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子不良》鹿引

36、倚竿 女子不配拥

　　四月十三日，陵京城贵女与贵夫人齐聚朝阳宫，贺端阳公主第十六生诞，帝后妃嫔赏赐不绝，羡煞众人。

　　端阳公主性子活泼，贤妃鲜少拘着她，遂在生辰日格外放纵。先是在琉花湖旁辟了一大片的地儿，置了几个通体碧绿的细口高身玉石壶，再在湖里纵了一群仙鹤，还让宫女作歌姬打扮，手拿羊皮飞花鼓，在船上边唱着小曲儿边拍鼓，好不热闹。

　　贤妃看得眼睛疼，携众诰命夫人回了自个儿的洄涎宫，余下的姑娘们更是如脱缰的小马，撒开了蹄子在朝阳宫狂欢。

　　“宋二，你行不行？这石壶的口子还没我们从前玩的一半大，瞧着很不好投。”

　　“对对对，你不妨站近些，可别逞强。”

　　宋其姝兴致才上头，哪能听这等弱人心性的劝言，她是洪虎将军府的骄傲，区区一个石壶还能难倒她？

　　“嗖”的一声，尾巴带着红绸的软箭没入壶中。

　　“有初，得十筹。”
　　一面若白玉的小太监站在一旁高声唱筹。

　　半晌，他接着唱道：“连中，得五筹。”
　　纤细的声音抑扬顿挫，听得陈媛茵等人头皮发麻。

　　“不行不行，一壶算三人，可不能都是你一个人投。”宋其姝诗书不行，箭术却是数一数二的，陈媛茵没想到洛澜还能与宋其姝交好。

　　宋其姝卸了力，一脸不解：“怎么不行？三人一组，比的是诗书、琴乐与射羿，澜姐姐负责诗书，芸姐姐负责琴乐，我管射羿，有何不妥？”

　　“宋二说得对，难不成写首诗还得三人一起琢磨，谈首曲儿还得来个前中后？”墨怀芸的父亲前不久升了官，说话也底气了不少。

　　“宋二的箭术是洪虎将军手把手教的，对上我们三，有失公允。”

　　墨怀芸一脸古怪地看着她：“你的筝还是宫里的乐师手把手教的，对上我就公允了？”

　　陈媛茵被燥得面红耳赤，她的筝确实是宫里的乐师教的，还是宜妃给的方便。

　　许菲莹却是握着她的手，小声安慰：“局数有三，纵然射羿输了，我们还有两局。”

　　同是将军之女的孟芊芊听了，只觉得刺耳，这两人如何就笃定她必输无疑？纵然她的箭术比不得宋其姝，投壶却鲜少失手。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异于从前的石壶，石壶的口子开得不大，软箭有十二，越往后投插的难度就越大，说实话，对上这种石壶，到了后面饶是她也没十足的把握。

　　思忖再三，她开了口：“既是合作，总该有个合作的样子，宋二射羿了得，我亦是不差，若届时我们两打平，比赛也就失了意义。”

　　“确实，宋二和芊芊投壶从来都是全壶，确实没什么好比的。”众人见宋其姝不受瓶口影响，只以为于孟芊芊亦是无碍，纷纷附和。

　　“澜姐姐以为如何？”许菲莹转而看向洛澜。

　　四周倏然一静，洛澜鲜少露面，众人与洛澜亦是不熟，是以当陈媛茵与宋其姝嚷着要比赛，宋其姝与墨怀芸搭上洛澜的时候众人吃惊不已，一个从小离京的孤女，会投壶吗？

　　诗书尚能教授，投壶却是合伙玩闹或私下不忿练出来的准头，与洛澜这种从小生在穷乡僻野的人俨然搭不上边。

　　“还能如何？开荒祭礼那日她在地里点的花生前后左右相宜，便连父皇也称许有加，还能怕一个投壶？”端阳公主戏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的戏。

　　见正主来了，众人纷纷问安，端阳公主不喜这些虚的，只微微颔首，她走到洛澜跟前，眉宇带了点骄纵与审视：“洛姑娘可敢？”

　　“洛澜恭敬不如从命。”由始至终，她只说了这么一句，神色也没多大变化。

　　“统共十二投，一组三人，每人四投，其中顺序……”孟芊芊暗自紧张，端阳公主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道：“幼为先，长为后，开始罢。”

