害学校校长，称‘最该死的人是你’”。
　　刘益把新闻稿发给编辑部，让编辑部加急排版发出。不一会儿，吴大龙就让刘益进他的办公室。
　　“反社会人格？”吴大龙看着刘益。
　　刘益点头。
　　“有医院的专家证明吗？”
　　“我在现场看到了整个过程。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我，这个学生就是反社会人格。”刘益面不改色心不跳。
　　吴大龙又看了一眼刘益，不说话，转而专心看着电脑里编辑部发给他的这篇出自刘益之手的新闻稿。
　　“必须尽早安排发，争取抢到热点。”刘益又说。
　　吴大龙笑了笑，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刘益：“你还记得你当初来面试记者的时候说过的话吗？”
　　“那天我说了很多话。您具体说的是哪一方面？”
　　吴大龙嘴角扯了下，“有上进心是好事，但是别玩出火了。公司不保人的。”
　　刘益暗中握了下拳头，不说话。
　　吴大龙大手一挥，“出去吧，这个先按着，你这个又没专家背书，很容易翻车的。”
　　“疑似，我加了疑似。”刘益抬起眼，“有退路。”
　　“这么想爆吗？”吴大龙开始感到意外了。
　　“这也是公司的希望吧。”
　　“行，发吧。尽早安排。”吴大龙叹了口气，“你满意了吗？”

　　刘益的新闻稿果然抢到了热点，甚至还上了众多媒体的头条位置。如刘益所料，大众的情绪被这篇新闻稿点到最高，对大胖小子的讨论度也接连两个星期都占据了微博头条的位置，众多大V和心理专家纷纷就大胖小子的案例在自己的自媒体平台上推出了一篇又一篇不同主题、不同情感色彩的推文，比如什么情感推文、什么育儿推文、什么心理分析的推文……这位“疑似反社会人格”的少年，俨然成了城中热话。
　　大胖小子叫程浩。其实程浩并不胖，只不过在同龄人中，还是初中生的他身高和体型太过显眼。一米七八的身高配上两百多斤的体重，刘益觉得他要是去体校肯定比在这里混得开。
　　刘益又来到这间学校。不过这次他不是来找毛君易。
　　吴大龙让他乘胜追击，去学校采访一下程浩的老师和同学们，搜集一下他们对程浩的看法。“适当的时候可以引导一下。”吴大龙在刘益出公司之前，意味深长地对他说了这么一句。
　　刘益当然知道怎么做，他觉得吴大龙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出了这么一件事，程浩已经不上学了。他原本得在少改所里呆足半个月，但毛君易醒来之后，就从医院赶到劳改所为他求情，这才把时间争取到现在的十天。
　　刘益首先去的是程浩所在的班级，他打算从程浩的同班同学那里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