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落桃花 只稍费心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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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沉沉的，张牙舞爪的树枝在凉风里晃荡，像吃人的蛮兽。
——素色的裙摆近在咫尺，她仰头看向来人，委屈而愤怒。
——那人弯着身子，柔声倾诉，尔后是低声哀求，然而她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像个瘸了腿的失聪哑人。
——直到素色的裙摆红梅绽裂，鲜血和着滚烫的泪狠狠地砸落掌心……
洛澜猛地被惊醒，里衣湿濡。
“喃喃醒了。”疲倦而苍老的声音传来，她抬眼看去，微灯里软塌上斜斜地靠着一个老人。
“外祖母。”声音沙哑得厉害。
梁嬷嬷扶着老夫人起身，转身倒了两杯温茶。
她润了润嗓子，不动声色地打量，屋里除了老夫人与梁嬷嬷再无旁人的踪影，便连青颜也不在。
“我把她们打发出去了。”老夫人把茶杯放梁嬷嬷手里，蔼声解释。
洛澜心里一紧，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梦呓，从前她也不是没试过，只那是醉酒之后。
“你也下去吧。”竟连梁嬷嬷也不留。
刚启的门没一会儿又被关上。
洛澜看了眼门窗上的落影，心感忐忑：“让外祖母费心了。”
她不知道老夫人为何大半夜还守在这，只看她的神色，除却舐犊之情该还有其他。老夫人驰骋了大半辈子，突然对上饶是她也不安。
“可是想起来了？”老夫人坐在床边摩挲着她的手：“你梦呓，我都听见了，怕被旁人听了去，只留了梁嬷嬷。”
“只想起了一点。”
对方问得愈发小心：“可是想起了你的母亲？”
洛澜楞了楞，莫名忆起墨泽轩说过的一句话：眼神最会出卖人，老夫人此时的模样与其说是小心翼翼，倒不如说是……诱导。
对方在诱导什么？又或她有什么值得对方盘算？她猛然想起那个梦，被子和手紧紧地绞着。
她在警惕，老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她道：“可否说与我听？”
布着褶皱的眼裹藏着希冀，直白而不容抗拒地钻入心坎。
由始至终她梦见的都是那一段，反反复复径自演绎，一次比一次细具，直到一声巨响，那是棺盖重启的声音。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甄沁绫推搡棺盖，棺盖厚重，甄沁绫失了血元气大伤，没能推动，只得颤着嗓子道：“帮……帮我……喃喃，帮……我……”
——起身的时候她脚步一跄，膝盖狠狠地磕在了地上，然而她恍若不知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抖着手咬紧细牙使劲往前推。
——“嘭”地一声，她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棺木里躺着的竟是墨世韫！
她的手微微颤抖，恍若亲眼目睹了他的死亡。恍惚之间有人在她的耳边轻唤，唤的是洛澜（络斓）。
“喃喃？”老夫人歪着脑袋打量，触及洛澜的脸色，一时不忍：“喃喃若是不想说也无妨，外祖母也只是好奇，你母亲走得突然，连信也没……”
她突然住了嘴。
火石之间，洛澜想起甄霖与她叙说的那段过往，过往提及了甄沁绫留给甄家育她成人的书信。然而，依老夫人的未尽之言，以及梦中的种种，不可能有书信。
她恍若猜到了什么，甄家的善意捏造，“洛澜”的知而不露，它们紧紧缠绕，一不小心便绕成了一个节。
她突然想起“洛澜”不曾寄出的那封信。
她垂着眼眸，卷翘的眼睫一颤一颤的，一如当年“洛澜”被老夫人问及的模样，只是这回，她松了口。
“父亲下葬的前夜，我用不下饭，母亲给我做了一碗糯米丸子。”
老夫人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一时猜不准对方知不知道这一段。
“我嫌甜腻，又恐母亲担忧，遂把丸子喂给了小葫芦。”小葫芦是洛左民打猎得来的一只葫芦色花猫，憨萌可爱，只惜不得善终。
老夫人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张了张嘴。
“小葫芦死了。”
“可是有人要毒害你？”
甄家只知道甄沁绫是自尽身亡的，因为她的死有迹可循有洛澜为证，却不知还有这样一段。
她默了默：“我尚来不及把话告知母亲，秋姑姑便说母亲有事找我，我被她带去了灵堂。”
老夫人的眼眸忽明忽暗。洛澜确定了对方不知道这段往事，却不确定对方想不想知道。
