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慎行无终 【非腐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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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腐版】
七月初六，奄城。
萧慎安和一位身着白色衣裙的姑娘坐在栖华楼的雅间。黄昏时分，夕阳的光辉把桌子分成了阴阳两半。他把酒倾壶倒在了桌子上，颇是玩味的看酒液在桌面上漫开。
“哥哥不喝就让给妹妹，倒了是为何？”锦菡一手搂着萧慎安一手拿扇子柄戳他的胸膛，厚重的面纱带在脸上只露出了双眼。
“你觉得奄城如何？”萧慎安手指蘸酒在桌子上写字，并不理睬锦菡有意的挑逗。
“边关要塞，中原的入口。菡儿说的可对？”
“那奄城人呢？”
“对于我一个勾栏女子，除了哥哥，奄城的男人都是妖魔鬼怪。”
“那……陆横川呢？”
“陆将军的话，在他的治理下奄城可是迎来难得的安宁，只可惜英雄早逝啊。”
“那我呢？”萧慎安停手，桌子上写了好几个“陆戚”。
“哥哥世间无双，妹妹跟了哥哥是妹妹几辈子修来的福。”锦菡说时眉头微拧。
伺候的第一天，锦菡就发现萧慎安脾气极臭、阴晴不定，难讨好的很。就是靠脸和本事吃饭的，萧慎安偏只让她露出一双眼。整天闲坐不干正经事，任萧慎安如何人帅多金，锦菡伺候来伺候去早无了耐心。几天下来，她说错话换来的大伤小伤，总被楼内姐妹调侃“萧官人太生猛，菡姐姐太娇弱”。
“向姐姐坦白，我也就十七岁，您这‘哥哥’叫的我倒是不好意思。”萧慎安嘴角一勾，对锦菡笑了一下：“……什么叫‘妹妹跟了哥哥’？”萧慎安脸上还笑着，语气突然冷了下来，手一用力把锦菡推倒在地。他一把扯掉锦菡的面纱：“当你是谁啊！”
锦菡的头磕到了卧榻上，她捂着磕破的额头看着地面说：“对，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陆横川算哪门子英雄？谁给你勇气说这种话的？”萧慎安抓住锦菡的头发让她看着他，锦菡的头皮被扯的生疼，眼泪难以控制的涌出眼眶。
“谁给你勇气说这种话的？”
锦菡自知反抗无用，她双手去掐萧慎安的脖子并破口大骂：“你是男人吗？逛窑子是不是不想让人知道你龌龊的心思啊？老娘说句话你就这样你是娘们啊？你是不举啊还是断袖啊？整天占着老娘的位子什么也不干你是不是有隐疾啊？”
语快话恨，颇显市井泼妇的脾性。
萧慎安一手钳住锦菡的手一手按着她的头向卧榻上撞：“你说我是什么？”
“断袖！断袖！断袖！嘿嘿，你肯定比老娘还脏！你以为老娘图你什么啊！断袖！”
“怎么这么吵，锦菡，你是不……”老鸨推门而入，只见锦菡头发凌乱额头有血，两手被钳着大骂萧慎安“断袖”。门外聚了五六个偷听的姑娘，她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显然是在议论萧慎安。
“偷听的用簪子扎聋耳朵。”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姑娘们听清。
门外偷听的姑娘们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赶紧慌乱的跑开了。
“你是自己挖还是我帮你挖？”
锦菡头破血流，被抓着的手也不再动弹，两眼无神的看着萧慎安。
“萧大人不必动气，她犯了错我来管教就好，您何必大动肝火？”老鸨站在门边急得像火烧了屁股的猴子，乱挥着帕子愣是不敢进去。
“那劳烦妈妈，”萧慎安两眼笑得微弯，“帮姐姐们扎聋耳朵。”他说完又看向锦菡：“姐姐，我帮你挖，可好？”
萧慎安松开钳着锦菡双腕的手又一把捏住了她的脸，他两指撑开她的眼皮，向里用力一探，锦菡感受到痛感从左眼蔓延至大脑。萧慎安面色平静，细细端详了一下眼球便把它扔了。
他向门外看去，老鸨和偷听的都跑了。萧慎安又将手伸向了锦菡的右眼。
锦菡眼前一黑，无力的倒在地上，她听到了脚步声――萧慎安走了。她手四处乱摸，突然摸到了一个滑滑的有点温热的东西――她的眼球。“啊！！！”
锦菡用带血的手捂住两耳尖叫起来。
“锦……锦……锦菡，不……不是我们不想救……救你，我们惹……惹不起啊！”老鸨又回来了。
奄城怎样？那奄城人呢？那陆横川呢？那我呢？奄城怎样？……那我呢？……那陆横川呢？……奄城怎样？……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
“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锦菡捂着自己的耳朵。“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嘿嘿，你真脏！慎安哥哥！慎安哥哥！”
老鸨两手扒在门上，不敢靠近锦菡。“锦菡啊，你冷静点。”
锦菡，那我呢？锦菡，什么叫“妹妹跟了哥哥”？
“你闭嘴！！！”
锦菡拔下头上的簪子。
将军府。
“你，你，你……”
“我什么？”萧慎安单膝跪在床前。
躺在床上的陆戚被五花大绑，上身动弹不得，他扭着脸不忍看萧慎安。屋内不点一灯，只有微弱的月光从打开的窗子里照进来。
“你好狠毒。”
“都怪戚哥哥这几日不在，我只能找个……姐姐来陪我；戚哥哥别怪罪，我不喜欢她。”他摸着下巴，露出一个好看但欠揍的笑。
“戚哥哥，明天就是七夕了。”
“戚哥哥，还有九天就是我十八岁的生辰了。”
“戚哥哥，明年我们吃什么馅的汤圆啊？”
萧慎安颇是开心的在那里自言自语，丝毫不顾及陆戚的反应。
“权通天找你。”门外响起一个冷漠的声音。
“混蛋。”萧慎安低声骂了一句。
