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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梦里身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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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树林在燃烧,冲天的火光浸入云层,毫不留情撕碎了白色的伪装。这本是烈火灼身的温度,却依然抵不过漫天雪花的冰冷,只可惜那雪花,纵使在天空肆无忌惮飞扬,也终躲不过没入泥土后的消融。流水过后的沟壑,映在血红的火光之下,像极了刀光剑影后的伤痕。
“寒枝,我的乖囡,皇命不可违啊!”
苍老的声音如同打褶的绸缎,满是被压抑的认命和无力,这是死亡的声音吗?听说万物都有灵犀,尤其对死亡最为敏感,它们想方设法进入将死之人的身体,做尽奇怪之事去暗示旁人,真是孜孜不倦的无情之举。
床上的人似乎感知到了火光下的冰冷,蜷缩的身体不禁哆嗦起来,揪紧的眉头宣泄不出沉重的心事,她知道自己被禁锢在可怕的梦中,梦里的老妪似乎正要远去。
“不要走,阿母,求您不要离开我。”
梦中传来少女哀求的声音,却不见身影。
“阿母哪儿都不会去,既生于洛安,便死于洛安,可寒枝,你的生命还很长,无论在哪儿,你都要好好活下去,洛安已没有你的亲人,那就到远方去寻找你的爱人吧。”
去远方安身立命,岂不是注定要客死他乡?
“不——”床上的人渐渐苏醒,脑海里只残留一道凄楚的嘶喊,她掀开被子,强迫自己坐起来,不料一阵晕眩,又重重砸向坚硬的床板。
“小姐,你可算醒了。”忧思恍惚中的少女从凳子上弹跳起来,奔向床榻,急忙扶住还在挣扎的人,“小姐,好不容易醒过来你就不要乱动了,我去叫人过来。”
“等一下,不要走。”她下意识抓住眼前的人,她看着窗外,此刻天色暗沉,风雨欲来,好像有人说过,这样的天气最忌一人独处,尤其是没有记忆的人。“不要留我一人”。
这是她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这个少女关切的眼神让她感到安心,她抱着脑袋,刺骨的疼痛袭来,她忘了要说的话,只是喊着疼。
“小姐,是不是很痛?我去叫王大夫来,你等着。”
“王大夫?”她仰卧在被褥上,陷入了昏迷。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火烛的微光不安地摇晃着,她看到桌子边坐着一个男人,看不清神色,但身形挺拔,不像大夫,反倒像一位沙场将士。
“你是谁?”她试着开口。
那男人慢悠悠踱过来,俯视着床上的人,她这才看清他,看清他眼底的清冷之色。这个人像是一条蛇,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向你吐出信子。
“你是来察看我的伤势吗?”
“事到如今,你还想一个人独活吗?”冰冷的声音像是杀伐果断的利剑,“你的伤势与我何关,我巴不得你死掉。”
“你什么意思?”她提高音量,“救死扶伤乃是你的本分,你却在这儿看轻病人的生死,失掉本分已是不德之人,没有良心,才更应该死掉。”这些话脱口而出,在无知的惶恐中什么也来不及思考。她努力保持清醒,却被男人愤怒和鄙夷的目光吓了一跳。
“救死扶伤?我只会杀人,难道你不知道吗,是,你不知道,要是你知道了会活得比我更痛苦。”男人看着面前迷茫又无助的人,咽下了无数次想说出口的话,她比自己更可怜,生,没有念想,死,无权选择,那就继续活着受罪吧。
“真是可笑,第一次听说只会杀人的大夫。”她嗤了一声,转过头盯着墙壁。
“你?”男人微微皱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们相处十几年,你哪次大病小病不是我医治好的,我要真想杀你,你早尸骨无存了。”
“我——是啊,再怎么你也不会杀我。”
“你认为我是谁?救你的大夫?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啊孟寒枝,你也有今天,果真是—”他想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满意的说辞,“太善良之后的善报。”
她听着男子嘲讽的语气,讶异得张大了嘴巴。为什么一切都如此陌生,哪怕失去记忆,也不能失去对世界的熟悉感啊。她想起了那个梦,那个远去的老妪告诉那个嘶喊的女孩,去远方寻找自己的爱人。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在何处,但无疑是一个血腥的牢笼。
看到贡禹后,小频的脚步急停滞在门口,她揪住王悬济的衣袖,眼里满是恳求,瘪瘪嘴开口说道:“王大夫,看诊的时候屋里最好无旁人打扰吧!”
