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stic heart》漠鱼

18、Paper moon (5)-BG篇 我有两个女

　　我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紫帆，二女儿叫紫铃。
　　游家是本地有名的望族，家族中的每一代，都会在直系血亲里选出最出色的孩子作为下一任族长，这个孩子将通过全族人的审核与考验，最终担负起这个姓氏赋予的重责与荣耀。因为这样一条开明的族规，游家的强盛维持了数百年。
　　我的丈夫就是当年那个被选中的孩子，我能够嫁给他，是上天的恩赐。
　　尽管丈夫领导着全族在瞬息万变的现实中打拼，他的功绩并不意味着，游家会对我们的孩子格外照顾，我们奉行着游家古老的传统，注视着每一个才智卓越的孩子，考虑着他或她成为下一个继承人的可能性。
　　然而，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孩子，能够超越我的女儿游紫帆。
　　我记得紫帆降生的那一天，族里的医生为我在家中顺产，丈夫生平第一次破例取消公司的会议，留在我身边等待这个新生命的到来。
　　紫帆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就发生在她父亲的怀中，我看到这个刚毅果断的男人，露出惊奇而不知所措的眼神。
　　此后经年，紫帆占据了我们二人全部的视线，丈夫的闲暇总是短暂而仓促，但是，他会认真学习做一个好父亲，趁着这段来之不易的时光，我们给了紫帆所有可以想到的东西。
　　我记得紫帆周岁生日时，全族的目光都集中在她娇小的身躯上，这个从小眉眼便极似父亲的小美女，在一众聚焦下从容的舔着粉红色的糖霜。
　　随着紫帆渐渐长大，我和丈夫越来越惊奇于她过人的记忆力和分析能力，以及小小年纪表现出的淡定和领导才能。族中长老看她的目光，也从最开始的宠溺转变为深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把紫帆向继承人的方向培养这个想法，就成了全族上下一致的目标，当然，也包括我的丈夫。
　　我理解丈夫的心情，作为一名父亲，他时常为自己不能多抽出一点时间陪陪女儿而自责，他的双肩担负着整个家族的命运，每行一步都有千钧之力。家族的使命感让他寻求最佳的候选人，为父的愧疚感让他热切的想给女儿整个世界，而全族上下对紫帆的肯定和期望也让他欣喜若狂。
　　紫帆从小就有超越年龄的成熟，她很懂事的接受了大人们安排的训练，也对家族事务表现出了巨大的热忱，这让一直与命运抗争的丈夫头一次感谢上苍的祝福，自己的女儿成为未来的一号继承人，对他的意义甚至超越了他作为族长本身的功过。
　　这个时候，紫铃来到了这个世界。
　　怀上紫铃本身就是一个意外，当我把怀孕的消息告诉丈夫时，他沉思一番后问我，的确想再要一个孩子么？
　　丈夫的含义很明显，有一个像紫帆这样完美的女儿，“孩子”这个人生的选项已经十分圆满了。
　　但我则不同，伴随紫帆的长大，她的天赋与资质吸引着更多的追捧与磨砺，这无形中造成了我们母女间的隔阂，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孤独一人，走在游家铺陈的荆棘之路上，身为母亲却不能有所帮助这一点，让我尤其感到脆弱。而紫帆自身的坚强和聪颖，一方面让我欣慰自豪，一方面又让她遥不可及。
　　如果孩子不再需要父母的扶持，那么，本质意义上的母女关系就已经断绝了。
　　我时常在想，命运还真是残酷，正是紫帆的才华夺走了我的女儿。也许雄心勃勃的丈夫不会注意到这点，他对紫帆的爱掺杂着复杂的家族荣誉，而我，只是一个单纯的母亲，我只希望抱住撒娇的女儿，为她抚去柔弱的泪水。
　　这是一个母亲的自私与寂寞。
　　于是我决定生下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
　　我们刻意没有检查孩子的性别，可是两人的默契仍在，希望第二个孩子是男孩，毕竟已经有了一个女儿。现在想想，当时我们一起谈论尚在母体中成长的小生命，总是想象他和爸爸一起踢足球、出海潜水的样子，竟然绝少考虑她是女孩的情形，也许从那时起，这孩子就已经受到了伤害吧。
　　生产那天，我给丈夫打电话，告诉他又有了一个女儿。
　　丈夫在电话的另一头愣了一下，然后说就用女孩的名字吧，便回去开会了。
