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故人 将军还真的 ...
-
林逍带他走的是集芳园那圈矮楼后面的一条小路，从院墙上翻过去便落在一处不知名的小巷角里。弄月楼三面环塘，再加上这天没什么风，虽说这处名楼此刻是全摊在那条几丈宽的走道上烧的正旺，却也没有将火势蔓延到周围。
喊叫声逐渐平息下来，除却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外只留了一片死寂。
林逍拽着他绕进了一处极隐蔽的小茶楼里，直向着最深处走过去了。大概是太过偏僻的缘故，茶楼里只有零星两三撮客人，一撮一撮地散布在算得上宽敞的空间里，分毫交谈声都听不到。两个白衣青裳的小丫头端着茶案，静悄悄地在几个相隔甚远的桌子之间徘徊侍候着。
茶楼最深处有一方点缀着假山怪石的鱼塘，摆放着一颗极大的桃花木雕。林逍从鱼塘边上绕过去，白策才发现那木雕后面掩藏着一处阶梯。大约是嫌漏进来的阳光太稀薄，壁上还点了灯，在晴日里显得有些刺目。林逍刚要迈上第一级台阶时突然停了下来，慢慢地松开了攥着白策手腕的那只手。
白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手腕有些疼，沾了一圈的冷汗被细风一吹稍稍发凉。
阶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林逍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白策便只好默默跟着，没有开口发问。
阶梯引向了一处长廊，两壁满是精致复杂的浮雕，在灯光的照应下微微泛着细腻的光泽。
林逍推开了长廊尽头的那扇门，正午的日光便潮水般倾泻出来。
这竟是一处空中亭台——大概是因为盛满了灼热又明亮的日光，虽是空间有限，却也让人觉出一种豁然开朗的畅快来。
林逍回身看了白策一眼，把食指轻轻往唇前一贴，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然后他合上门，继续向前走去了。
亭台中心的石桌旁是一个身着墨绿深衣的女子，背冲他们坐着，正不紧不慢地品着手中那杯还冒着雾气的热茶。
“楼主。”林逍低下头来，拱手道。
楼主像是没听到一般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然后才开口道：“坐吧。”
桌子中央摆着一把白玉茶壶，周围是两个早已备好的空茶杯。两人坐下之后，她便伸出手把那两个茶杯摆放好了。
“汇芳园我已经完全转手给管事了，酒楼也给了掌柜。”楼主似乎已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便直入主题地说道，“至于莲塘中间的那块地方……等收拾干净了，让他们给改成戏台吧。”
林逍瞳孔一紧，略有些急促地问道：“那弄月楼呢？”
“早该烧了。”楼主眯眼笑了笑，“主人都不在了，还留个空楼干什么？”
林逍猛地站了起来。
“想什么呢？”楼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给我坐下。”
然后她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略显慵懒地一摊左手说道：“刚沏的不知春，尝尝？”
她说着，便端起了桌上那把细颈壶要给他斟茶。林逍一抬手，拦在了那光洁的壶颈上。
“行行好吧少爷，”楼主怕烫着他，只好无奈地停了动作，“虽说是一路从武夷运过来的上好茶叶，却也比不得您这手金贵，招惹不起。”
林逍没说话，只是把手撤开了。
“这弄月楼啊，”楼主一边给他倒着茶，一边不急不徐地说道，“楼主最初是我父亲，后来该是我姐姐。”
然后她稍稍抬起头，向着外面看去了。桌子正对的那一条横梁上挂着一幅画，大抵是一直仔仔细细地保藏着，色彩才光鲜如新。
画中的女子似乎就是林逍“凭记忆重画了一遍”的那位。
此时看来，其实她和白策的母亲只是在五官的特征上稍有些相像。只是林逍在调动记忆作画时强化了这些细微的特征，才让两人看起来近乎完全一样。
“直到现在，有关弄月楼楼主的传闻也还是一个年逾不惑的中年男子……我爹倒是在这个传闻里永驻壮年了。”楼主轻笑一声，稍稍垂眉把目光收回来了。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在偏头的时候忽然目光一凛，闭口不言了。
白策总感觉她刚刚是在看自己。
“至于我姐姐，那便是神仙才能碰得的明珠，”楼主最终只是平淡地牵出了故事的结尾，“太自负于才华的人一般都活不长，十九岁就烟消玉殒了。”
林逍敛起面上阴沉神色，默默坐下了。
“果真就是不知春啊。”楼主望着他面前的茶杯，轻轻摇了摇头，“等到雪融知春，自然就该拂袖而去了。”
然后她摊了摊手道：“不尝尝吗？”
亭台里风吹的厉害，不过几句交谈之间，滚茶便已变的温凉。入口是一股甘甜温软的花香，除却名字和那位喜爱它的女子没有丝毫的相像。
“她的楼我是不敢交由俗人之手的，”楼主低笑了一声，“便只好沾着血缘的光把这楼守了下去。只是与其让我一个不才之人空居此处，还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也算是帮我断了这孽缘了。”
