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夜雨 “好久不见 ...

  •   白策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一时间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男声撞回了六年前他在弄月楼下被挽住胳膊时的那幅光景。
      而那“女子”也同样愣愣地看着他,没有再开口。
      于是就在这样漫长的对视之间,白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样短暂地失了聪,忽然连喧闹的雨声都听不到了。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你——”

      三年前他亲自带着一队禁军一路从行宫搜进襄阳城,不舍昼夜十多天无所获,一行人直寻到胜寒崖下,才在崎岖山石间寻到已经干涸的斑驳血迹。而他心头猛地一抽,刚要循着那道磕磕绊绊的血路往前看去,就听见他旁边的展眉忽然“啊”了一声,然后就直直地跪倒下去了。
      他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偏过头去,刚一抬眼就看见了那支卡在山石缝隙间的骨箫。
      顾吟风当年送给林逍的这支琴箫,用料罕见、形态独特,长度要比一般都琴箫稍短些,箫面也并不平整。他是识箫的人,一眼就能辨认出这就是林逍总带在身边的那支。
      于是他呼吸一滞,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了。

      血迹终止在山脚下的那一片竹林里,三四里路走出去就是座人烟稀疏的小镇。然而他们挨家挨户打听下来,也没有人听说前些天胜寒崖上摔下来过什么年轻男子。于是他们又花费五六天把整个襄阳城重新搜了一遭,却仍旧是一无所获。
      返回长安的途中,车队气氛沉重,连马嘶叫的声音都比来时安静了很多。长安的雨季还没过去,他在路上又病了一场,意识模糊之间一直能听到留在他车中照看他的展眉解颐抽泣的声音。

      这三年来他每每南下江淮,途径襄阳时总要在城里镇里探听一番,从长安至扬州的路上也走走停停、沿途打听,却至今没有探到半分有关此人的消息。
      他也常常午夜梦回,有关那人所有或鲜明或模糊的记忆对他纠缠不放,要把这个人所有他曾见过的、从眼耳鼻唇的轮廓再到喜怒哀乐惧的神情都刻进他的骨子里。
      可或许是岁月太过漫长、他也确实已经屡经失望,终究是揉碎了那几分日益微弱的期许,以至于如今他眼前的分明是那样一双多少次出现在他梦里的眉眼,和他当年扬州初见时几乎没有半分的差别,他却忽然不敢认了。

      “怎么了?”屋里的叶幼蓬见这边忽然没了动静,一时放心不下,就把手上的竹篾灯搁了下来,向门口走过来了。她稍稍探头向门外看过来,不由得微微一怔:“这位姑娘……”

      那位“姑娘”却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白策,眼中的情绪一时间千变万化。

      “是我。”他最终干哑地开了口,“我回来了。”

      .

      “老样子,去沏壶茶来。”楼主看着屋里的两个丫头收拾好了一桌案的笔墨纸砚,开口吩咐完了这句,才抬头瞥了一眼久久立在门口的白策。

      “坐吧,”她不疾不徐地说道,“把门带上。”

      于是白策机械般地转过身关上了门,才一步步走过去,在自己每次来时落座的地方坐下来了。他并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楼主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把视线挪开了。
      窗外雨声渐响,风裹着潮气吹拂进来,让人身上有些发寒。
      “我在襄阳有一位故人,三年前写信给我,说在胜寒崖下捡了个半死不活的年轻人。”她缓缓开了口,“看穿着来历不浅,应当是个王孙子弟。”
      白策的喉头一紧:“您一直知道?”
      楼主并没有回答他,只是仍旧半垂着眼帘,兀自讲了下去:“……只不过不知道是伤着哪了,当时成了个哑巴,一时间说不了话,就写字告诉她说自己叫‘则知’,家里曾经是扬州的商贾,后来家道中落,才流落至此。”
      白策眼睫稍稍一颤。
      “前些天她又给我写信,说是这位则知公子想往长安去,”她顿了一下,“她正好身边有人要往扬州来,就想着顺路捎上他,再托我想办法送他去长安。”
      “西域的那商队明日才到扬州,我今日叫你来,原本就是要说这件事的——只是没想到他到的比我预想的要早了些。”

      “这些年我并非有意瞒你。”她这时才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放轻了声音,“只是起初我不好妄下定论、后来又是他特地告知我那故人自己决心隐姓埋名,我没有替他主张的道理。”
      白策没有说话。
      “……罢了。”楼主最终轻叹了一声,“他既回来了,便让他自己和你谈谈吧。”