“母亲与我说了好些话，多是父亲的生前往事，然后她突然开始咳嗽，吐了很多血，接都接不住，我欲找秋姑姑，她说秋姑姑被她打发走了，她搂着我，安慰我说让我不要害怕，她一点儿也不疼。”
“我告诉她，小葫芦没了。”
“她一脸诧异地看着我，问我是不是没吃糯米丸子，我没回她，她就像疯了一样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吃。”
眼帘突现重影，她眨了眨眼，原是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这回不仅仅是原主的情绪在作祟，还有她自己的。她也说不上为什么，自忆起那段往事，她的心紧跟着盛了一碗苦水。
“你母亲怎能……怎能这般糊涂！”老夫人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拥着洛澜满脸心疼。
许是因为不是本尊，洛澜看得清透：“我忘了那时自己是如何想的，还与母亲一同推开了父亲的棺盖。母亲看着父亲的脸，一直哭一直哭，边哭边吐血。在她将死的时候她抱着我，说她后悔了，不该把我带走，还让我原谅她。”
至于最后那回梦境墨世韫因何替了洛左民的脸，她不想说也说不得，只是觉得心情异常沉重。
甄沁绫存心带着“洛澜”赴死，没想到阴差阳错酿成了“洛澜”难以痊愈的伤疤。她心知自己不是甄沁绫托付给定国公府的责任，遂患得患失，唯恐被抛弃，又或被爱女成痴的老夫人一杯毒酒圆了甄沁绫地府团聚的心愿。
“难怪你不肯说，”老夫人哆嗦着嗓子道：“原来……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们骗了你。傻孩子，我们也是不得已！若我们不以书信说事，何以堵住洛家族人的悠悠之口？”
不怪她早年闷闷不乐，又把甄霖看得这般重。在老夫人看来，八年前洛澜也才十岁，能懂什么情爱？不过是把对她好的甄霖看成了后生的依赖。
昔日洛左民因甄家受牵连，甄家救人不及，赔了人情还赔了人，甄沁绫之死让她倍感愧疚。
老夫人只以为甄沁绫是有怨，不然也不会撇下她们寻死，是以她对甄沁绫死前的那一段尤为惦记，总觉得她是有话说的。
甄沁绫临死的时候也就洛澜在身边，从前她千方百计没能让洛澜松口，没想到洛澜在梦里露了端倪，她这才趁虚而入把话套了出来。
然而，话是套出来了，原先是挠心挠肺，如今是戳心戳肺，为一往情深的甄沁绫，更为无辜的洛澜。
共同的记忆使人共情，洛澜轻而易举就猜到了“洛澜”的心意，腼腆道：“我只怕告诉您，您觉得我贪生怕死，不肯与母亲一道去地府陪父亲。”
若说“洛澜”把甄霖视同后生的倚靠，老夫人便是她仅有的最亲近的人。亲母尚能为情爱让她去死，更何况是爱屋及乌的外祖母。
“你怎么这么傻？你母亲被我和你外祖父宠坏了，熬不住生活与相思的苦。若我得知她如此糊涂，只会愈发疼爱你、疏导你，让你莫要胡思乱想好生痛快地活着，又岂会伤及你的性命？”
只惜大受打击的“洛澜”一时转不过弯，这才走进了胡同里。
老夫人嚎声恸哭，洛澜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倒不知这位看着严苛的老太君竟也有如此柔情的一面，她的心莫名就软了：“是洛澜想岔了，还请外祖母莫要怪罪。”
“归根结底，你母亲是爱你的，只是她用了她自个儿的方式。”老夫人生怕洛澜因此恨上甄沁绫。
恨最让人痛苦，她不想洛澜年纪轻轻便背上如此沉重的心思。
事实上，“洛澜”不恨甄沁绫，不然也不会把甄沁绫毒害亲女一事守口至今。
“她”怕被甄府抛弃，怕亲母背上骂名。
* * *
黑夜之后是天明。
魏国公府里，童谷回了香橼馆，才推门，里面突然窜出一抹黑影。他被唬了一跳，险些一药箱子砸过去。
药童附子瞪着一双红彤彤的兔眼看着他，好不幽怨：“师傅，您老总算回来了！”
“怎么？品汐苑的人来了？”童谷看了他一眼，把药箱摆好后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附子小嘴吧啦:“可不是，您才出魏国公府，绿桃就巴巴地跑来，这来回都好几趟了，刚刚才走。”
“这次是为何？”吃完茶，他照例捡了几瓶药塞药箱里。
附子叹道：“掉湖里了。”
他听了，又把银针带上，还往箱子里塞了一瓶专治伤寒的药丸，刚迈脚，只闻有人叫道：“童大夫可在？”
童谷刹时把脚收了回去，瞅了附子一眼。
“来了来了！”附子生无可恋地上前开门，只以为又是绿桃那个难缠的丫鬟。
哟呵，他想岔了，竟是墨大姑娘身边的灵翠。
稀客呀！别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阿呸，他是附子不是鸡！
黄鼠狼灵翠问得还算客气：“我们家姑娘昨儿染了风寒，不知童大夫可得空？”
附子心里嗤笑，被推进湖里的还躺着，这推人进湖的人就染了风寒，倒打一把都没她厉害，还真是谁当家谁说了算。
如今的魏国公出自二房，当家的是二房的大夫人墨肖氏，而灵翠口中的姑娘实乃墨肖氏的嫡女墨怀榛，这被推进湖里的，却是三房的嫡次女墨怀音。