“戚哥哥你好好休息吧，等天亮了我来给你松绑。”
他帮陆戚把被子盖好，帮他把纱帐放下来，把打开的窗户关上，点好安神香放在书案上。
尽管陆戚的作息习惯早就被改过来了，萧慎安还是习惯性的点上了安神香。
窗子的黑纱吸去月光，屋子里更加黑暗了。
出门落锁。
如果以前他这样，陆戚就不会逃跑，他也就不会在花巷深处遇见锦菡。
“大人突然来访，束有失远迎。不知您来所为何事？”
权通天摸着花白的胡子，身子窝在太师椅里像尊活木雕。“慎安，多大啦？”声音像极了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十七。”
“今天初几？”
“初六。”
“莫凤凰，你先出去。”
莫原晨一言不发向门外走去，萧慎安冲他笑了一下，他抱拳作为回应。
“慎安，一旦成功，我保你全身而退，心想事成。否则，你要承担什么后果老朽也难说啊！”
“为什么一定要是明天？”
“不是很有纪念意义吗？你会明白的，慎安。”权通天站起身，疯疯癫癫的举着双手边笑边喊：“太平日子快没喽！魔兵过，奄城死；魔兵死，奄城活。哈哈哈哈！！！”
门突然被打开，一阵疾风带着千万片鳞羽向权通天射去。莫原晨站在门口，右手抬起。“烦死了。”他把手背在身后走到萧慎安身边对他说：“他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就看你了。”
萧慎安挑着眉看向莫原晨，一言不发。
被袭击的权通天化为一团黑烟消失了，莫原晨的鳞羽悉数回到了他的手中。
萧慎安转身离去，莫原晨化为千万片鳞羽也离开了。
前为火海，后是刀山，进退两难。
权通天的局，对萧慎安是绝对劣势。
萧慎安心里难得有感到沉重的时候。他来到书房――在这里他看清了陆横川的真面目。
墨没磨，用过的毛笔没有清洗，很多被撕碎的宣纸碎片躺在地上没人清扫，看过的兵书掉在了地上，打开的卷轴没被重新卷起。权通天和莫原晨走了，他们的邪术也随之消失了。偌大的将军府只剩萧慎安、陆戚二人，陆家姨娘、管家、陆氏三姐妹和一众家仆、侍卫都没了。
一把剑压在写满“陆戚”的宣纸上。萧慎安左手支着头，右手摸着剑上的纹路，心如乱麻。
该怎么办？权通天真的会给自己留路？
安神香终没能敌过七月的炎热。陆戚醒来时浑身是汗，被子被蹬的一半已掉在了床下。他上身被绑的严实，两腿倒能自由活动。
他这个弟弟怕不是个傻子。正值夏季，萧慎安把被子给他掖的密不透风，就算一晚不动弹也能捂出一身汗来。
当萧慎安回到将军府得知他被抓回来时，他露出的那种高兴的表情，陆戚一想起就心里发毛皮肤生鸡皮疙瘩。
陆戚感到口渴难耐。他艰难的移下了床，走到放有茶壶的桌子边。
走过来了又如何？他两只手都动弹不得。
陆戚弯腰用嘴去叼茶壶，结果上半身都扑在了桌子上。双脚移动着调整位置，想再直起身来时，他突然听到了开锁的声音。
“戚哥哥这是练的什么功夫？还趴在桌子上。”来人身量极高，看清陆戚的狼狈后嘴角上扬的厉害。
“哼！”陆戚看向萧慎安，虽然狼狈但嘴不饶人。
萧慎安走近陆戚将他扶起，后者不服气的试图摆脱他。“戚哥哥想喝水直接喊我名字就行，何必操劳自己？”
萧慎安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将茶杯递到陆戚嘴边。
陆戚别过脸咬牙切齿的说：“别假惺惺的，士可杀不可辱！”
萧慎安扔了杯子打横把陆戚抱上床，他坐在床边背对着陆戚对他说：“戚哥哥，看着你挺瘦，想不到这么沉。”
“戚哥哥，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在尊父的兵器库里偷拿了一把剑，被从书房里出来的我撞到了。那时夜已深了，其他人都睡觉了，尊父在书房呆了很久才走，他离开了我才敢出来。”萧慎安自顾自的说着。“我刚看到你时被吓坏了，刚到这里才几天，我还以为你是妖怪呢。记得陆夫人死后，尊父经常把我叫到他的卧房……”萧慎安边说边笑，似乎讲的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人的故事。陆戚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戚哥哥，每次我心里难受了我就喜欢跑到你那里躲在灌木从里看你点起的灯。”
陆戚觉得后背发凉。
“戚哥哥，尊父不是我杀的，妙生姐姐、妙音姐姐、妙言妹妹也都不是我杀的。我只想杀过一个人，但她应该没死。”
“好！恶！心！”
“恶心吗？恶心就对了！戚哥哥，明天我放它们入关，奄城完了，中原也完了。”
萧慎安转过身看着陆戚。屋里极暗，陆戚看不清萧慎安的表情。他也庆幸看不清。
萧慎安俯下身来，嘴凑近陆戚的耳朵：“戚哥哥，我该怎么办？”他两手抚着陆戚的脸，稍一用力，陆戚被迫看向萧慎安。
陆戚极力的把脸别过去，奈何萧慎安手的力道极大。
“卑鄙！无耻！登徒子！泼皮！无赖！”陆戚把能想出的骂人话都说出来了。
萧慎安轻笑了一声，两手松开，摸索着解开了陆戚身上的绳子。“戚哥哥别想逃。”萧慎安把绳子扔了站在床前张开双臂抓着纱帐。
陆戚喘着粗气，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像是刚刚被欺辱过的正人君子。“你想干什么直说！”
“陆戚，论武功你不及我，论兵法我不及你，我，想请你帮忙。”萧慎安收了笑，一本正经的对陆戚说。
“真是难为您了，竟有事来求我这个透明人。让我帮你？没门！”陆戚反讥。
“有门没门，戚哥哥，别把脏水都泼到我身上。陆家上下都是权通天杀的，你觉得我会杀陆姐妹？”
“但你一定会杀了父亲。我虽深居简出，你的阴谋我都知道。父亲害死了尊父，所以你隐姓埋名来到奄城，先下咒蛊惑父亲，再杀了我府老小。对吗，梁束？”
