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益》狄海德

2、第二章 要上位，他

　　小志被安葬在市区边缘一个墓园里。刘天和刘益到了墓园后，没有立刻下车。刘益坐在后座一直盯着手机的时间，半小时一到他就拉开车门跳了出去，拔腿就往小志的墓碑走。
　　刘天连忙也跳下车，锁了车跟上。
　　今天的天气其实很舒适，凉风吹得人通体舒畅。墓园的绿化做得非常好，空气中都是来自叶子和泥土的腥味。刘天不自觉猛吸了几口，思绪被这土腥味带到了在训练场那会儿操练的情景。
　　刘益也猛吸了一口气，但这并不是因为他注意到今天的空气。他的眉眼压着，嘴角往下坠着，一张脸又冷又黑，他看到了黄悦和劳一天在小志的墓前。
　　“他妈的你好意思来看我儿子？！”还没到小志墓前，刘益就对着他们大吼出声。刘天吓了一跳，往那一看，脸色也沉了下去。
　　黄悦也被刘益的吼声吓到跳了起来，她转身就看到脸色难看到好像要杀人的刘益。
　　她把劳一天往身后一拽，叉着腰指着刘益就破口大骂：“这句话扔回给你！你明知道当时是谁害死了儿子，都不敢爆出来，反而去污蔑一天。你才是害死儿子的罪魁祸首！”
　　“我污蔑他？”刘益两眼发红，他死死指着劳一天的鼻子，“那天去学校搞事的是他吧？是他拦着救护车不让救护车救孩子的吧？要不是他拦着，小志会晚了一步，没得治了？你他妈发春也看人行吗？别是个男的都要，他可是杀了你儿子的凶手！”
　　劳一天颤抖着声音：“对不起刘哥……”
　　“闭嘴吧你！”刘天一脚踢了上去，劳一天捂着被踢的小腿，吃痛得说不出话，直不起腰。
　　“干嘛打人？！”黄悦疯了，她用力把刘天和刘益推开，“我都说了他是去讨薪，他那个学校拖欠他好几个月的工资他才去搞事的。他怎么知道小志他们会喝了有毒的牛奶？”黄悦指着刘益的鼻子，“就是你，你明明有机会查到毒牛奶是怎么给进的学校，为了保住你这个该死的工作，你才不敢揭发。你就是个懦夫，孬种，神经病！”
　　“那你转眼就跟这个闹事的好了，你动作还挺快。”刘益怒极反笑，但一口气还是堵在胸口，“那么快就忘了小志了，你可真是个好妈妈。”
　　黄悦不说话，弯腰把东西收拾了，拉着劳一天转身就走。临走的时候，她看着刘益，一字一顿地开口了：“是你才一直走不出而已。”
　　刘益闭上眼睛，数了一百多下深呼吸，才睁开眼。他弯下腰，看着墓碑上贴着的照片，照片里是小志稚嫩又可爱的笑脸，一双大眼睛弯弯的。刘益眼里的心疼都化成了一滩水：“对不起啊儿子，爸爸妈妈又吵架了。”
　　“你不打她都算不错了。”刘天蹲在一旁，帮着把虾条、薯片还有一些小零食放上去。
　　刘益像没听到刘天的话一样，他轻轻摸着墓碑上的照片，自言自语道：“小志今年应该都二十几岁了吧？大小伙子了，读大学了……不对，二十六七岁了，大学应该都毕业了……选了什么专业呀？有没有谈恋爱呢……”
　　刘天轻轻从刘益身边退开，留刘益自己一个人跟小志说话。
　　关于小志的日子——生日、忌日，刘益都不会忘记。而这些日子里，刘益仿佛就变回了以前的那个温柔的、快乐的人。也就只有对着小志，他才是他自己。
　　但是小志早就死了。
　　没人再能证明刘益究竟是谁了。
　　没有了。