      “只是有一件事,我想还是得让你知道。”话至此处,她稍稍眯起了眼,“三年前那位故人写信给我时曾特意提到,此人胸口有一处差点要了他命的内伤是人为造成的。那一掌力度不小,出手的人应该是个练家子,伤人时也动了杀心。”
      白策蹙紧了眉。
      “我猜他大概不会主动告诉你这伤的来由,”楼主的目光淡淡地从他眼睛上掠过去,“你自己想办法问出来吧。”

      正巧此时又有人叩门,来的正是端着茶具的兰池。楼主问了两句林逍那边的状况,听她答说有柳塘正看着,便吩咐她把白策领去楼下的雅间、再送壶热茶和一盘茶点过去。兰池一一应下,白策便也起身向楼主行礼告辞了。
      路上兰池频频侧目偷瞥白策的脸色,似乎一直欲言又止,只是大约是见他也和自己一样心神不宁,她最终是什么也没问,把人带到后便默默退了出去,将他一个人留在屋里了。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天色愈加阴郁,搁在窗台上的那两盏纸灯才显得明亮了些。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雅间的门便再次被推开了。开门的人是柳塘,身后跟着的便是已经洗浴更衣罢的林逍。
      白策下意识地就站起身来,而来人也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柳塘安静地把新沏的热茶和洗净的茶具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就向两人无声地微微一福身,退下去了。
      而直到她轻轻地把门掩上,林逍仍旧停在离门口只迈了一步的位置。

      虽说三年前的那一场重伤终究是亏了元气,他近一年来跟着苏尚晚过的却也不错,气色比起他刚离开襄阳的时候反而还好了不少,看着也没有当时那样消瘦了。除此以外,他的变化并不大,只是比先前高了不少,如今已经差不多和白策的眼睛平齐了。

      自林逍失踪以来,扬州城和襄阳城内外戒严——保险起见,他向苏尚晚的两个女徒弟借了衣服和胭脂水粉,扮作苏尚晚的次徒跟在了车队里。大约走了三四天,车马才冒着绵绵细雨进了扬州城。
      尽管他已经多年没有扮过女相,技艺却仍不含糊,虽说车队被拦在城门口检查了约两盏茶的时间,守卫却也不好在下雨天为难两个姑娘,问了几句话就放行了。苏尚晚的大徒弟见他脸色不好,提出要送他过来,他却婉拒了她的好意,只是借了把伞,然后就独自下车了。那姑娘原本还是放心不下,只是车队和医馆交接的事情确实让她抽不开身、林逍也表示自己没有大碍,踌躇片刻后便只是嘱咐他注意安全,然后便让车队继续往医馆去了。
      于是林逍一路冒雨赶到吟风楼,原本想直接推门,才发现这门竟从里面锁上了。他犹豫了片刻才抬手敲了门,原以为会是兰池或者柳塘来开门,却不想一抬头就看见了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要见的人。

      他在沐浴时满脑子都在盘算一会儿的解释和说辞,腹稿删删改改,也没敲定出一个最终版本。而这时他在雅间的门口顿住脚步、愣愣地看着桌边的人,突然之间就又把想好的话都忘了个干净。
      于是他张了半天嘴,才堪堪挤出了一句:“……好久不见。”
      这句之后,他发觉自己哑得厉害,便有些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等到短暂空白了几秒的大脑逐渐有了内容,他才有些干涩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扬州?”
      “你失踪之后,圣上命我每年六月南下江淮,视察南疆军的操练、同时暗中调查你的下落。”白策终于低声开了口,“圣上在扬州为我安排了住处,前些天我从南疆回来,就在这边落了脚。”

      “你……”他犹豫了一下,“又为什么这时才回来?”

