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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荒唐 她只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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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乐之比,墨怀芸输得十分干脆,她也不觉得没脸,才宣布结果就欢天喜地地奔往洛澜与宋其姝,陈媛茵那股名为胜利的气焰只能独自袅袅,很不得劲。
洛澜与许菲莹的诗书之比,众人尤为期待。贤妃不知从哪听闻了赛事,特意添了三套头面当彩头,端阳公主也来了兴致,让人在湖边设了瓜果与茶席,还亲自掌题。
她素来胆大,赐题“情”。
好些姑娘红了脸,俨然想起了意中人的模样。
时已是四月,琉花湖旁的垂柳已挂满粗丫,偶有微风习习,柳絮无所依,点在湖面春水荡漾。
见洛澜与许菲莹在沉思,姑娘们亦绞尽脑汁,寻思着把肚子里的墨水倒一倒,好在公主跟前讨个好。
宫女们步履匆匆,不闻声响,再回的时候桌面又添了几副笔墨。
许菲莹不动声色地打量。洛澜在沉思,巴掌大的小脸比石桌上的纸还要莹白,她神色安静,姿态娴雅,旁若无人的模样莫名让人心生不喜。
她心思一动,下笔赋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字迹涓秀,如帕中锦绣,落在眼里精美又贵雅。
许菲莹撇开了惹人闲话的男女之情,寄友谊于浊酒,简单深刻却又不失豪迈。
众人一顿喝彩。
“菲姐姐诗中所述可是年前我们在闲来山庄把酒言欢的情景?”
许菲莹点头:“正是。”
陈媛茵等人感动非常,好似得了许菲莹的诗,平日里的塑料姐妹一下子成了友谊地久天长的手帕之交。
便在众人围着许菲莹品论的时候,洛澜总算开始着笔,纤长的狼毫搁在她的手里似神笔流转。见洛澜一下子就吸引了大伙的目光,许菲莹的眼底掠过不悦。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宋其姝一字一句地读着,读到后面叹道:“小儿可真幸福,大儿与中儿在忙活计,就他在吃莲子。”
墨怀芸比宋其姝懂了那么一点点,她摇了摇头:“不见得。”小儿亡赖虽可表同胞之间的谦让之情,只是如此立意,终究浅了些。
洛澜罢了笔,道:“大儿锄地,撒下的豆子是为秋收拿去集市换口粮,中儿织鸡笼,为的是防家鸡肆走践踏豆苗,至于小儿,他不是在吃莲子,他手里的莲蓬是趟了几遍池塘特意摘来的,是为煮汤与一家老小解暑之用。”
“洛姑娘描绘得如此生动,莫非亲眼所见?”许菲莹掐着手心柔声询问。
洛澜看了她一眼:“确实亲眼所见。”
许菲莹的嘴角止不住要往上扬。
果然,随着洛澜话落,四周安静了半晌,恍若没想到洛澜会如斯坦白,坦白自己来自乡野。
这些人五谷不分四肢不勤,好些是百姓供养起来的,回头却又看不起百姓,不是讽刺又是什么?
“小儿摘莲蓬,为何要趟池塘?他们家没有船吗?”端阳公主恍若不曾察觉众人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问得天真,眼中的不悦却一目了然。
姑娘们猛地回神,俏脸心虚。
洛澜所赋,乡土十足,她们存了瞧不起的心思。然而,纵使她们再瞧不起,依旧不敢口出轻言。
祁镶国的开国皇帝出身农户,靠起义成了一代枭主,传到如今也不过是第三代,是以历代的当权者深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理,背地里等级森严,面上却高举重农的旗帜。
金枝玉叶不能轻贱草根百姓,世家姑娘们更是不能。
别看她们平日高人一等,私下腹诽洛澜是乡下来的,面上却万万不敢,免得一不小心触了皇族的某根底线,小则被痛斥,大了累极满门。
端阳公主从小被教导友爱百姓,她的骄纵也只针对世家,是以读了洛澜的诗不曾面露嫌恶。
“公主有所不知,平常百姓家的池塘,不为观赏之用,为的是蓄水养鱼,池塘不大,鲜少用到船只。”洛澜回得不紧不慢,面色亦无羞愤之感。
“原是如此,回头本公主得与父皇细说,开荒祭礼总是点花生与插秧,都老掉牙了,阖该换点别的,譬如往池塘里投幼鱼……想来十分新鲜,还能体察饲鱼者的艰辛。”
众人连忙附和,也就端阳公主有能耐,祖宗传下来的开荒祭礼,说谏言就谏言,也不怕沟里翻船惹人笑话。
然而,依着皇上对端阳公主的宠信,这事儿没准能成。
端阳公主与众姑娘研读了半晌,一个是手帕交情,一个是手足之情,高低立见。
许菲莹暗自紧张,端阳公主明显偏向洛澜,她不觉得自己的诗比不上洛澜的,只恨洛澜投了端阳公主的喜好。
“既然母妃着人送来了彩头,阖该让她亲自品鉴,裁以高下。”
许菲莹眼睁睁地看着宫女上前来,接过端阳公主手中的诗卷,匆匆赶往懿和宫。
她心存忐忑,想着若是贤妃,许会顾及元宣侯府,为她正名。
贤妃喜静,走进懿和宫的时候,雪如自然而然就放轻了脚步,她抬头看了眼,门外立着几人,最为醒目的是皇上的贴身公公。
“苏公公。”雪如颔首见礼。
苏公公看了眼紧随雪如身后的含双与梨雁,问:“可是端阳公主有要事相禀?”
雪如只犹豫了一瞬,把事情道来。
苏公公听了,压低了嗓音道:“十分不巧,娘娘与皇上在里面下棋,正是紧要关头,雪如姑娘不妨晚些时候过来?”