　　回去的路上，刘益依然默不作声。刘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刘益，提议道：“今晚我们去打棒球吧？”
　　“送我去学校。”刘益答了一句。
　　刘天叹了口气，扭转了方向盘。
　　实际上，刘益一直在跟着一个人。这个人跟当年小志那件毒牛奶事件有密切的联系。
　　当年那桩毒牛奶事件，到了最后什么原因都没有查出来。虽然那天因为喝了毒牛奶中毒的孩子不止小志一个，但在这件事里，死的却只有小志。其他孩子的家长一开始还闹着要说法，但声音却越来越小，到最后都听不到了。
　　刘益并没有停止深究，相反，他身为记者的敏感嗅觉敏锐察觉到了这批有毒的牛奶不止和学校有关，更和当地的食物监管部门有关系。他找到了一直给学校进牛奶的供货商，正想利用这个供货商套出背后的深水时，他却被吴大龙勒令停止追究了。
　　吴大龙就是他的老板。而勒令他停止的说法很有力。当时公司里有个同事失职，没有查清楚一单医患纠纷的原因，就贸然报道错误了，直接导致那起纠纷里的医生和护士自杀。医院方直接与公司方交涉，表明这件事情，如果公司肯交人，医院就只会起诉那个报导记者，不追究公司责任，要坐牢的只有那个记者；但如果公司不肯交人，那个记者逃不了，公司也要负起责任。
　　“但我有权力决定谁是那个记者。”吴大龙龇着牙齿，“公司怎么都会交一个人出去。要交谁，我来决定。”
　　就这样，刘益停止调查毒牛奶事件。
　　黄悦其实说得没错，他让小志死得不明不白，也相当于他间接杀死了小志。
　　要让小志死得明白，要让毒牛奶的真相浮出水面，要让大家知道谁让那批毒牛奶进了学校，又是谁为了什么才会如此罔顾一群孩子的生命，他知道他必须要把吴大龙拽下马，取代吴大龙那个位置——然后继续往上爬，比吴大龙爬得更高，更远，他才有足够的权力去重启调查这个案件。
　　而他在跟的那个人，当年也是喝到那批毒牛奶的学生的家长，也是那间学校的校长，更是那个一直给学校供应牛奶的供货商毛蓝其的女儿——毛君易。
　　毛君易的女儿也是那批毒牛奶的受害者，但她因为洗胃及时，所以并没有什么大碍。刘益一直很奇怪，按说大家都喝的是同量同批次的毒牛奶，为什么其他孩子洗胃了就没事，但偏偏就是小志救不活了？他问过死因，医生回答说是因为小志体内的毒素剂量比其他孩子的要多出好几百倍，洗胃根本没用。小志是被活生生毒死的。
　　为什么小志体内的毒素会这么高？是他主动去摄入的毒牛奶还是谁逼他喝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劳一天为什么恰好选在那一天闹事？他说日子是他自己乱选的，但事实真的就是如此吗？
　　这十几年来，除了暗中搜集和毒牛奶相关的证据——并不多——他还一直观察着毛君易。她不仅是那个女学生的母亲，这间学校的校长，供货商老板毛蓝其的女儿，还是小志的班主任。
　　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刘益深信这一点。
　　他让刘天先走，然后自己又蹲在了学校门口对面。他点上了一支烟，边吐着烟圈，边等毛君易从学校出来。
　　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追踪和调查技巧。多年的绝望和压抑已经让他没了基本的理智。见到毛君易，他只有死死跟着她，恐吓她，逼她说出当年的真相。
　　要是毛君易一开始就报警，刘益也许就会想其他更有技术含量的方法去调查了。但毛君易一直不报警，她又害怕，又崩溃，但她既不报警，也不肯说出真相。这让刘益觉得非常不对劲，他还相信人是有忍耐极限的，他知道被他折磨了十几年，盘问了十几年，毛君易迟早有一天会崩溃。
　　今天也是如此。正当他看着快到了学校放学的时间的时候，学校里传出一阵像是从□□里发出的巨大响声。刘益站起身来，冷冷看着对面的学校，也听到了顿时从学校里传出的学生恐惧的尖叫声和喧哗声。
　　他踱到学校门口，透过学校大门往里看，发现一个穿着校服的大胖小子，手里正拿着一把□□，一会指着自己前方的毛君易，一会指着被自己手臂死死箍着的一个男生。大胖小子脸色涨得通红，嘴里还激动地大叫着什么。
　　保安已经全部围了上去，刘益看了看紧闭的学校大门，绕到了学校另一侧的围墙边，往上一跳，双手撑着围墙边，艰难地把身子撑到围墙上。他在围墙上蹲下来，估摸了跳下去的距离，纵身一跃。
　　刘益一边往大胖小子那边跑去，一边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摄像机——这可是独家猛料。
　　要上位，他就要做一个最能拿到爆点新闻的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