      “前两年我一直在养伤,后来又想不到合适的理由和办法重新进京,就一直搁置了。前些天我才知道救我的人和楼主一直有联络,才托她将我送到吟风楼来。”林逍微微垂眉,并没有说实话,“我原本想,等到了扬州,我便托楼主帮我造个身份,女相混进长安,之后再想办法去定国府找你。没想到……你就在扬州。”
      “你失踪以后,淮王府的人员并未被遣散,只是展眉解颐如今跟在我身边。”白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别开了话题,“这几次我来扬州时,游寺要留在定国府帮我处理事务,我便一直带着她们。”
      林逍一愣:“那她们现在……”
      “她们在我住处。”白策看着他说道,“之后我便带她们来楼里见你。”
      林逍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微微有些发烫了。良久,他才向白策微微一笑,放轻了声音说道:“多谢。”
      白策原本想说“我答应过你的”,却又想起来此人那时让他答应的话说得实在不太吉利,最后只好换成了一句“不必”,然后便稍稍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见叶姑娘也在,”林逍正色下来,“长安这些年……出了什么事吗?”
      白策没有立刻回答。他默默坐了下来,然后便抬手拎起了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对面位置上的盏里倾了半满的热茶。林逍于是微微一怔,然后才慢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了。
      “去年清平长公主突发心悸薨逝,圣上没了顾忌,将过年关时便抄查了楚国府,陈石贪污受贿证据确凿,被削去爵位、贬至边关了。”白策放下了手中的茶壶,语气平缓地说道,“陈石的那些丫鬟妾室大多被送进宫中充了散役,我便找到了叶姑娘,把她安置在定国府了。今年我再来扬州时带她来了吟风楼,楼主便将她留在楼中了。”
      “原是如此。”林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抬起眼来看他:“那你呢?白家如何?”
      “三年前我回长安复命后不久便被圣上安排在兵部任职,之后不出两月就被提为了兵部侍郎。去年年中,圣上又下旨将我堂妹、我二叔的嫡幼女白箬册为了太子妃。”话至此处,白策稍稍放低了声音,“这是圣上有意收买白家的人心,亦是陆皇后卖给了白家一个人情——只是这三年时局动荡,先是集芳宴一事经大理寺落了定论,查出那舞女是林封的情妇,而林封身上原本就有还没清干净的案底,圣上借此便将他下狱了;之后又是陈石的案子清算起来,连带着被罢官甚至抄家的大小官员足有几十人,最后牵进去的还有吏部尚书。到今年除夕,林封病逝狱中,圣上又将他尚在京中的一干儿女贬为庶民、遣返了陇州。”
      “——京中人心惶惶,”他端起茶盏,凑到唇边浅抿了一口,“陆、白二家如今独善其身的局面,恐怕不能长久。”
      “林封的情妇?”林逍蹙了蹙眉,“集芳宴事发时,他不是早就被禁足了吗?”
      “最大的疑点就出现在这里。然而大理寺对此并没有过多解释,永誉帝又有意压下此事,便也很少有人议论。”话至此处,白策稍稍一顿,“先前……展眉给过你一个包裹。”
      林逍愣了一下,然后才渐渐想起这回事来:“是——那段时间变故太多,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那里面是小姐留给你的两封信,一封公一封私,我都一直带在身上。”白策说着,从襟中将那两封信取了出来,压在了林逍面前的桌子上,“我擅自读了前者——其中小姐提到曾套出那舞女是宋应平私养已久的情人,原本也应该是集芳宴上的刺客。只是她能查到的信息有限,不敢轻举妄动、打草惊蛇,便只好出了将计就计这一下策。”
      林逍攥在茶盏上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看着桌上的两封信,神色逐渐凝重了。
      “除此之外,包裹里还装着宋应平平日里一直带在身上的那两块玉坠。小姐在信中提到,这两块玉坠上有一股久散不去的异香,和那舞女身上的香味似乎是同一种。”白策慢慢把手收了回来,“我听闻近日有西域的商队将要来和顾楼主做交易,便将这玉坠交给了楼主,托她帮我打听有关这香味的事。我此番来吟风楼,原本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商队什么时候到?”林逍忽然问道。
      白策看了他一眼:“大约明日。”
      “这件事,”林逍定定地看着他,“我和你一起查。”
      “好。”白策没有犹豫,答完之后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稍稍蹙起了眉:“这几日宋应平也在扬州,偶尔还会来吟风楼走动——你要小心。”
      “知道了。”林逍略一点头,“我这几日都不会离开吟风楼顶楼。之后我便去找楼主细谈,尽快想出回长安的法子。”

      这句说罢,两人之间就再度陷入了沉默。白策把盏里的最后一口热茶饮尽,却没再伸手去提壶添茶。他稍稍低着头看着桌面和自己手里的茶盏,然后便听见了林逍把手中茶盏放下的声音。然而他感觉到对面的人也并没有抬头来看他,而是和他一样低着头没有说话。

      良久,林逍才咳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快要黑透的天色,有些干涩地说道:“天色不早了,你是不是……得回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夜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