“半真半假啊，戚哥哥。复仇是真，蛊惑是假。尊父造反，家父镇压；尊父通敌，家父殒命。还有你的质子大哥，他不过是权通天给尊父做的傀儡。那个傀儡……就是正常的戚哥哥。现在……”萧慎安脸色突然沉下来，一手把陆戚的头摁到墙上冲他大吼：“家父就在崖底！连着千万镇压叛乱的士兵！都在崖底！权通天帮的是陆横川！不是我！我是什么？棋子！”萧慎安吼的声音嘶哑，陆戚被他用力一摁，后脑勺的疼痛冲去理智，耳鸣让他难以听清萧慎安的话。
萧慎安松手，声音嘶哑的说：“明天！尊父的‘同盟’就要回来了。魔兵过，奄城死；魔兵死，奄城活。这是权通天说的。戚哥哥，你说该不该放它们入关？”
耳鸣仍未退去，陆戚闭口不语。他正在联系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
……叛乱……崖底……权通天……同盟……魔兵……入关。
“戚哥哥，我从没吃过桂花元宵，你会做吗？”萧慎安突然把陆戚搂在怀里，语气一软与之前判若二人。
陆横川不喜重复，每年的元宵月饼都不重馅。却说陆父和陆家上下死后，萧陆的日常简单的很。
桂花元宵……是陆戚十岁那年。
要说十岁时陆戚最好奇什么，那就该是萧束这人了。
陆戚深居简出，与人交流甚少，不由得身上带了点清高孤冷。他昼伏夜出，不仅仅是身体原因，更多的是不想碰见家人。或许他就该胎死腹中。做质子的大哥远在皇城，按理说在将军府他就是大哥，可他完全是个透明人，除了生母和送饭的家仆，极少有人来看望他。让人可笑的是陆妙言三岁了，他陆戚才知道自己有个三妹。
陆戚十岁那年的除夕，父亲领回一个男孩，名叫萧束，五岁丧亲，独自流浪，十天前到了奄城。
除夕宴上，萧束胆怯的向陆横川三叩头认了干爹。宴散，陆戚从睡梦中醒来。听来送菜肴的家仆说到此事，他心里颇不是滋味。
后来去偷剑，就是因为心里不服。
上元佳节，花灯与陆戚无关，宴席与陆戚无关。奄城临北境，冬天颇是寒冷。放在桌上的元宵热气快散尽了，陆戚没心思吃。他看向窗外一簇积了雪的灌木。
陆戚从武器库偷的那把剑被萧束还回去了。听他说陆横川发现剑没了勃然大怒。是萧束替他顶了罪名。
不知萧束今晚来不来。这么久了不见人影，可能在席上和三姐妹玩的正高兴。
陆戚突然觉得留这碗元宵很没必要。人家一定在席上吃了很多了。再者，这碗都快凉了。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放在嘴里，皮微粘，馅温热，已过了最佳品尝时间。
簌簌。
有什么抖落了灌木的雪。
陆戚向窗外看去。虽然不太清晰，好像有一团黑影蹲在那里。除了萧束还能是谁。萧束这人，伶牙俐齿极易相处。陆戚再孤高，最终没能敌过萧束的一张笑脸。
他从窗里向外喊：“躲什么？看到你了。”那黑影抹了抹脸站起身向窗边走来，走时身影微斜。“摔倒了？怎么还哭了？外面冷，快进来吧。”
萧束拨浪鼓似的摇头：“戚哥哥没哭，眼里进东西了。我真能进去吗？”陆戚两手支在窗沿上：“怎么？之前你可都是直接从窗户里翻进来的。”他突然很像摸摸这个比他高的弟弟的头。
“不……不进去了。”萧束低下头。
再抬起时，窗边不见了陆戚的踪影。他向窗里望去，见陆戚端了一只碗过来。“有点凉了，吃吗？桂花馅的。”
“桂花啊，我今晚快吃腻了，不要。”
“真不要？今年吃完以后就吃不到了。”陆戚把碗递给萧束。
“不要，戚哥哥是想撑死我吗？”
………………
萧慎安这句“戚哥哥”从小叫到大，后来终究变味了。方才他突然抱住自己时叫的那一声竟像极了当年的感觉。
“放开！”陆戚瘦弱而萧慎安搂的极紧，任他陆戚如何挣扎都不能让萧慎安松开半点。
哼！别拿那些事来求我同情。阴晴不定，谎话连篇，不就是你的一贯作风吗？陆戚话没说出口。
“你知道为什么十六岁权通天就给我取字吗？他说我活不长，是个短命鬼。”萧慎安的下巴抵着陆戚的肩膀低声说。“我想活着，我想让整个奄城看清陆横川的嘴脸，戚哥哥你觉得，离了我，你能活多久？”
魔兵入关与否，奄城必然大乱。像陆戚这样无法完全独立又没有靠山的人，生死根本不能为他自己掌控。
“戚哥哥，我知道你觉得我恶心，但有些……东西我真的不想带着去死……我……”萧慎安苦笑了一下。有些字眼果然还是难以说出口。
“我不帮你，我只帮奄城。”
破晓时分，萧陆站在城楼上。陆戚打着一把伞站在阴暗的角落里，萧慎安则背对着太阳望向远方。一条由南向北的大江汹涌奔过。若不慎坠入奄江，即使最善泅水的人也会丧命。溺亡之人，与其说是在江里淹死了，倒不如说是被江吞了。随大江北去便是悬崖，崖底便是萧慎安之父的埋骨之地，也是千军万马的坟场。
奄城地形诡谲，在其他地方“大江东去”是常象，而在奄城，只有“大江北去”。有方士断言此地是凶煞之地，若无阳气镇压，极易滋生凶灵，是以驻守奄城的将军士官既要提防外敌又要防范凶灵。唯恐阳气不足，只准入不准出的命令延续了百余年。
二十年前陆横川接替突然暴毙的将军驻守奄城，从那时起奄城竟迎来了难得的和平盛时。只准进不准出的命令瓦解，人们的对外交往日益频繁。在过去十多年里，陆横川一度成为奄城人心中的圣明。
萧慎安看见远方黑压压一片。
魔兵已至，现在就看萧慎安做何抉择了。
“要防它们，用兵怕是徒劳。驱魔的话……我读的书虽多，大多都是圣贤经典、兵家秘籍，江湖术法这类的，我只看过两本，也不知有没有用。”陆戚走到萧慎安身边，眼睛半眯着难忍逐渐变强的阳光。
萧慎安把外衣脱下盖在陆戚头上。“戚哥哥何必亲临？我完全可以把情况反应给你。”
陆戚把衣服向下拉了拉遮住眼：“亲眼见过才能去想对策。依我之见，鬼生于死人之怨，魔生于活人之怨，皆为极阴之体。火为主，辅之以方士术法，也许……能起作用。”
“不知是不是幻觉，我看那些魔兵好像挺弱的。若权通天意不在入侵中原，那该为了什么？”
“他当初给你说过什么？”
