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花东陌上》LTYU

1、一

　　万元元年四月，长安，永嘉坊。
　　春末初暖，细雨天阴，东南角原本的一座闲置宅邸终于来人，却鲜少有人进出，整座宅邸在坊中宛如一座压抑在雾雨中的孤山。

　　安雍郡王府，义泰二年之后便再无人居住，平日只有几位家仆清理门户。
　　这座宅邸原先是叫岱国公府，乃是前左骁卫大将军裴徽当年在京时的住所。
　　义泰二年，□□起兵幽州，岱国公裴徽领命赶赴幽州抵御外敌，十年终将□□击溃，使其上表称臣，永为藩附。

　　义泰十五年建子月，岱国公裴徽病逝幽州，享年四十二岁。
　　帝大悲，长哀泣血，追封其为安雍郡王，与其妻平言公主一同葬入皇陵。
　　义泰十八年建子月，帝改国号为万元，下旨将安雍郡王家眷接入长安，命其长子裴嗣承袭爵位，入朝官拜尚书右丞。
　　万元元年四月，一行人马浩荡入京，住进这座安雍郡王府，开始了他们的京城生活。

　　清晨寅时，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从西面传来，把袁大从睡梦中惊醒。
　　“……郡主，我们家主子还未起呢，您这……”
　　“无妨，我进去等就好。”
　　这一道清冽中带有英气的女声，让袁大顿时知道了这位硬闯安雍郡王府的是谁。
　　“真是块狗皮膏药，往死里贴……”
　　他一面嘀咕一面匆匆整理穿戴走出房门，正巧碰到府上小厮左右为难的拦截那道茜色身影，只得自己上前。

　　“芳如郡主！”袁大连忙上前作揖，又示意一旁下人退后。
　　“袁管事，你可总算来了，这些下人你都是怎么管的？”女子皱眉咂舌，厌恶地推开拦在身前的家仆。
　　眼前的茜衣女子生得极为高贵，平日里就从不把人看在眼里，又因眉眼上翘，比他人还要多了一丝戾气。
　　袁大从来没喜欢过眼前这位主子，但又碍于身份，只得笑脸相迎。
　　“是我管教不严，冒犯了郡主。只是如今天色还早，不知郡主登门拜访，是为何事？”
　　“明日魏王府做东为你们主子洗尘，我是来送请帖的。”女子将一信封递给袁大，见他仍旧挡在自己面前，不禁有些恼火，“袁管事不请我进去喝杯茶？”
　　“如今天色尚早，府上也未曾烧水备食，只怕招待不周，还请郡主见谅。”袁大伸手，客客气气地将女子请出门外，“以后向送请帖的这等小事，郡主还是让王府上的小厮作罢，省得以后出了什么闪失，我们大人也担不起。”
　　“你……！”女子正准备发火，又见周围几人毕恭毕敬，只得忍下甩袖离去，“我晚些时候再来！”

　　烈马长嘶，这道背影在门前只留下一地风尘。
　　袁大目送女子背影，回头见几个小厮交头接耳，挥手叫他们四下散去做事。
　　这位芳如郡主虽身份高贵，但名声却一直不大好，年纪不小也还未嫁人，偏偏看上了他们家这位刚入京的安雍郡王裴嗣，每日每夜都要往永嘉坊里钻，也不嫌路远麻烦。

　　“……这是什么？”
　　裴嗣清晨刚起还未来得及用膳，眼前便被袁大递上一封请帖，低头一闻那香气，便知是芳华送来的，“怎么又是她，下次再来，就把她赶出去。”
　　袁大有些为难，“再怎么说也是圣上亲封的郡主，这……”
　　“论身份我还是她的表兄，她要告御状就让她告去。”
　　“……是。”袁大瞥了眼裴嗣，识相的退下。

　　裴琳琅坐在一旁，探过头望了眼那请帖，笑道：“魏王府在居德坊，到我们这里也算是横跨了半个长安城，表姐倒是真为你废了力气和心思。”
　　“什么表姐表妹的……我倒是搞不明白，长安城这么多男人，她为什么偏偏缠着我一个人。”
　　“哼……”裴琳琅没再说话，伸手接过请帖来看，“请帖上可是连猉郎都写了，可想人家是真的喜欢你。”
　　“就是因为猉郎，我才不愿意答应。”裴嗣一把将请帖夺回，“……怎么这么晚了，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儿坐着？其他几个人呢？”
　　“二哥和猉郎两个人昨夜玩了一宿，想来还没醒。”裴琳琅从袖口掏出一张纸，“梅奴说他要欣赏长安风光，一大早留下一张纸，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裴嗣接过纸，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别扭大字：吃饭，勿寻。
　　他微微一愣，“……这么早？”
　　裴琳琅点头，“这么早。”
　　“……半个时辰后如果还不回来，就叫人去京兆府走一趟。”

　　永嘉坊往南走过一两个街坊，就是长安城的东市，人群熙来攘往，络绎不绝。
　　通畅广阔的街道上，一位玄衣少年正在贪婪地欣赏每一个角落，意气风发地紧拽一个铃啷作响的锦袋，脚步在每一家店铺前停留。

