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曾经的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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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我曾经以为……你是我这一生最杰出的作品。”床上的老人面容青白，胸口的起伏几不可见，即使用着最先进的维生设备也无法让他的生命之火再度燃烧起来。
他的一生已经到了尽头，可对他的造物所传递的意识却依旧如此清晰，锋利到可以割伤机械人的心——机械人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悲伤和痛苦，像是波纹一般慢慢向全身荡去。
却又有一种模糊而奇异的轻松，夹杂着一分扭曲的快意。也许只是错觉，他的程序中并没有被设计这种东西。
他压下了这份不合时宜的错觉。虽然那个人并不会在意，毕竟机器人的一切都由他所设计，包括大多数情况下人类会产生的情绪。
毕竟连他自己也无法分清这由心底蔓延出的痛楚是由于精密仪器的又一次模拟，还是几十年时间所带来的一丝奇迹。
他躬身立在老人的床边，以一种温顺而又尽可能让人不费力对视他眼睛的姿势紧握住冰冷的双手，漆黑深邃的双眸中满是悲伤和黯然。
他没有说话，或许在思考怎么回答更加让老人开心和欣慰，毕竟智库中也并没有像他们之间这样特殊的关系可以拿来做案例。
机械师与机器人。
父亲与儿子。
造物者与最接近完美的唯一失败品。
他终于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
年迈的机械师看上去已经十分疲惫了，却依旧执着地半睁着眼看着他，哪怕视野中已经一片模糊。“阿九……我要你……”那个人传来的精神意识难得的混乱了，他没有去试图捕捉那些碎片化的思绪，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冰凉干枯的手，用那据说最具有安抚性的嗓音说道：“您知道的，无论什么事，我总会听您的。”
机械师只是依旧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过了半晌，纷杂的思绪终于得以梳理清楚，“阿九，利用艾德利……离开这里……现在！”终于下定决心，快要达到极点的身躯发出两声沉重的喘息。
那一瞬间零九几近暴怒：他怎么能！在他所有曾引以为傲的“孩子们”都离开了他时，是自己一直陪伴着他！可他却连最后一点时间都吝啬于施舍给自己。
可是没有时间了，病床上的机械师努力撑开眼睛，他要亲眼见证这场离别。
于是所有的情绪瞬间降到冰点，就像是一个错觉。零九什么话也没有说，像往常一样沉默着去完成任务。
他按下床边的一个按钮，是老人躺在床上也伸手可及的距离，一道扭曲的缝隙突然出现在锁住的玻璃柜后，他打碎玻璃，没有一片飞到老人那边，在踏入缝隙时停住了脚步，仿佛有什么朦胧的期盼，身后寂静一片，只有病床上传来的微弱的呼吸声，和平静的思绪。
他跨入了那道门。
未成功的时空穿梭器艾德利是无比危险的，哪怕是用目前比较上等防御材料源晶做成的躯体也无法抵挡。在踏入的瞬间，零九便被无形扭曲的线在坚硬的身躯上划出道道伤口，各种感官被眼前光怪陆离的世界切得粉碎，尖锐的杂音在耳边嗡嗡作响，似乎有苍老又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发出沉重的叹息，“我的孩子……”他下意识想寻找声音的来源，混乱的程序却突然清晰地认识到，这种程度的时空乱流，以人类的身躯根本无法承受，哪还有说话的时间？他又觉得哪怕是幻听也挺好，却在一瞬后又被投入混乱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零九终于从这种混乱中清醒了过来。身上大部分零件受损，体内“类血液”也损失了大半，耳边寂静一片。这伤势若是放到普通人类的身上，即使是没有伤到重要部位也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了。可他的大脑仍旧清醒地运转着，他还能感受到阳光所带来的的能量，眼前是整块蓝色的天幕，偶尔飘来的几块云也是与从前不同的可爱，身下是柔软的泥土和湿润的草，风一吹泥土的腥味混着草木的香气就传入损坏了大半的收集器中，一片一片的草轻轻地在他的身体上挠来挠去。
理论上来说，此时零九已经无法如此清晰地接收到这些信息了。所以这些也许只是想象，借用了人类的形容词的，想象。
零九第一次有意识地控制自己像人类那样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地、像人类一样注视着天空，像人类一样缓缓地呼吸。
良久，他突然笑了起来，温柔的，和善的，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啊，父亲……”低声的呢喃很快就消散在了风中。身体各项机能受损严重，他应该尽快寻找材料修理自己。这样想着，可身体却诚实地一动不动。
反正阳光也能提供能量，不是吗？
他就这样瘫了很久，直到月亮都升上高空，狼狈的样子任谁来都看不出曾被誉为“那尔喀索斯”的风范。
事实上，他现在很茫然。
那个制造他、陪伴他、教育他、命令他的人现在多半已经逝世了，而他现在看起来像是到了一个新的世界。那个人的研究终究还是成功了，就是损耗太大，要是再多活一些时候说不定还能研制出完整版，可那个人的脾气就是这么怪，分明不是不能继续活下去，却执拗地选择了拒绝。
到最后，那个人的那些“孩子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只有自己留了下来。
零九不明白，自己分明是最优秀的，却也是他眼中最失败的作品。
零九知道为什么，机械师说——孩子，你没有“人性”。
那个人为每个孩子都设置了初始个性，引导每个孩子根据各种数据与理论慢慢打磨出属于自己的“性格”。只有零九，零九是自出生便与其他孩子不同的“希望”，机械师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一步步引导他的学习，他程序中那些充满“积极”和“希望”的程序让他得到了机械师的允许，他能够保证每一个动作都能根据人类的行为得到解释，他能够知道所有人的秘密，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觉得他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人”，他们都喜欢他。
除了那个人，他的制造者，他的父亲。零九表现得越好，他越失望。
零九知道，机械师曾无数次想要毁掉他，却依旧没有下手。毫无疑问，那个人是大众意义上的好人，而作为机器人，零九能够掌握的力量太过强大，这对于人类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作为最强大的机器人，他的限制甚至没有其他普通的同伴多。
零九与人类的距离是最近的，甚至他一“出生”就是拥有了人类的身份。可他离人类的距离也是最远的，当机械师的其他孩子都开始向人类迈进，他依旧留在原地。他的唯一负责人，只有机械师而已。
于是这就是他现在在这儿的原因了。唯一能够对零九有所制约的人死了，而他即使运气好，活下来也祸害不到那个世界了。
他即使是死，也要为自己所钟爱的世界尽可能地排除祸端，哪怕其他人无从知晓，也无人认同。
零九想着想着又笑了起来，最后陪着他的是自己，他最失望的孩子，唯一完全认同他的也是自己，一个可能危及社会的机器人。
不明的病毒开始迅速蔓延开来，毫不留情地吞噬着他的一切程序。
哦，除了他自己，唯一为了那个人的目标付出生命代价的，也是零九，被他剥夺了姓名的，完美程序。
这真是……太好笑了。
在他的毫不抵抗下，病毒迅速入侵消灭着他的所有程序。而他只是注视着被列为最高保护级之一的资料：“以后你就是零九。如果有一天你真正成为了‘人’，才能取回‘黎耀’之名。”
他曾经……也是那个人的荣耀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曾经的九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