“十岁那年，他说要帮我复仇；十三岁那年他就杀了尊父和除你我之外的府中上下。他做的很隐蔽，府中的姨娘们、三姐妹和家仆等都被偷换成了他的傀儡。戚哥哥，从始至终都只有你我。”萧慎安倚着城墙看着陆戚笑。“十六时他告诉我说我是短命鬼，如果放魔入关他能保我长寿，否则……过几天就得死了。”说到这里，萧慎安神色暗淡，身子顺着城墙往下滑。他蹲在地上抬头看陆戚：“我不怕死，我只怕戚哥哥以后一个人路不好走。”
陆戚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他背对萧慎安说：“是强是弱，现在无法断定。你不会放它们入关，对吧？”
“戚哥哥不让，我也不想。”
“……你，”陆戚沉思片刻，“你去调遣士兵尽早尽快的建一座足够大的建筑，一定要复杂。我……我尽早给你图纸。我去召集江湖术士。那些魔兵，能拖便拖，不要随意进攻，也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混乱。”陆戚叹了口气：“说是说，我完全没有把握。”
陆戚不知萧慎安口中的魔兵来势多凶，因为他根本看不到任何非人的东西。
栖华楼。
今天乞巧，楼内的姑娘都笑语盈盈的结伴去街上玩乐买河灯了，被放了鸽子的官人们只得怏怏的倚栏等燕归。
锦菡死尸般的躺在地上，眼皮凹陷，耳朵流血，头发散乱。她睁开空洞望向屋顶，来了人也不知道。
来人在锦菡身边蹲下，伸手把她抱起。锦菡的手乱摸，一下子摸到了那人的脸，她的手指正好遮住了那人眼角的痣。
“慎安哥哥。”
那人眉头皱了一下。
他们离开了，悄无声息，栖华楼内谁也没有察觉。
傍晚时分，萧慎安站在城楼上向西眺望。越来越近了。他已能看清那些魔兵的模样。
面生疙瘩头生犄角，盔甲遮住了灰白的皮肤，嘴部突出，或许藏了一口锋利的獠牙。
“哥哥，你求神仙也没用，这都是命。”
锦菡的声音。
锦菡突然出现在萧慎安面前，她抬头用空洞的双眼看着萧慎安：“哥哥，你躲不掉。嘿嘿，死断袖，你躲不掉！”锦菡咆哮着说出最后一句话，不待萧慎安拨剑她的身形竟然又出现在了城楼下。
萧慎安心里发虚。
这把剑根本拔不出来。
锦菡两脚浮着，以极快的速度向西飘去，不时回头看向萧慎安。天色渐暗，面对如此诡异的一幕，萧慎安后背发寒，手不由得握紧了青莲。
魔兵死，淹城活。这个“活”，陆戚怎么也不能将其与“平安”联系在一起。
他出的计策，或许连缓兵之计也称不上，这根本就是以卵击石。
父亲死后他才敢光明正大的来书房。书房内有极多的兵书剑谱，陆戚需要的书根本找不到。
“尊父通敌，通的就是魔兵，权通天统领的魔兵。”门被推开，萧慎安进来了。“戚哥哥，你看的江湖术法是哪来的？我把这间书房翻了十遍，一张关于术法的纸也没有。”
“有一次我向父亲借《九国通史》，仆人送来时那两本就夹在通史里。”
“戚哥哥可还记得那仆人的样子？”
“眼角有痣，冷着一张脸，不像其他家仆一般唯唯诺诺的。”
萧慎安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陆戚对面。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莫原晨。”
“权通天身边那人？”
“我活这十七年再也没见过比他脸更臭的人了。戚哥哥，什么时候？”
“去年四月初。”
“我见到锦菡了。她说这都是命，还说我躲不了。”萧慎安一手转着毛笔玩，一手支着脸看陆戚。
七月初八。
萧慎安对外宣称是为陆横川建一座祭坛。听此言，不论是奄城百姓还是在和平中闲久了的士兵都是热情高涨。萧慎安人前欢笑人后恶心，陆戚对此番理由倒颇是赞同。
七月十二。
一座建筑拔地而起。
外表方形，内部千变万化，这是一座密封的迷宫。墙壁上刻了二十四个咒语、阵法。
“病急乱投医。”陆戚如是说。
魔兵聚在奄江西岸，一动不动像极了丑陋的木偶。
奄城人的生活照旧。
萧慎安心里生疑，似乎除了他谁都看不见那些怪物。
七月十三。
瓮已备好，只待魔来。
可是，该怎么将它们引去方冢？
陆萧整天都在书房里想对策。
“戚哥哥，我‘大限将至了’。”萧慎安脚蹬着书桌，椅子的前腿悬着，他一手搭在椅子上，一手捂着眼。
“戚哥哥，那年元宵节尊父以事务繁忙为由整晚都呆在书房里，”萧慎安前后摇着椅子：“啧！不提也罢。”
陆戚坐在一处阴暗的角落里说：“奄城的风水诡异，是极佳的养邪之地。只怕权通天的目的不在入侵中原，而是要借城养鬼。”
“那若放它们入关会怎样？”
“魔兵过，奄城死。若按字面的意思，奄城百姓的怨灵，可能会被权通天利用。”
进也无路，退也无路。或许一切早被权通天设计好了。
七月十四。
方冢入口滚出浓烟。
七月十五。
“奄城浴火而重生。莫凤凰，是不是心里很不爽？”
“慎安……真是讽刺。”
“莫小凤呢？”
“与你何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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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六，奄城。
萧慎安和一位身着白色衣裙的姑娘坐在栖华楼的雅间。黄昏时分，夕阳的光辉把桌子分成了阴阳两半。他把酒倾壶倒在了桌子上，颇是玩味的看酒液在桌面上漫开。
“哥哥不喝就让给妹妹，倒了是为何？”锦菡一手搂着萧慎安一手拿扇子柄戳他的胸膛，厚重的面纱带在脸上只露出了双眼。
“你觉得奄城如何？”萧慎安手指蘸酒在桌子上写字，并不理睬锦菡有意的挑逗。
“边关要塞，中原的入口。菡儿说的可对？”
“那奄城人呢？”
“对于我一个勾栏女子，除了哥哥，奄城的男人都是妖魔鬼怪。”
“那……陆横川呢？”
“陆将军的话，在他的治理下奄城可是迎来难得的安宁，只可惜英雄早逝啊。”
“那我呢？”萧慎安停手，桌子上写了好几个“陆戚”。
“哥哥世间无双，妹妹跟了哥哥是妹妹几辈子修来的福。”锦菡说时眉头微拧。