　　“芊芊，你怎么了？”
　　孟芊芊的脑门泛着虚汗，她的手帕之交范微韵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无碍，许是刚刚瓜果用多了，有些闹肚子。”
　　范微韵连忙往旁看了眼，小声道：“这可如何是好？你是尾投，可忍得住？”

　　孟芊芊眼眸微闪，笑得牵强：“我尽量，该是忍得住的。”
　　范微韵忧心忡忡：“但愿前面的人投得利索些。”若孟芊芊中途遁离，去的还是如厕，难免惹人诟病。

　　宋其姝本就投了两箭，再添两箭实乃轻而易举之事，她得了一个有初并三个连中，共得了二十五筹。墨怀芸却没她那等能耐，四投也只得了两个连中，统共得了十筹。轮到洛澜的时候，墨怀芸与宋其姝难免要提点几句。

　　宋其姝小声提醒：“越是往后，壶口越窄，用的力也就越巧，还得防备壶外的箭尾巴。”

　　墨怀芸深表同感，她没中的那两投就卡在了箭尾巴。
　　她出了一个馊主意：“我们一共有十二投，有初算十筹，有终算二十筹，中间的皆是连中，只算五筹。那石壶顶多能再插两根软箭，你估摸自己的能耐，先不管连中，得把有终拿到手，我们胜算也就大些。”

　　洛澜侧目，看向墨怀芸的目光满是嘉赏，宋其姝亦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墨二的话十分在理。”

　　“什么墨二？”军师附身的墨怀芸一脸嫌弃。
　　“你不是在墨家排行第二吗？”
　　“那也不能叫墨二，听着像木耳，我最讨厌木耳……”

　　“你们在嘀咕些什么，可以开始了没？”范微韵生怕洛澜等人在拖延时间，不得已开口提醒。

　　“急什么急？赶着输不成？”宋其姝小声嘀咕，拍了拍洛澜的肩膀，道：“不怕，孟芊芊的准头不行，哪怕你一投都没中，我们也不见得会输。”

　　墨怀芸道：“能说点吉利的吗？”
　　“若不是你的琴乐必输无疑，我们也不必苦争这局。”
　　墨怀芸闭了嘴。
　　洛澜掩嘴笑道：“我尽量。”好久没见小姑娘闹腾过了，光看着就觉得有趣。

　　至于投壶……
　　她的准头是被安世闵历练过的，还真没怎么输过。

　　“洛一这架势瞧着很足。”
　　“你别整天给人取小名成不？”墨怀芸也是受够了。
　　“墨二，我那死去的娘说，这是手足之称，我这是拿你们当手足呢。”
　　“谁要当你的手足！”墨怀芸一脸恼怒，杏眼带了点红。

　　宋其姝没能注意墨怀芸的异样，满心满眼都是全神贯注的洛澜。

　　啧，这眼神，这手势，这高度，必中无疑。她果真没瞧错，洛澜是块璞玉，不必雕琢，只稍摆在人前自会莹亮。只是这块璞玉有一点不好，就是不怎么爱说话，还总是装沉稳，把她与墨怀芸衬得像个小孩。

　　事实上，宋其姝等人的年纪与心性搁在洛澜眼里可不就是小孩？但凡她说句不好的都有欺负小孩的嫌疑。

　　美人投壶，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因投壶者是洛澜，众人看得目不转睛，生怕一眨眼那软箭便没入壶中。
　　也确实没入壶中了。
　　“连中，得五筹！”

　　端阳公主的眼底掠过一抹异光，母妃说得不错，洛澜乃心思缜密之人，能练就如斯准头，不是缜密又是什么？

　　“啊！中了！中了！”宋其姝扯着墨怀芸的手臂叫嚷。
　　端阳公主一脸嫌弃地看着她，宋其姝是个例外，也不知道这等心思浮躁之人何以练就一身好箭术。

　　“不……不过是巧合。”陈媛茵脸色一僵，万万没想到洛澜还能投中。

　　然而，众人来不及观赏她的脸色，也没空品味语中的“巧合”，因为洛澜的第二投又要开始了……

　　第一投没入壶中尚能说是巧合，只这第二投、第三投无一落空，再说是巧合就说不过去了，陈媛茵等人这下悔得肠子都青了。

　　还有第四投——有终！

　　端阳公主眺望了眼，极为难得地开始质疑自己：“本公主是不是把石壶的口子改得小了些？”