然后她看了一眼面前空了的茶杯，并没有再给自己倒上。她抿了抿唇，把目光放回到了林逍身上：“以后那边就彻底成了风月场所了，你自己看看还要不要去那边卖画——反正汇芳园的管事准把你当宝供着。要是还能想起来孝敬我，就来这茶楼里坐坐。虽说没什么出众之处，只是平时没什么人，也算是清净。”
“我把铺子搬到您门口来，”林逍挑了挑唇角，“保证热热闹闹。”
“你可算了吧。”楼主又好气又好笑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上次说好来给我端茶倒水，也没见你来过。”
“罪过罪过……”林逍也没躲，就挨了这不轻不重的一下，“但这不是事务压身嘛。”
“你能有什么事……倒也是不方便过来。”楼主叹了口气，“罢了。——一会儿你下楼去找个小丫头，就说见过我了，她自会给你取件衣服来。”
然后她瞥了白策一眼：“你的妆也赶紧洗洗吧……以后别学这小子瞎画，没正经的。”
白策：“……”
“去吧，”楼主慢慢地站起身来送客，“下次别空着手过来。”
“下次不一定是什么时候了，”林逍也站起身来，“再过一个月就是我亲娘的忌日……还要给我妹办生日。”
“我知道——怎么，你连一个月的清净都不打算饶给我吗？”楼主无奈地摇了摇头，“叫人备好礼了，虽说不上贵重，倒也算个心意。顺便也辛苦王妃好歹把您养成了形才交到我手里。”
“今天店里刚新做了一批茶酥，”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记着阿婉喜欢吃，一会儿下楼让丫头们给包上些带走吧。”
说完，她便有些疲惫的捏了捏额角：“也别谢了，麻利儿走吧。”
林逍便果真没道谢，冲她拱了拱手便示意白策跟着他转身走了。
茶楼里侍候的两个小丫头似乎都是先前跟在楼主身旁的，年龄稍大一些的那个叫柳塘、稍小一些的那个叫兰池。两人都跟林逍很熟、也和白策见过几面，很快便取了备好的合身衣服来。她们和弄月楼没有那么复杂的恩怨，这一场大火烧掉的便是朝夕相处了多年的地方。兰池哭得眼眶红肿了一圈，抓着林逍的袖子就急切地问道：“楼主怎么样？”
“她很好，”林逍温声安慰道，“别担心。”
对方明显不太相信，却也没有再追问，咬了咬下唇便放开了林逍的袖子。
“除了你们两个，”林逍把衣物从她手里接过来，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问道，“楼主还带了谁来？”
“没有了，”兰池抹了一把眼角，抽抽噎噎地回道，“楼主不喜欢在弄月楼里待着，总是带我们过来。今天也过来了，这才侥幸逃过一劫……也不知其他人怎么样了。”
林逍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了。
“一会儿带这位公子去楼上最里头那间房，”他转过身对柳塘嘱咐道，“我收拾完就过去。”
本身就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柳塘于是快速收住眼泪，示意白策跟她来了。
.
白策没在房里等太久，林逍便推门进来了。
“楼主该是早就猜到了。”林逍在他对面坐下，低声开口道。
白策瞳孔一紧。
“说是楼下烧水的小丫头没注意，不小心才失了火。”林逍摇了摇头，“好歹过了这么多个雨季，弄月楼的木材又都是上好的。明天就要翻修了……怎么会这么巧。”
“我的身份已经被怀疑了。”他抿了抿唇，“好在我今天早上恰巧起意给你修了几笔，掀你帷帽的人为了显得无意为之一定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瞟了一眼，应该认不出来。”
白策：“那为什么要放火？”
毕竟他们没必要验证自己的猜测……至少不需要用这种方法。
林逍冷笑了一声：“谁知道呢。”
白策没有说话。
林逍稍稍低着头，表情在浓重的阴影中晦暗不清，让他猜不出情绪。
他对这个少年的理解总是在简单和复杂之间来回跳跃，尽管算是朝夕相处却也找不到那个模糊的平衡。
时而澄明透彻，时而难以捉摸。
空气在沉默里近乎凝固，林逍却突然低笑了一声。
“将军，”他扶着额头苦笑道，“你不会说安慰人的话吗？”
白策：“……”
将军还真的不会。
毕竟迄今为止还没人像这位世子爷一样来找他求安慰。
“那算了，”林逍无奈地捏了捏额角，“要不你随便说几句话……还是你随便问我点什么吧。”
白策想了想，问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总之下个月是先要忙我娘的忌日和我妹的生日，弄月楼在不在都出不了王府。至于再以后……就以后再说吧。”林逍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我还以为你要问我以前的事。”
“……你跟弄月楼的事吗？”白策没想到跟世子提问题还有要求，“那我重新问一遍？”
“不用。”林逍对他后面那半句话哭笑不得，“正好我也不太想讲。”
白策：“……那我问你干什么？”
“你要是想听的话我就讲了。”林逍摇了摇头，“但就我自己而言，往回看没什么意义。”
“更何况，”他话锋一转，撩拨性地勾了勾唇角说道，“将军，以后是你跟了我，惊心动魄的事肯定少不了——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个以后可以聊，以前的事还有什么用呢？”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