伺候的第一天，锦菡就发现萧慎安脾气极臭、阴晴不定，难讨好的很。就是靠脸和本事吃饭的，萧慎安偏只让她露出一双眼。整天闲坐不干正经事，任萧慎安如何人帅多金，锦菡伺候来伺候去早无了耐心。几天下来，她说错话换来的大伤小伤，总被楼内姐妹调侃“萧官人太生猛，菡姐姐太娇弱”。
“向姐姐坦白，我也就十七岁，您这‘哥哥’叫的我倒是不好意思。”萧慎安嘴角一勾，对锦菡笑了一下：“……什么叫‘妹妹跟了哥哥’？”萧慎安脸上还笑着，语气突然冷了下来，手一用力把锦菡推倒在地。他一把扯掉锦菡的面纱：“当你是谁啊！”
锦菡的头磕到了卧榻上，她捂着磕破的额头看着地面说：“对，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陆横川算哪门子英雄？谁给你勇气说这种话的？”萧慎安抓住锦菡的头发让她看着他，锦菡的头皮被扯的生疼，眼泪难以控制的涌出眼眶。
“谁给你勇气说这种话的？”
锦菡自知反抗无用，她双手去掐萧慎安的脖子并破口大骂：“你是男人吗？逛窑子是不是不想让人知道你龌龊的心思啊？老娘说句话你就这样你是娘们啊？你是不举啊还是断袖啊？整天占着老娘的位子什么也不干你是不是有隐疾啊？”
语快话恨，颇显市井泼妇的脾性。
萧慎安一手钳住锦菡的手一手按着她的头向卧榻上撞：“你说我是什么？”
“断袖！断袖！断袖！嘿嘿，你肯定比老娘还脏！你以为老娘图你什么啊！断袖！”
“怎么这么吵，锦菡，你是不……”老鸨推门而入，只见锦菡头发凌乱额头有血，两手被钳着大骂萧慎安“断袖”。门外聚了五六个偷听的姑娘，她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显然是在议论萧慎安。
“偷听的用簪子扎聋耳朵。”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姑娘们听清。
门外偷听的姑娘们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赶紧慌乱的跑开了。
“你是自己挖还是我帮你挖？”
锦菡头破血流，被抓着的手也不再动弹，两眼无神的看着萧慎安。
“萧大人不必动气，她犯了错我来管教就好，您何必大动肝火？”老鸨站在门边急得像火烧了屁股的猴子，乱挥着帕子愣是不敢进去。
“那劳烦妈妈，”萧慎安两眼笑得微弯，“帮姐姐们扎聋耳朵。”他说完又看向锦菡：“姐姐，我帮你挖，可好？”
萧慎安松开钳着锦菡双腕的手又一把捏住了她的脸，他两指撑开她的眼皮，向里用力一探，锦菡感受到痛感从左眼蔓延至大脑。萧慎安面色平静，细细端详了一下眼球便把它扔了。
他向门外看去，老鸨和偷听的都跑了。萧慎安又将手伸向了锦菡的右眼。
锦菡眼前一黑，无力的倒在地上，她听到了脚步声――萧慎安走了。她手四处乱摸，突然摸到了一个滑滑的有点温热的东西――她的眼球。“啊！！！”
锦菡用带血的手捂住两耳尖叫起来。
“锦……锦……锦菡，不……不是我们不想救……救你，我们惹……惹不起啊！”老鸨又回来了。
奄城怎样？那奄城人呢？那陆横川呢？那我呢？奄城怎样？……那我呢？……那陆横川呢？……奄城怎样？……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
“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锦菡捂着自己的耳朵。“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
老鸨两手扒在门上，不敢靠近锦菡。“锦菡啊，你冷静点。”
锦菡，那我呢？锦菡，什么叫“妹妹跟了哥哥”？
“你闭嘴！！！”
锦菡拔下头上的簪子。
将军府。
“你，你，你……”
“我什么？”萧慎安单膝跪在床前一手拿着玉势一手抚摸陆戚的头发。
躺在床上的陆戚被五花大绑，上身动弹不得，他扭着脸试图躲开萧慎安投来的目光。屋内不点一灯，只有微弱的月光从打开的窗子里照进来。
“你好狠毒。”
“都怪戚哥哥这几日不在，我只能找个……姐姐来陪我；戚哥哥别怪罪，我不喜欢她。”萧慎安拿玉势在陆戚眼前晃了晃。“戚哥哥，这是尊父送我的第二件礼物。至于第一件，我不告诉你。”他摸着下巴，露出一个好看但欠揍的笑。
“戚哥哥，明天就是七夕了。”
“戚哥哥，还有九天就是我十八岁的生辰了。”
“戚哥哥，明年我们吃什么馅的汤圆啊？”
萧慎安颇是开心的在那里自言自语，丝毫不顾及陆戚的反应。
“权通天找你。”门外响起一个冷漠的声音。
“混蛋。”萧慎安低声骂了一句。
“戚哥哥你好好休息吧，等天亮了我来给你松绑。”
他把玉势放在陆戚的枕边，帮陆戚把被子盖好，帮他把纱帐放下来，把打开的窗户关上，点好安神香放在书案上。
尽管陆戚的作息习惯早就被改过来了，萧慎安还是习惯性的点上了安神香。
窗子的黑纱吸去月光，屋子里更加黑暗了。
出门落锁。
如果以前他这样，陆戚就不会逃跑，他也就不会在花巷深处遇见锦菡。
“大人突然来访，束有失远迎。不知您来所为何事？”
权通天摸着花白的胡子，身子窝在太师椅里像尊活木雕。“慎安，多大啦？”声音像极了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十七。”
“今天初几？”
“初六。”
“莫凤凰，你先出去。”
莫原晨一言不发向门外走去，萧慎安冲他笑了一下，他抱拳作为回应。
“慎安，一旦成功，我保你全身而退，心想事成。否则，你要承担什么后果老朽也难说啊！”
“为什么一定要是明天？”
“不是很有纪念意义吗？你会明白的，慎安。”权通天站起身，疯疯癫癫的举着双手边笑边喊：“太平日子快没喽！魔兵过，奄城死；魔兵死，奄城活。哈哈哈哈！！！”