　　“……扁肉！早上新鲜打出来的肉和燕皮包来的扁肉……”
　　拐角处的一家小店门前简单写有“扁肉燕”三个字，店家拿着大勺一边嚷嚷一边搅动锅里热汤。
　　“诶，店家，这扁肉燕是什么啊？”少年兴致冲冲地来到店家面前，脑袋像小鸡啄米一般不停察看。
　　“暧呦，那要不要给您来上一碗？只要十个铜板就行！”
　　“来上一碗！”

　　晶莹剔透的扁肉养在浓郁香白的骨汤内，撒上青葱点缀、淋上香油，香气扑鼻，叫人食欲大增。
　　少年迫不及待地开吃，也顾不上烫嘴，一股脑的全都咽下了肚，“好吃！”
　　店家笑道：“嘿嘿，您要是觉得好吃，下次再来就行！”
　　少年抹嘴点头，从锦袋中掏出十枚铜板交到店家手中，“那是自然！下次我带着人一起来！”
　　店家乐呵呵的点着铜板，拱手相送。

　　永嘉坊，安雍郡王府。
　　袁大向人问了时间，这就准备带上府上家仆去京兆府。
　　他在裴府已经呆了大半辈子，但其中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只是帮人看家护院，连活人都见不着几个。
　　今日去京兆府，他其实是不必一道跟去，但长时间没干过正经事，他总是心痒想要做些事，也就跟着一起去了。
　　“袁老，你看！那是不是咱们三公子？”
　　袁大正理着衣袖，本不想搭理，一听是三公子，只好闻言定睛看去。街道上向大门走来的那名少年，可不正是他们裴府的三公子裴峙。
　　“我刚要走了，他倒又回来了……”
　　袁大倍感失落，但总是庆幸家中这位三公子至少没有流落街头。

　　“袁叔，猉郎起了没？”裴峙笑嘻嘻地将手中一带纸包递到袁大手中，“给你们带了点樱桃毕罗，我方才尝了一个，还不错。”
　　“有劳三公子费心，小少爷刚起正在偏厅用膳，两位老爷也在偏厅。”袁大满脸堆笑地接过纸包，心里却想这樱桃毕罗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裴峙答应一声，风风火火地往偏厅跑去，眨眼间就不见踪影。
　　几个小厮在一旁见着，不由感叹道：“不愧是幽州儿郎，就是腿脚都比寻常长安人来的快！”
　　“别看了，快干活去吧。”
　　袁大眉眼一横，几个人顿时也抄腿就跑，腿脚倒是不比裴峙慢多少。

　　定云居，偏厅。
　　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
　　裴嗣几人正在用膳，听到外面阵阵喧哗，就知道是裴峙回来了。
　　“我就说梅奴那小子定不会走丢的，大哥你还不信。”裴家二爷裴曦才起，睡眼惺忪地喝了一肚子热茶。
　　“以前在幽州听闻长安这几年多了人贩子拐卖少男少女拿去卖给那些西域商贩，我这不也是关心他嘛……”裴嗣好生没好气地瞥了自家二弟一眼，回头又替自个儿子倒了杯茶，“吃慢点，小心噎着。”
　　“知道了……”裴中霁扁嘴接过茶杯，坐在高凳上晃腿。

　　“猉郎！给你带了件好东西！”裴峙手中拽着大包小包来至偏厅，向裴嗣等人问了安。
　　“三叔你可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走丢了呢！”裴中霁咬着筷子，推开父亲刚给他倒的茶，兴致勃勃地接过裴峙递给他的东西。
　　裴峙揉了揉裴中霁的脑袋，“还不知道你三叔我最认路了？我刚买的樱桃毕罗还热着，哥哥也赶紧尝尝！”
　　裴嗣坐在那里幽幽看了一眼裴峙，慢条斯理地拿过一块樱桃毕罗，“下次带个人一起出去，也好帮你拿东西。”
　　“用不着，东西买的太多了，下次再出门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裴峙大大咧咧地找了把椅子坐在裴中霁身旁，“专门给你找了个小狗模样的，喜欢不？”
　　裴中霁慌忙点头，爱不释手的把玩手中那个小狗样子的陶哨，“喜欢，三叔最好了！”
　　裴嗣看着两个小孩，怒其不争地摇头。

　　裴家小少爷裴中霁，因为属狗，家中取了个乳名叫做猉郎。中霁二字是取自“中宵雨声短，逗晓霁色浮”。
　　他的母亲是幽州一家小酒肆的掌柜，无名无姓，生下他后便离世了。
　　裴峙虽然不是老来子，但和裴中霁年纪相差甚少，所以也算是从小玩到大的伴。两个小孩平日也会拌嘴打闹，但都是心宽的，每次睡了一觉就都忘了，关系格外亲密。

　　“明日一大早我们要去魏王府，你可不准再偷偷溜出去了。”裴嗣起身，准备离去。
　　“魏王府？我们这是干嘛去？”裴峙来了兴趣，抬眉洗耳恭听。
　　裴嗣微微一愣，看向还在把玩陶哨的裴中霁。
　　“……给你找个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