说是嫡次女，其祖父却是庶子，乃今魏国公的庶弟，早几年就仙逝了，幸而三房的当家墨项槐在礼部谋了一个闲职，也算是正统官员，不然二房指不定愈发没了顾忌。
“不得空。”看清来人，附子回得甚是干脆。
他与童谷虽住在魏国公府，却非魏国公府的府医，实乃不必看二房的脸色。
灵翠忙道：“童大夫既能替定国公府的表姑娘看病，怎么不能给我家姑娘看？难不成我们魏国公府嫡姑娘的脸面还比不上一个外府的表姑娘？”
用墨怀榛的话来说便是童谷一个赫赫有名的神医住在府里，总不能让旁人占尽便宜。
附子被对方的理所当然给弄懵了。
嘿，别说区区墨怀榛，便是墨老夫人来了也没那个殊荣。
附子皮笑肉不笑：“姑娘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师傅出诊权看心情，魏国公府有的是大夫，你家姑娘身娇体贵，我们这等赤脚大夫可没那个殊荣。”
灵翠脸色铁青，魏国公府确实有好几个大夫，只加起来还不如一个童谷医术高明。她暗恨师徒两人瞎了狗眼，宁肯医药墨怀音那个弱智也不肯给她们脸面。
说起脸面，灵翠被堵在门外半天，口舌都说干了，愣是连童谷的面也没见着。她出来可是夸下口海，不能空手而归。
见附子是个不通情达理的，灵翠脸皮一绷，端出平日的凶蛮欲往里闯，只见童谷出门来，她面色一喜。
“我还有要事，姑娘请回罢。”说得客气，连眼风也没一个。
灵翠气急：“童大夫好高的架子，别忘了如今您在何人的府上？”
童谷总算给了她一个眼神，眼底却是不屑：“总不能是你家姑娘的门府。”
灵翠抬了抬脸：“府里管事的可是我们家夫人，便连香橼馆的吃穿用度也是我们夫人给的。”
童谷“呵”了一声：“是我的不是。”
他转而吩咐附子：“从今往后，吃穿用度自食其力，万不可受嗟来之食。“
嗟……嗟来之食？
“只是我乃先世子的人，贵姑娘若想请我，还请征得他同意。”
灵翠一脸不可思议：“人……人都死了，我上哪去让他同意？”这不是诅咒她下地狱吗？
“若姑娘没那通天的本事，还是回去找贵府的庸医为好，他们虽治不了你家姑娘那榆木脑袋，却可以让她的躯体少遭些罪。”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大姑娘蠢！
童谷却漫不经心道：“何谓大胆？姑娘在香橼馆大放厥词，严词厉色的嘴脸直逼昔日在香橼馆打砸的阉人，若姑娘想让我昧心前去，不妨行事再干脆利落些，我非那等不屈不挠之人，扛不住厉害的打骂与威胁。”
提及阉人，灵翠脸色一白，她怎么就忘了，这童谷不是普通的大夫，而是帝皇钦点，专予先世子治内疾赐下的。
昔日荣妃听闻此人医术非凡，特请人前去给她身染重疾的老母诊脉，只惜童谷死活不肯，还打伤了好些太监，这事闹到了宫里头，皇帝非但没怪罪，反而将前来“请人”的太监俱数杖毙。
灵翠想狐假虎威，却忘了眼前杵着的才是真老虎，她看着童谷，活像看着一尊瘟神。
附子暗看了童谷一眼，也不知是不是熬夜上火的缘故，总觉得今日的师傅言语尤其恶毒。
灵翠自知闯祸了，又拉不下脸面，一溜烟就跑了。
刚出香橼馆，迎面拐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她眼疾手快，佯装跌倒，那人身子一闪，撇开她径自往前走。
“噗通”一声，灵翠摔了个五体投地。
附子在后头笑得欢乐，灵翠再忍不住，哭着跑回菱湘苑。
“南护卫可是要拿药？”附子的声音仍带着笑，他长了一张圆脸，皮肤又白，扯嘴一笑，活像刚出炉的包子。
南泗点头，朝童谷道：“拿点止血散。”
童谷皱眉，一月三次，这血止得频了些。
然而童谷知道南泗的性子，唯主子是从，若非墨世韫授命，半句缘由也不会多说。
他拿了两瓶药给南泗。
“多谢。”南泗转身离去。
童谷突然道：“南护卫可还记得落桃花的方子？”
“童大夫何意？”南泗止了脚步。
说起落桃花，也不是什么稀罕的药，只是用了会让人长花斑，那花斑落在人的脸上恰如衰落的桃花，故某人取名落桃花。
“我昨日出诊，诊的是定国公府的表姑娘，巧的是那姑娘用过落桃花。”
南泗神色一肃。
“若我记得不错，落桃花乃先世子的兴起之作。”
说是兴起之作，这个“兴起”源自安络斓欲随兄友去桃源镇观桃花礼，苦于扎眼的容颜无法尽兴，墨泽轩便在他的帮助下捣弄了落桃花的方子。
南泗问：“童大夫可有旁的发现？”
童谷没能想到其他，只道：“除了落桃花，她还被人用了慑神散，只稍费心神便可夺人意志。”
南泗不动声色地攥着手中的长剑。
甄家表姑娘，落桃花，慑神散。
是迫于闵渝山崩的示好？还是……阴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落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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