门突然被打开，一阵疾风带着千万片鳞羽向权通天射去。莫原晨站在门口，右手抬起。“烦死了。”他把手背在身后走到萧慎安身边对他说：“他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就看你了。”
萧慎安挑着眉看向莫原晨，一言不发。
被袭击的权通天化为一团黑烟消失了，莫原晨的鳞羽悉数回到了他的手中。
萧慎安转身离去，莫原晨化为千万片鳞羽也离开了。
前为火海，后是刀山，进退两难。
权通天的局，对萧慎安是绝对劣势。
萧慎安心里难得有感到沉重的时候。他来到书房――在这里他看清了陆横川的真面目。
墨没磨，用过的毛笔没有清洗，很多被撕碎的宣纸碎片躺在地上没人清扫，看过的兵书掉在了地上，打开的卷轴没被重新卷起。权通天和莫原晨走了，他们的邪术也随之消失了。偌大的将军府只剩萧慎安、陆戚二人，陆家姨娘、管家、陆氏三姐妹和一众家仆、侍卫都没了。
一把剑压在写满“陆戚”的宣纸上。萧慎安左手支着头，右手摸着剑上的纹路，心如乱麻。他有时真想一剑把自己和陆戚都杀了来当对“亡命鸳鸳”。
该怎么办？权通天真的会给自己留路？
安神香终没能敌过七月的炎热。陆戚醒来时浑身是汗，被子被蹬的一半已掉在了床下。他上身被绑的严实，两腿倒能自由活动。
他这个弟弟怕不是个傻子。正值夏季，萧慎安把被子给他掖的密不透风，就算一晚不动弹也能捂出一身汗来。
当萧慎安回到将军府得知他被抓回来时，他露出的那种高兴的表情，陆戚一想起就心里发毛皮肤生鸡皮疙瘩。
他一偏头脸就碰上了一个又硬又凉的东西――玉势。他极其厌恶把脸移开。他移动身子远离玉势一直到贴了墙再无法移动分毫才停。
折腾出一身汗，陆戚感到口渴难耐，他又只能慢慢的移下了床，走到放有茶壶的桌子边。
走过来了又如何？他两只手都动弹不得。
陆戚弯腰用嘴去叼茶壶，结果上半身都扑在了桌子上。双脚移动着调整位置，想再直起身来时，他突然听到了开锁的声音。
“戚哥哥这是练的什么功夫？还趴在桌子上。”来人身量极高，看清陆戚的狼狈后嘴角上扬的厉害。
“哼！”陆戚看向萧慎安，虽然狼狈但嘴不饶人。
萧慎安走近陆戚将他扶起，后者不服气的试图摆脱他。“戚哥哥想喝水直接喊我名字就行，何必操劳自己？”
萧慎安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将茶杯递到陆戚嘴边。
陆戚别过脸咬牙切齿的说：“别假惺惺的，士可杀不可辱！”
萧慎安扔了杯子打横把陆戚抱上床，他坐在床边背对着陆戚对他说：“戚哥哥，看着你挺瘦，想不到这么沉。”
“戚哥哥，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在尊父的兵器库里偷拿了一把剑，被从书房里出来的我撞到了。那时夜已深了，其他人都睡觉了，尊父在书房呆了很久才走，他离开了我才敢出来。”萧慎安自顾自的说着。“我刚看到你时被吓坏了，刚到这里才几天，我还以为你是妖怪呢。记得陆夫人死后，尊父经常把我叫到他的卧房……”萧慎安边说边笑，似乎讲的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人的故事。陆戚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戚哥哥，每次尊父和我做时，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你。有时做完了我会偷跑去你那里，看到你屋里亮着我就不难受了。你喜欢打开窗户，所以我只敢躲在灌木丛里看你。”
陆戚觉得后背发凉。
“戚哥哥，尊父不是我杀的，妙生姐姐、妙音姐姐、妙言妹妹也都不是我杀的。我只想杀过一个人，但她应该没死。”
“好！恶！心！”
“恶心吗？恶心就对了！戚哥哥，明天我放它们入关，奄城完了，中原也完了。”
萧慎安转过身看着陆戚。屋里极暗，陆戚看不清萧慎安的表情。他也庆幸看不清。
萧慎安俯下身来，嘴凑近陆戚的耳朵：“戚哥哥，我该怎么办？”他两手抚着陆戚的脸，稍一用力，陆戚被迫看向萧慎安。
二人嘴凑的极近，将亲未亲。陆戚极力的把脸别过去，奈何萧慎安手的力道极大。
“卑鄙！无耻！登徒子！泼皮！无赖！”陆戚把能想出的骂人话都说出来了，而萧慎安就停在那个暧昧的距离，不进不退。
陆戚把嘴抿起，牙关咬紧，努力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萧慎安轻笑了一声，两手松开，摸索着解开了陆戚身上的绳子。“戚哥哥别想逃。”萧慎安把绳子扔了站在床前张开双臂抓着纱帐。
陆戚喘着粗气，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像是刚刚被欺辱过的正人君子。“你想干什么直说！”
“戚哥哥别怕，我不敢动你。”
我怕弄脏你。
萧慎安很想说出这句话。
萧慎安空出一只手摸着下巴说：“我好像也没动过别人。”
“陆戚，论武功你不及我，论兵法我不及你，我，想请你帮忙。”萧慎安收了笑，一本正经的对陆戚说。
“真是难为您了，竟有事来求我这个透明人。让我帮你？没门！”陆戚反讥。
“有门没门，戚哥哥，别把脏水都泼到我身上。陆家上下都是权通天杀的，你觉得我会杀陆姐妹？”
“但你一定会杀了父亲。我虽深居简出，你的阴谋我都知道。父亲害死了尊父，所以你隐姓埋名来到奄城，先下咒蛊惑父亲，再杀了我府老小。对吗，梁束？”
“半真半假啊，戚哥哥。复仇是真，蛊惑是假。尊父造反，家父镇压；尊父通敌，家父殒命。还有你的质子大哥，他不过是权通天给尊父做的傀儡。那个傀儡……就是正常的戚哥哥。现在……”萧慎安脸色突然沉下来，一手把陆戚的头摁到墙上冲他大吼：“家父就在崖底！连着千万镇压叛乱的士兵！都在崖底！权通天帮的是陆横川！不是我！我是什么？棋子！”萧慎安吼的声音嘶哑，陆戚被他用力一摁，后脑勺的疼痛冲去理智，耳鸣让他难以听清萧慎安的话。