雪如颇感为难,她能等,端阳公主那边怕是等不及。
苏公公给她点了一条明路:“刚刚杂家过来的时候看见墨世子与文太傅在前花园商讨国事……”
如雪眼眸一亮:“多谢公公告知。”
若裁定者是文太傅,结果毋庸置疑,也无人敢质疑。
“何事需劳烦墨爱卿与文太傅?”明崇燚挑着帘子出来,欣硕的身子威严不已。
雪如一惊,连忙跪地问安。
苏公公开了口:“回皇上,端阳公主在琉花湖旁设下诗宴,特意呈了两位姑娘作的诗,让贤妃娘娘品裁高下。”
“皇上在此,这品裁高下的活臣妾可不敢接。”温柔的嗓音夹了点笑意,缓而道来。
两人的棋没完,明崇燚突然想起有事吩咐苏公公去办,心知贤妃受不得高声叫喊,遂自个儿出来叮嘱,只没想到会碰见雪如。
贤妃在里头闻了声响,自是要出来查看
“爱妃谦虚了,你的诗书在后宫无人能及。”贤妃乃文太傅嫡女,深得文太傅真传,胸中的笔墨自然不是常人能比拟的。
贤妃难得露了一丝女儿家的娇态:“皇上这话听得臣妾脸臊,毕竟臣妾不是第一次后悔,若从前能狠下心来,端阳如今也不必拿着旁人的诗寻臣妾辨高下。”
端阳公主骄纵,只好玩乐不好诗书,打小便赶走了不少教书先生,最后逼得皇上找文太傅亲自传授,才算是学了点样子。只这点样子与贤妃相比,终究差了一大截。
忆起文太傅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明崇燚龙颜甚悦,安慰道:“人各有所长,端阳乃祁镶的明珠,诗书差了些,性子却是好的,爱妃莫要妄自菲薄。”
说到底,端阳公主那无法无天的性子少不得明崇燚的纵容。
贤妃重展笑颜:“今儿是端阳的生辰,臣妾斗胆,这诗不若皇上来评,也好卖她一个面子。”
不怪贤妃深得圣心,替端阳邀宠的方式亦透着旁人学不来的亲昵。
明崇燚捏了一把贤妃的小手,打趣道:“面子可卖,只待会爱妃得让朕一子。”
贤妃棋艺不俗,与明崇燚下棋又是分毫不让,明崇燚在她手里吃过不少“败仗”。
贤妃却道:“皇上可是想清楚了?臣妾若是让了您一子,这让出去的迟早要在端阳身上讨回来。”
“哈哈哈哈……你这锱铢必较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改不了,况且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明崇燚一乐:“好一个父债子偿,回头看她怎么闹你。”
……
两人逗了一会儿趣儿,明崇燚叮嘱了苏公公几句,携贤妃转身回了屋内。
苏公公把话吩咐下去,再进来的时候,只见贤妃手里拿着诗卷,与明崇燚凑着脑袋看得津津有味。
“这两首诗何人所作?”
雪如小声回道:“回皇上,左边那首乃前工部尚书的嫡女,洛澜洛姑娘所作,右边那首是元宣侯府的嫡女许菲莹许姑娘所作。”
“爱妃以为如何?”
元宣侯?元宣侯的先夫人乃贤妃的手帕之交。
“臣妾以为,友人雪中品酒,不失为美事,百姓日常,瞧着简单,却让人回味无穷。听闻洛姑娘曾居山野,难怪有如此见地。大儿、中儿与小儿手足相持,纵然劳累了些,只日子不会太苦。”
“爱妃何以断定他们的日子不会太苦?”
“世间之苦,多是苦于心。若臣妾猜得不错,那小儿手中的莲蓬不是为自个儿剥的。若臣妾是他们的母亲,见大儿、中儿与小儿如斯懂事,定心感宽慰,是以兄弟相持,手足相亲,一家和睦,日子总归会越过越好,又怎么觉得苦?”
不得不说,贤妃这话说到明崇燚的心坎上了,储君之争,皇族里最为稀罕的就是真情。
贤妃是个通透的,明崇燚忍不住重重地握了握她的手,道:“爱妃说得在理,这首诗确实让人回味无穷。”
“皇上看清楚些,只是诗让人回味无穷?”
明崇燚又看了眼,道:“字也十分不错。”明崇燚没想到洛澜那副娇娇柔柔的样子,写出来的字竟透着几分不羁。
“我记得前不久靖王着人弄了不少玩意儿回来,其中有一盏八宝琉璃灯。”
苏公公忙道:“皇上不提,奴才险些忘了,那盏八宝琉璃灯还在库房里,守库房的奴才说,那灯日里夜里都亮着,可好看了。”
“端阳夜里不喜光亮,这琉璃灯她用不着,你去宣读结果的时候把灯带上,赐给那洛姑娘,她们小姑娘就喜欢花俏的玩意儿。”
“诺。”苏公公跑腿跑得利索。
贤妃讶异,竟是让苏公公亲自宣读结果,还有这盏琉璃灯,若她记得不错,前不久明妍公主听闻了皇上的库房新收了一盏琉璃灯,眼馋得很,求到了皇后跟前,只是不知怎的,皇上没答应。她原以为那灯是要留给端阳的,没想到竟轻飘飘地给出去了。
贤妃猛然想起入宫前文太傅与她说的那番话:皇上心里有人,她永远也无法取代那个人。久而久之,她难免从皇后的脸色中琢磨一二。
皇上此举……贤妃心里咯噔,既无法取代,若是替代呢?
洛澜的容颜俏似甄沁绫,便连性子也似了五六分……
贤妃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明崇燚的侧脸,心感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