　　雪如回道：“虽是小了些，只是壶口越是窄小，就越能知晓投壶者的深浅。”

　　想到孟芊芊脑门上的虚汗，端阳公主深表赞同。
　　大朝会在即，父皇说各国拟派的使者不仅有皇子大臣，还有公主贵女，她得趁生辰宴摸一摸自朝贵女的底，若是差得厉害，尚来得及。

　　壶口窄小，插了九支软箭后已然满壶，宋其姝与墨怀芸原本没抱多大希望，直到“锵”的一声，软箭相击。

　　“倚……倚竿！”
　　圆钝的箭头刚刚挤入壶口，箭头之外，一半搭在旁的箭上，另一半颤颤巍巍倚在壶口边上，是以称之为倚竿。

　　倚竿在女子的投壶里不多见，因为女子没男子那个巧劲，便是得了倚竿靠的也是运气，是以在女子的投壶里倚竿是不算筹的。只是看洛澜的架势，哪能是运气致使？报筹的太监一脸踟蹰地看着端阳公主。

　　端阳公主则看着洛澜，洛澜目露迷茫，俨然在疑惑为何要纠结倚竿算不算筹？

　　端阳公主道：“不算。”
　　陈媛茵等人暗松了一口气，幸而不算，不然她们必输无疑。

　　洛澜拧着眉，很是不解，只是没问出口。
　　“虽是不算，却精彩非常，赏轻月弓一套。”

　　众人唏嘘，二十筹换一套轻月弓，换作她们也愿意，要知道那轻月弓可是兵部改良久矣，专为皇家公主打造的，便是明紫丹也没有。

　　“谢公主赏赐。”
　　洛澜才靠边，宋其姝痛心疾首：“若是五年前，这倚竿可不得了，能算双倍的筹！只惜这是五年后！我们的四十筹啊！”

　　“也不知是哪个颓老头，竟生生地把投壶的规则给改了！怎么？就他们男子能，我们女子就不配拥有倚竿？”

　　墨怀芸默默地往旁挪了一步，十分不凑巧，那个颓老头在礼部，还与她住在一个院子里……

　　“她们要开始了。”墨怀芸小声提醒。
　　“哦，不看也成，她们投不了五十筹。”
　　“此话何解？”墨怀芸直觉自己并家里那位拖后腿了，佯装虚心请教。

　　宋其姝虽然压低了嗓音，只杵在她身旁的姑娘听得真切，俱一脸热忱地看着她。

　　她睁着一双猫眼回望：“你们看着我作甚？看投壶呀！若什么都说得一清二楚，不嫌没劲吗？”

　　众人一脸尴尬地移了视线。
　　宋其姝心里嗤笑，别以为她不知道她们存的是什么心思，这边问得积极，转头就把问到的添油加醋一番卖得一干二净。

　　众人虽不知缘由，只结果无差，陈媛茵等人统共得四十五筹，其中陈媛茵中了三投，许菲莹中了三投，孟芊芊却只中了两投。

　　众人一脸怪异地看着孟芊芊，她可是与宋其姝相提并论，自称能拿下全壶的人，怎么竟还比不得陈媛茵与许菲莹？
　　若没有洛澜的四投在，孟芊芊尚能借壶口过窄，越是后面越难投中为由进行推脱，偏偏洛澜不受壶口影响，还能投得倚竿！

　　孟芊芊的脸青红一片。

　　“芊芊身子不适，已然尽力，你们莫要责怪。”范微韵为好友说情。

　　孟芊芊适时作出一副有心无力的模样，这下，陈媛茵再不好开口，只得把满腔的愤怨吞回肚子里。

　　“芊芊身子不适，阖该去歇息，我们还有两局，会赢的。”许菲莹安慰。她倒是拎得清，事已至此，再多的责难只会伤感情。

　　“把我的筝拿来。”陈媛茵抿着唇，使唤着钿心。
　　钿心上前，手里端着陈媛茵惯用的凤尾筝。

　　便在钿心退下的时候，洛澜看了她一眼。
　　如今的天气说不上炎热，钿心的额间却布着湿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