萧慎安松手，声音嘶哑的说：“明天！尊父的‘同盟’就要回来了。魔兵过，奄城死；魔兵死，奄城活。这是权通天说的。戚哥哥，你说该不该放它们入关？”
耳鸣仍未退去，陆戚闭口不语。他正在联系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
……叛乱……崖底……权通天……同盟……魔兵……入关。
“戚哥哥，我从没吃过桂花元宵，你会做吗？”萧慎安突然把陆戚搂在怀里，语气一软与之前判若二人。
陆横川不喜重复，每年的元宵月饼都不重馅。却说陆父和陆家上下死后，萧陆的日常简单的很。
桂花元宵……是陆戚十岁那年。
要说十岁时陆戚最好奇什么，那就该是萧束这人了。
陆戚深居简出，与人交流甚少，不由得身上带了点清高孤冷。他昼伏夜出，不仅仅是身体原因，更多的是不想碰见家人。或许他就该胎死腹中。做质子的大哥远在皇城，按理说在将军府他就是大哥，可他完全是个透明人，除了生母和送饭的家仆，极少有人来看望他。让人可笑的是陆妙言三岁了，他陆戚才知道自己有个三妹。
陆戚十岁那年的除夕，父亲领回一个男孩，名叫萧束，五岁丧亲，独自流浪，十天前到了奄城。
除夕宴上，萧束胆怯的向陆横川三叩头认了干爹。宴散，陆戚从睡梦中醒来。听来送菜肴的家仆说到此事，他心里颇不是滋味。
后来去偷剑，就是因为心里不服。
上元佳节，花灯与陆戚无关，宴席与陆戚无关。奄城临北境，冬天颇是寒冷。放在桌上的元宵热气快散尽了，陆戚没心思吃。他看向窗外一簇积了雪的灌木。
陆戚从武器库偷的那把剑被萧束还回去了。听他说陆横川发现剑没了勃然大怒。是萧束替他顶了罪名。
不知萧束今晚来不来。这么久了不见人影，可能在席上和三姐妹玩的正高兴。
陆戚突然觉得留这碗元宵很没必要。人家一定在席上吃了很多了。再者，这碗都快凉了。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放在嘴里，皮微粘，馅温热，已过了最佳品尝时间。
簌簌。
有什么抖落了灌木的雪。
陆戚向窗外看去。虽然不太清晰，好像有一团黑影蹲在那里。除了萧束还能是谁。萧束这人，伶牙俐齿极易相处。陆戚再孤高，最终没能敌过萧束的一张笑脸。
他从窗里向外喊：“躲什么？看到你了。”那黑影抹了抹脸站起身向窗边走来，走时身影微斜。“摔倒了？怎么还哭了？外面冷，快进来吧。”
萧束拨浪鼓似的摇头：“戚哥哥没哭，眼里进东西了。我真能进去吗？”陆戚两手支在窗沿上：“怎么？之前你可都是直接从窗户里翻进来的。”他突然很像摸摸这个比他高的弟弟的头。
“不……不进去了。”萧束低下头。
再抬起时，窗边不见了陆戚的踪影。他向窗里望去，见陆戚端了一只碗过来。“有点凉了，吃吗？桂花馅的。”
“桂花啊，我今晚快吃腻了，不要。”
“真不要？今年吃完以后就吃不到了。”陆戚把碗递给萧束。
“不要，戚哥哥是想撑死我吗？”
………………
萧慎安这句“戚哥哥”从小叫到大，后来终究变味了。方才他突然抱住自己时叫的那一声竟像极了当年的感觉。
“放开！”陆戚瘦弱而萧慎安搂的极紧，任他陆戚如何挣扎都不能让萧慎安松开半点。
哼！别拿那些事来求我同情。阴晴不定，谎话连篇，不就是你的一贯作风吗？陆戚话没说出口。
“你知道为什么十六岁权通天就给我取字吗？他说我活不长，是个短命鬼。”萧慎安的下巴抵着陆戚的肩膀低声说。“我想活着，我想让整个奄城看清陆横川的嘴脸，戚哥哥你觉得，离了我，你能活多久？”
魔兵入关与否，奄城必然大乱。像陆戚这样无法完全独立又没有靠山的人，生死根本不能为他自己掌控。
“戚哥哥，我知道你觉得我恶心，但有些……东西我真的不想带着去死……我……”萧慎安苦笑了一下。有些字眼果然还是难以说出口。二人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敢言破。
那瞬间陆戚觉得心尖被捏了一下。
情这东西，好像一块斜坡上被石子绊住的滚石，一旦拿开石子，滚石滚动，再难停止。
陆戚啊陆戚，自诩清高孤冷，却不知早已变成了一只泥凤凰，向凡鸟炫耀自己的彩羽时，其实展示的都是污泥。
陆戚抽出两只手环住萧慎安的腰。“我是在可怜你。”说这违心话，陆戚脸颊通红。
幸好谁也看不清谁。
“戚……戚……戚哥哥。”萧慎安抬脸惊讶的看向陆戚。
陆戚头一低，嘴凑上萧慎安的脸。“真讽刺。”
白发落到萧慎安的脖子上扫的他有点痒，萧慎安想摆脱那种痒，结果头动着动着嘴就碰到了陆戚的嘴角。“戚哥哥何出此言？不过是遵从内心罢了。”
萧慎安略一移就吻上了陆戚的嘴。和陆横川的感觉完全不同。
陆横川野蛮而粗鲁，陆戚则轻柔绵软，带着一丝克制。
一声鸡鸣，天快亮了。萧慎安松开双臂起身结束了彼此的温存。陆戚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戚哥哥，可愿帮弟弟？”
“我帮的是奄城。”
破晓时分，萧陆站在城楼上。陆戚打着一把伞站在阴暗的角落里，萧慎安则背对着太阳望向远方。一条由南向北的大江汹涌奔过。若不慎坠入奄江，即使最善泅水的人也会丧命。溺亡之人，与其说是在江里淹死了，倒不如说是被江吞了。随大江北去便是悬崖，崖底便是萧慎安之父的埋骨之地，也是千军万马的坟场。
奄城地形诡谲，在其他地方“大江东去”是常象，而在奄城，只有“大江北去”。有方士断言此地是凶煞之地，若无阳气镇压，极易滋生凶灵，是以驻守奄城的将军士官既要提防外敌又要防范凶灵。唯恐阳气不足，只准入不准出的命令延续了百余年。
二十年前陆横川接替突然暴毙的将军驻守奄城，从那时起奄城竟迎来了难得的和平盛时。只准进不准出的命令瓦解，人们的对外交往日益频繁。在过去十多年里，陆横川一度成为奄城人心中的圣明。
萧慎安看见远方黑压压一片。
魔兵已至，现在就看萧慎安做何抉择了。