　　紫铃在极少见到父亲的环境中长大了。
　　说不定上天真的听到了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想法，紫铃在很多方面，几乎和她姐姐是南辕北辙。
　　在相貌方面，紫铃更多的继承了我，她的身体孱弱多病，时常需要有人陪护。与紫帆英姿飒爽的气质相比，紫铃纤弱而敏感，仿佛随时都会哭泣流泪，我得到了一个平凡母亲的机会，悉心引导着紫铃，驱散她的胆怯，装点她的洋服，去面对全族已经被紫帆折服的目光。
　　转眼之间，紫铃出落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
　　我不要求她像姐姐一样有所作为，现实摆在眼前，紫铃虽然优秀，但并不出众，她的资质远不及丈夫的标准，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紫铃的平安，只要她能待在我的身边平安长大，然后为她物色一位理想的丈夫，接下我对紫铃的疼爱，继续珍惜她。
　　这才是一个女孩子应有的完满人生，不是吗？
　　至于丈夫的人选，我想，女儿早已心里有数。
　　父亲的缺席使得紫铃对那名叫做澄岛的少年非常仰赖，她在日记本里写满少年的名字，忐忑不安的避开佣人做便当，做母亲的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有澄岛的保护，紫铃应该能消除父亲留下的缺口，她的生活会更幸福吧。我不忍看到女儿寂寞的表情，便对两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日子悄然滑过，走出家门是丈夫和族人意气昂扬的战场，而在我和紫铃的小天地里，只有静谧的温暖和平凡的幸福，将我们与世界隔绝。
　　就在昨天，紫铃浑身是水的走进家门。
　　我第一次看到紫铃露出如此空洞的眼神，以往即使寂寞，她也会微笑着面对家人，我手忙脚乱的把她拉进屋，刚要开口询问，紫铃就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电话里，丈夫说正在处理一起跨国纠纷，抽不开身，其实我知道，因为紫帆原定的归国日期被推迟了，他心情不好。
　　我彻夜未眠，守在紫铃的病床前，这孩子灼热的呼吸好像在谴责我，把她带入这个世界，是否有错。
　　思虑再三，我在第二天拨通了澄岛的电话，告诉他，紫铃在昏迷中一直呼唤着他的名字。
　　少年很快就来了，他默默守在紫铃身边，等待紫铃苏醒。
　　我留下两人独处，和医生交换意见，医生回去后，我吩咐佣人多准备一份餐点，却意外得知，澄岛已经走了。
　　带着些许困惑，我推开女儿房间的门，看到紫铃坐在床上，慢慢梳着头发。
　　“生病了就好好休息，梳头发干什么！”
　　我夺走梳子，要把她按回床上。
　　紫铃摇摇头，拿回梳子继续打扮自己，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我认为这是身为病人的无理取闹，这孩子以前从不任性，今天怪异的举止让我有些惊讶。
　　“紫铃，听话，喝点水去休息。”
　　紫铃仍旧摇头，我不禁担心起来。
　　“怎么了，和澄岛吵架了？”
　　“我不漂亮了。”
　　我不懂她的意思。
　　“我生病变得难看了，嗯，一定是因为这样。”
　　紫铃自顾自的喃喃低语，好像在安慰某个人，她的眼睛里没有我。
　　“到底怎么了，你和澄岛说什么了？”
　　“我不漂亮了，我变得难看了。”
　　“没有这回事，紫铃，你和以前一样漂亮，别乱想。”
　　我把紫铃搂在怀里。
　　“一样……和以前一样？”
　　紫铃抬头看着我，迷茫的眼神让我心疼。
　　“和以前一样，是我最漂亮、最可爱的乖女儿。”
　　可是，这句话没能起到抚慰的效果，紫铃望着我的眼睛里，霎时间涌出了泪水。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抱着我，哀求着答案，我却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我变丑了，那又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女儿倒在我的怀里，放声大哭，她痛苦的抽搐着身躯，撕心裂肺的哽咽着。
　　我能做的，只有抱紧她，抚摸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