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气》啧烦

1、民国三年

　　“你看看这做工美的。”一人端着硬币，细细赏着，啧啧称奇道
　　“有什么用，没有的照样没有，做的再好看，也只值这个价，瞎折腾。”另一人嘬了口酒，瞥这几眼硬币，回道。
　　“你这话就难听了。美是美，钱是钱，别这么古板。”
　　“古板？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也就不明说了，看他这形势是模仿秦始皇统一货币啰？”另一人把酒杯狠狠砸在木桌上，引起了小小的动静。
　　“二位先生，你们的菜齐了。”单诚送上菜，二人点头，都瞟一眼单诚，对视几秒后，继续聊着。
　　“你也真敢说，不怕隔墙有耳。呐，”那人把头压低“知道那个广州的三塘酒厂吗？”
　　“怎么？”另一人也把头压低。
　　“那酒厂老板前天吧，搬到这儿来了，说是要发展酒行，拓展生意。老板沈三塘你也知道吧，广州酒行第一人，他们的酒不是说什么……”
　　“上桌千君醉，开坛十里香。”
　　“对对对，不是我捏鼻子说梦啊，他们酒厂卖酒只是幌子，为北洋政府打探情报才是大票。沈简书的酒的质量跟沈三塘的没法比，我可是亲口尝过。曾经沈三塘的老子沈简书管理老酒厂的时候不富，偏偏到他败家儿子的时候才崛起，正反都说不通。”
　　另一人闭筷，无奈摇头：“莫管他人瓦上霜，别深究那些问题。到头来只能自己栽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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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三年
　　袁世凯被刻在了老百姓们的钢镚上。肥头大耳，呆得一点也不讨人欢喜。可众人再怎么反对“□□”，也需要靠“袁大头”活命，没有人和钱过不去。柴米油盐，养儿带娃，天下就算不安定，那些琐事依旧是琐事，是人们一生的包袱，且代代相传，薪火不灭。
　　在民国，
　　日子，就这样挨着过
　　也许，熬一熬，就出头了。也许，等一等，也就掠过这趟“阴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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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账！”
　　“来了！”单诚把菜价过了遍脑，报了数。
　　“哒”
　　客人把袁大头放在桌上，身体往椅子上一靠，等着找钱。
　　单诚懵了，他方才偷听了两位先生的话，这种货币是新出的，热乎着。他还不知道值多少钱。
　　“哎呀，二位先生，我们这伙计干活不利索，别介意啊，别介意。”
　　就这会儿愣着的功夫，杨宁拿一把合欢扇走来了，跟平常一样画着淡妆，头发梳成松散的螺髻。细柳腰肢，媚眸妖唇，是个美人。
　　单诚天灵盖忽然一阵嗡嗡作响。“嘶——三姨！”
　　“别叫我姨，老娘没你这蠢侄子。你拿个盘子挡住脸，就以为那俩男的不知道谁偷听啊？看他们的样子，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刚拿出‘袁大头’的，就是存心想刁难你。以后给我长点脑子。那些人不是好惹的！自己作死我不拦你，别把我的店搭进去了。”骂完，又对着单诚脑壳来了一记。
　　“哟~这不林上校吗，又来啦！想吃些什么？”转身，杨宁把合欢扇捂在嘴唇前，扭着腰肢招待客人。
　　单诚搓搓鼻子，新年已经过了，但天气并没有被新年的余温感动。天凉，杨宁却忘了添衣。穿着绣花的旗袍，轻装上阵，甚至还挥着扇子，笑对客人。
　　“杨玉饭庄”的老板杨宁被人们称为饭馆界的“杨玉环”。这饭庄的名气，靠着杨宁的美一手撑起来的。
　　卖的不是菜，是姿色。所以街坊邻居的饭馆被抢了生意，也免不了闲话，传过几次杨宁是某某军官的二奶。最近风头正旺的就是这位林上校。
　　脑满肠肥，长得那叫一个鬼斧神工。
　　别人怎么想，单诚不懂。他只知道三姨救了他。杨家曾今是显赫的官宦人家，十一年前，杨家三千金的大姐杨清源，也是单诚的母亲与丈夫单中全参加反清运动，被清政府抓捕判刑，杨家的命运就开始像多米诺骨牌，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当家也因大女的牵连，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官员穿小鞋，卸了官职，没几年就抑郁而死。杨家彻底成为了无头苍蝇，二姐母亲哭得昏天暗地，身体本就弱，经不起折腾，也纷纷去世。三小姐杨清宁眼睁睁看着杨家大宅被盖大红色的“拆”二字，访问一家又一家亲友，个个自扫门前雪，只图个清净。单中全的父亲带着单诚来找她，把小小的茶馆的经营权转给杨清宁，之后每月总有几星期外出，问却不答，遮遮掩掩，前几年索性就没了踪影，杳无音讯。也许，是死了吧。打心底杨清宁是恨单诚一家，若是没有单中全，杨清源就不会鬼迷心窍，参加什么救国反清运动，她也依旧是个躲在屋里读书的小姐，要最艳的胭脂，最贵的香粉，姐姐们都要让着她，父母必须宠着她。谁曾想过，杨家三小姐化了名，开个茶馆，拉扯一个孩子。那天，杨宁并不温柔的牵过他的手，单诚知道三姨，那个除了他以外还能冲着杨家当家撒娇的人。而后这样的人却喂他、骂他、打他、教他、数落他、奖励他、安慰他，抚养他长大。
　　而现如今，他只能当个旁观者。亲眼看那些或是尖嘴猴腮或是败家无赖的男人在三姨身上吊膀子揩油。单诚之前给个什么少爷来过一拳，雏一样的孩子，拳头软绵绵的。换来的是杨宁的下跪，求着那位少爷放过。再次回忆那个场景，单诚只觉得当时心头有火在烧，蔓延至肺腑，呛人心脾，像窒息的鱼，卑微地挣扎。
　　单诚给一位客人上了菜，叹了口气。
　　他十四岁了。
　　从六岁那年，他的日子，就陪着杨宁一起，
　　挨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