“要防它们，用兵怕是徒劳。驱魔的话……我读的书虽多，大多都是圣贤经典、兵家秘籍，江湖术法这类的，我只看过两本，也不知有没有用。”陆戚走到萧慎安身边，眼睛半眯着难忍逐渐变强的阳光。
萧慎安把外衣脱下盖在陆戚头上。“戚哥哥何必亲临？我完全可以把情况反应给你。”
陆戚把衣服向下拉了拉遮住眼：“亲眼见过才能去想对策。依我之见，鬼生于死人之怨，魔生于活人之怨，皆为极阴之体。火为主，辅之以方士术法，也许……能起作用。”
“不知是不是幻觉，我看那些魔兵好像挺弱的。若权通天意不在入侵中原，那该为了什么？”
“他当初给你说过什么？”
“十岁那年，他说要帮我复仇；十三岁那年他就杀了尊父和除你我之外的府中上下。他做的很隐蔽，府中的姨娘们、三姐妹和家仆等都被偷换成了他的傀儡。戚哥哥，从始至终都只有你我。”萧慎安倚着城墙看着陆戚笑。“十六时他告诉我说我是短命鬼，如果放魔入关他能保我长寿，否则……过几天就得死了。”说到这里，萧慎安神色暗淡，身子顺着城墙往下滑。他蹲在地上抬头看陆戚：“我不怕死，我只怕戚哥哥以后一个人路不好走。有我的话，打家劫舍还是能养的起你的。”
陆戚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他背对萧慎安说：“是强是弱，现在无法断定。你不会放它们入关，对吧？”
“戚哥哥不让，我也不想。”
“……你，”陆戚沉思片刻，“你去调遣士兵尽早尽快的建一座足够大的建筑，一定要复杂。我……我尽早给你图纸。我去召集江湖术士。那些魔兵，能拖便拖，不要随意进攻，也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混乱。”陆戚叹了口气：“说是说，我完全没有把握。”
陆戚不知萧慎安口中的魔兵来势多凶，因为他根本看不到任何非人的东西。
栖华楼。
今天乞巧，楼内的姑娘都笑语盈盈的结伴去街上玩乐买河灯了，被放了鸽子的官人们只得怏怏的倚栏等燕归。
锦菡死尸般的躺在地上，眼皮凹陷，耳朵流血，头发散乱。她睁开空洞望向屋顶，来了人也不知道。
来人在锦菡身边蹲下，伸手把她抱起。锦菡的手乱摸，一下子摸到了那人的脸，她的手指正好遮住了那人眼角的痣。
“慎安哥哥。”
那人眉头皱了一下。
他们离开了，悄无声息，栖华楼内谁也没有察觉。
傍晚时分，萧慎安站在城楼上向西眺望。越来越近了。他已能看清那些魔兵的模样。
面生疙瘩头生犄角，盔甲遮住了灰白的皮肤，嘴部突出，或许藏了一口锋利的獠牙。
“哥哥，你求神仙也没用，这都是命。”
锦菡的声音。
锦菡突然出现在萧慎安面前，她抬头用空洞的双眼看着萧慎安：“哥哥，你躲不掉。嘿嘿，死断袖，你躲不掉！”锦菡咆哮着说出最后一句话，不待萧慎安拨剑她的身形竟然又出现在了城楼下。
萧慎安心里发虚。
这把剑根本拔不出来。
锦菡两脚浮着，以极快的速度向西飘去，不时回头看向萧慎安。天色渐暗，面对如此诡异的一幕，萧慎安后背发寒，手不由得握紧了青莲。
魔兵死，淹城活。这个“活”，陆戚怎么也不能将其与“平安”联系在一起。
他出的计策，或许连缓兵之计也称不上，这根本就是以卵击石。
父亲死后他才敢光明正大的来书房。书房内有极多的兵书剑谱，陆戚需要的书根本找不到。
“尊父通敌，通的就是魔兵，权通天统领的魔兵。”门被推开，萧慎安进来了。“戚哥哥，你看的江湖术法是哪来的？我把这间书房翻了十遍，一张关于术法的纸也没有。”
“有一次我向父亲借《九国通史》，仆人送来时那两本就夹在通史里。”
“戚哥哥可还记得那仆人的样子？”
“眼角有痣，冷着一张脸，不像其他家仆一般唯唯诺诺的。”
萧慎安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陆戚对面。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莫原晨。”
“权通天身边那人？”
“我活这十七年再也没见过比他脸更臭的人了。戚哥哥，什么时候？”
“去年四月初。”
“我见到锦菡了。她说这都是命，还说我躲不了。”萧慎安一手转着毛笔玩，一手支着脸看陆戚。
纱罩里透出来的光把陆戚的头发染成了黄色，萧慎安忍不住揪住了他落下来的一缕散发微微搓捻，脸上笑意极深。
一世一双人，如果真能这样该多好。
七月初八。
萧慎安对外宣称是为陆横川建一座祭坛。听此言，不论是奄城百姓还是在和平中闲久了的士兵都是热情高涨。萧慎安人前欢笑人后恶心，陆戚对此番理由倒颇是赞同。
七月十二。
一座建筑拔地而起。
外表方形，内部千变万化，这是一座密封的迷宫。墙壁上刻了二十四个咒语、阵法。
“病急乱投医。”陆戚如是说。
魔兵聚在奄江西岸，一动不动像极了丑陋的木偶。
奄城人的生活照旧。
萧慎安心里生疑，似乎除了他谁都看不见那些怪物。
七月十三。
瓮已备好，只待魔来。
可是，该怎么将它们引去方冢？
陆萧整天都在书房里想对策。
“戚哥哥，我‘大限将至了’。”萧慎安脚蹬着书桌，椅子的前腿悬着，他一手搭在椅子上，一手捂着眼。
“戚哥哥，那年元宵节尊父以事务繁忙为由整晚都呆在书房里，”萧慎安前后摇着椅子：“啧！不提也罢。”
陆戚坐在一处阴暗的角落里说：“奄城的风水诡异，是极佳的养邪之地。只怕权通天的目的不在入侵中原，而是要借城养鬼。”
“那若放它们入关会怎样？”
“魔兵过，奄城死。若按字面的意思，奄城百姓的怨灵，可能会被权通天利用。”
进也无路，退也无路。或许一切早被权通天设计好了。
七月十四。
方冢入口滚出浓烟。
七月十五。
“奄城浴火而重生。莫凤凰，是不是心里很不爽？”
“慎安……真是讽刺。”
“莫小凤呢？”
“与你何关？”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慎行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