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没有的》伶听

4、第4章

　　“还好那帮人有点良心，只挑那个装着那老头的吊厢打；不然你们都看不到你爹娘活着回来了。”杨萱说起那天的经历还有些余悸，“后来一检查，发现每一个车厢都被做了手脚，只等那位人物一上去就下手——瓮中捉鳖啊。”
　　话说这个大人物干嘛没事也跑去坐摩天轮？在唐允夏的想象中，他应该是个嘴唇上两撇小白胡子，满脸虚汗，脸色红润，肥胖的地中海发型老头……
　　“那时他正和他的孙女在那个摔得稀烂的……里。”唐哲先脸色有些发沉，“摩天轮当然也有保护措施，只是谁都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恶毒却够聪明的谋杀方法。老头子只丢了一根手指——这还真是万幸，我以为他都没有生还机会了——不过那个十岁的小女孩……”他像是疲惫一样地慢慢眨眼，“现在只能看情况了。能不能醒来还是个未知数。”
　　四人都陷入了沉默。唐星遥不安地挪挪椅子，漫不经心地一下一下轻踢着桌子腿。
　　“干嘛？”唐允夏抬眼望着他，“你从刚才就怪怪的。有什么话就说吧。”
　　“我……”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般，“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其他三人异口同声地诧异道。
　　“因为……”唐星遥咽了咽唾沫，想找回一点立据的自信。“你……你们看嘛，我还要上学……这样无缘无故缺课，很容易赶不上进度的……”
　　唐允夏托起下巴斜着眼看他。“我可不记得是谁之前为了去野营搞出半个月不上学的‘意外’……”
　　弟弟用手背按了按有些冒虚汗的额头。好吧，爹娘在上，他实在不敢说出“这次是因为我男朋友现在发烧了在挺尸所以我很担心要去照顾他”这种话……
　　“是吗，那就让小允去吧。”唐哲先倒是意外地干脆，“其中一个儿子去做代表参加一下就可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没记错，时间应该是在下星期。”
　　杨萱笑眯眯地站起身，“小允啊，好好准备一下你的英语——嗯，不过没关系，我记得王子殿下应该比你小一点，而且中文说得很好，我们拜托他照顾你了……”
　　“……少罗嗦。”

　　就是这个时候唐允夏第一次听见了这个别人口中的王子殿下。
　　唐允夏沉默了。
　　不过他也不是不愿意去，只是纯粹觉得在到达那里之前所有过程都显得十二万分的麻烦。
　　唐星遥看出了他眼里那种忧郁的本质，从鼻子里哧了一声。
　　懒成这样，没发福真是万幸……
　　唐哲先和杨萱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微微一笑。然后一家之主再次发话。
　　“护照神马的都帮你弄好了。不用担心。另外，这次回来，我和你妈妈都不准备再回英国了。”
　　唐允夏终于因为这句话将他的眼睛万年一次地睁到正常大小。
　　“……什么意思？”
　　莫非这两公婆，一开始就料到只有他一个人，而且一定会去？
　　“嗯，不过我们接下来也不待多久。”唐爸爸表情很无辜。
　　“因为有个会诊，我们过几天会去加拿大。”唐妈妈有些愧疚。“没能多陪陪你们，真的抱歉。”
　　唐星遥理解似的说道：“反正都那么多年了，也不差这几天。”
　　“……”唐允夏忽然觉得，他能不能把这句话理解为，老爸老妈把他给卖了？
　　说不定老爸在英国失手医死了人，结果被追着满世界跑，最后只好出于不知什么原因把儿子卖给他们？
　　唐哲先有点黑线地看着大儿子神游的表情。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事情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呀儿子……”
　　总之事情就先这么敲定了。

　　在看着两个老惹祸精跑去各自霸占了两个浴室之后，唐允夏拖步到冰箱前，拿了一罐啤酒，然后再拖步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摁开电视机。
　　唐星遥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转身想回到楼上房间时，被哥哥叫住了。
　　“过来。”
　　唐允夏没有看他，拍了拍身边的座位。他犹犹豫豫地挪过去坐下，和老哥一起盯着电视机屏幕。
　　两个站在两侧的细长立体音响中传出令人怀念的主题曲。
　　现在还看黑猫警长……他心智是有多年幼啊？
　　“……我之前爱上了卡夫卡。”
　　唐允夏咬着啤酒罐里的吸管含混地说道，“因为看了他的《地洞》。”
　　唐星遥皱眉，“不要咬吸管，恶心。”
　　他不在意似的，继续说道，“不过我现在想说的不是卡夫卡。
　　有个朋友，去年曾经解剖了一头牛。”
　　沉默。
　　“他把牛胃取出来剖开，发现了一堆消化了一半和未消化的草团。他把它做成标本挂在家里，每天对着它看时就想，牛何苦总是要不停的嚼着这种又难看又难吃的东西呢？”
　　唐星遥呆了半晌。他说：“我不懂，老哥。难道有时候真的非得因为别人而被影响吗？”
　　老哥的眼睛依旧盯着电视屏幕，“刚刚那个故事是ＭurakamiＨaruki说的。”他动了动身体，嘴角略略往上牵动。“我觉得是牛的话，草不管好吃不好吃，好看不好看，它都只有吃下去的份。不过是人的话，至少我们可以选择吐出来。虽说村上有另一种解释……”
　　唐星遥低下头盯着脚面。他突然说话了，声音有些苦闷：“爱上一个人和被一个人爱上，到底有什么区别呢。又有什么关系呢。”
　　唐允夏轻轻一笑，把吸管拔了，啜了口啤酒。
　　“这种问题你问我，不如去问老爸老妈。至少他们有成功的经验，而我没有。”
　　“……”唐星遥把视线移到交叠的手指上，“如果对方很特别呢？如果这种问题不属于常态性问题呢？”
　　“嗯？怎么？是变态问题？”唐允夏停住了把易拉罐靠到嘴边的动作，开玩笑地说。
　　“……”
　　“…………”难道还真的是？
　　听着弟弟的沉默里各种各样可供猜测的含义，唐允夏放下啤酒，淡定地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机。黑猫警长里熟悉得不行的主题曲戛然而止。

　　“恋爱是自己的事，不是别人的事。”
　　“……”
　　“就算无可避免地要受到身边各种人的影响，但最后拿主意的还是自己。你若是被爱，就去确定自己是否也爱着那个人吧。如果是你爱上了，也要明白自己是不是也是他寻找的那个人。如果不是……”

　　唐允夏不知道为什么淡淡地苦笑了一下。唐星遥有些吃惊，看着老哥那人偶一样完美的面无表情出现了裂痕，露出些许人类应有的表情。然而他迅速恢复了原来表情，懒懒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