王悬济笑了笑,提着箱子走进去,看了一眼贡禹,示意他先离开。
“姐夫,你出来,我有话同你说。”贡禹站起来,弹了弹衣襟,迈着步子走了出去。
“这小子,有事儿才叫声姐夫,可是病人?”他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虽然闭着眼睛,但呼吸起伏有力,显然满腔心事,有空想心事该是没多大问题了,于是也跟着走了出去。
孟寒枝听着相继离开的步伐,睁开了眼睛,她将双手搭在胸前,那颗心跳动得厉害,但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害怕,是对未知的恐惧。她知道自己叫孟寒枝,贡禹对着她脱口而出的名字,他那么讨厌自己,连带叫自己的名字时也满是厌恶,厌恶是假装不来的。而要装出恭敬的姿态却很容易,因此贡禹装得天衣无缝。
如果对付不了敌人,那就先遵循敌人的意愿,这是谁告诉她的呢?寒枝想,既然你想让我成为公主,那我就成为在你之上的公主吧。
“你想知道你是谁吗?现在我就把这个身份还给你,公主殿下”贡禹的眼里含着恨,却还是半跪下,递上一封文书。
“你恨公主?你的恭敬之态可一点诚意也没有。”
“待公主想起一切的时候恐怕也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吧,若公主真想知道我和你的渊源,就得承认你是公主才行。”
“那得看你能捏造出什么谎言了。”寒枝反唇相讥,嘴角噙着一丝轻笑。
贡禹却没有急于说故事,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走到床前递给寒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条斯理喝了几口后,才开口说到:
“公主乃罪臣之后,此次被选为和亲公主嫁与齐阔王,公主自是不愿,于是恳求在下放一条生路,而贡禹——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贡禹爱慕公主已久,在公主及笄那日…因此贡禹想与公主结为连理,于是只好让公主和她的侍女孟寒枝调换身份,所以我平时都唤公主寒枝。我们商量待假公主顺利嫁给齐阔王的时候,就远走高飞。却不想,公主在获取了我的信任后,竟独自逃跑了出去,怎料恰逢大雨,摔下了山坡,以致失去了记忆。”说完后贡禹终于看向寒枝,眼里不再单是恨意,还有交织着痛苦的爱意。
“哦—”寒枝亦不退让地看着贡禹说到:“如此说来,我这个公主竟连一个侍女都不如,一个侍女就能轻而易举取代公主的身份。
“那可不是普通的侍女啊,只怕是公主,也比不过的。”贡禹笑了笑,“但贡禹就是喜欢公主这样的人。”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公主,却一直像说旁人一样,根本不是对着我说的,你爱的公主就在你的面前啊。”寒枝将茶杯递向贡禹,挑衅地看着他。
“公主!”贡禹拍着桌子站起来,又恢复了那爱恨交加的表情,“你怎能如此轻视我对你的爱!”说完便不再看向寒枝,甩袖走了出去。
寒枝拍了拍脸颊,细细回想之前贡禹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表情,故事合情合理,只是故事中的侍女呢?两人好像都忘了这个人。寒枝咧开嘴,干枯的嘴唇有一些疼痛,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她从水中看到了自己,面色苍白,眼神却透露出复杂的思想,那里面沉淀了太多东西,她觉得梦中的女孩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恍然中仿佛还能够听到有人叫她寒枝。是啊,寒枝就在这里,公主的侍女就在这里,所以贡禹忘了告诉她寒枝的结局。她舒了一口气,差点就相信了贡禹的话,那一声“公主”震慑了她的心,不过贡禹的最后一句话却是画蛇添足,欲盖弥彰了。她踱步到窗前,轻轻推开窗,天空如墨漆黑,夜色如水清凉,不知这是哪个地方,真正的公主又在哪里呢?她已经逃至远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